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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安妮宝贝和她的《彼岸花》。
木槿儿。
「一个写字的女子。」
安妮宝贝,第一次知道这个作家是在2005年,直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从最开始的《告别薇安》一直到最近《月》,认真地反复阅读过她的每一本书,每一段文字。阅读过程中,心情不会有太大的起伏,因为一开始就是阴郁的,直到最后也不会有开朗的感觉。从网络走向现实,关于她的文字,有人批评她太过颓废,说她的文字是毒;更多读者理解她,并陪她共同成长。难能可贵的是她始终遵循内心意志走自己的路,多年来世事变迁依然故我。她仍是那个沉默哀伤的女子,不善交际,习惯只用文字倾诉而掩藏自己真实容色于幕后——你明白,那就是安妮,远离人群桀骜独立的,自惜自傲的宝贝。直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承认安妮宝贝是一个异数,包括开始关注她的作家,和开始疏远她的网络。
将近十年的时间,安妮的文字趋向平淡,她甚至不再绕着弯儿把自己刻画进去,她也不再悉心描摩瞬间的情绪,呈现给读者的只是一些斑驳的意象。 其实她所描写的一切,不过是生活中最琐碎的事件,吃饭、喝水、上班、下班、恋爱、失恋等等所有的这些。只是,所有一切的平常在她的笔下却慢慢突显出它的不平常。所有一切简单在她的文中却渐渐演变为繁杂。从开始到现在,虽然在《莲花》,在《素年锦时》中,也写出了她对生命对人性的探讨,但是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爱情一直都是安妮宝贝文字的主线,她总是在文中描写一个个寂寞的女子绝望的爱情。记得80后作家郭敬明曾经这么说过曾经说过“她似乎是想用爱情来对抗后工业时代里庞大的孤独和冷漠。”他说“她像是一朵摇曳在水中的蓝色鸢尾。”其实,在我看来,蓝色鸢尾应该是安妮宝贝笔下的那些女子。因为在花谱上,对蓝色鸢尾的注释是:代表着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她一直是一个安静地写字的作者,对她而言,写作应该更像是一种自娱自乐,她没有刻意地要讨好读者,她一直都是按照她的方式来诠释着她对生活,对爱情,对生命,甚至对宿命的理解。就像她在《彼岸花》开始之前所说的,是“写给陌生人看的电影”。她一直都是像她所说的,犹如潜伏在海底鱼,冷暖自知地生活。
「彼岸花开的寂寞。」
一直认为,《彼岸花》是我最喜欢的安妮宝贝的作品,尽管到后来有了笔调更为平和、结构更为严谨、文字更为成熟的《莲花》,对于《彼岸花》的喜爱却一直都不曾改变。
这是安妮宝贝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她坚守自己的风格,并再度将它推向及至,她像一个凛冽的身影屹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天空和背景是巨大的黑洞,一条黑色的公路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好象生命的形式,一直行走,这么长的路途怎样才能穿越,抵达彼岸。
写作《彼岸花》的时候,安妮宝贝已经从《告别薇安》里单纯的撕裂式描写逐渐地走向成熟,故事情节只是躯壳,借此摸索灵魂,并且出现了很多宗教式的象征。就连书名本身也带着浓重的宗教和宿命的色彩。彼岸花,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谴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和安慰。佛曰: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好像她在书里说的:“消失的和经过的时光。它象一条大河,平静而奔腾。我们观望着对岸。等待泅渡。然后看到彼岸盛放的花朵。那是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生命的质疑。”时光、虚无、苦难、生命。形而上的探索注定绝望,然而她续:“把她的文字写给我们看/有往事的缺口/有幻想的抚摸/有诺言的甜美/有失望的伤痕”。书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束花,长的枝条上是一朵花的12种形态:从花骨朵到慢慢绽放最后凋零,剩下一根低垂的花蕊,好像生命的轮回,隐喻了抵达彼岸的途径。
我固执地将书中的Side B部分单独罗列于其它之上,也许这个故事才是安妮最想表达的主旨。南生自小丧母,在乡下与外婆生活。7岁时被父亲接到城市,途中父亲不幸车祸生亡,随后她与后母及其儿子和平生活,并爱上和平,和平却不愿负载这份过于沉重的爱,南生选择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结束两人的这种关系。
寒冷的雪夜,南生经受丧父和后母斥责, 饥饿难耐时,和平用从母亲那偷来的5元钱请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而自己的却是只放葱花的阳春面。因为偷钱,和平被母亲残暴地毒打。在血肉模糊时却可以轻松面对南生并表示没事,下次还一起去吃面。 这是南生关于和平的第一次记忆,让她念念不忘。这个温暖而勇敢的男人,给予她在陌生城市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关怀。这份爱,代价太大,足以让人深刻,足以让南生用一辈子去感动铭记和追随。 只是南生不知道,外表看似冷酷自私、冲动放纵的和平也有另外一面。被某种情绪压抑太久、缺乏安全,过往阴影的反扑……南生是一面镜子,让他看见了那段灰暗的日子:辍学、打架、盗窃、和别人同居,混乱不堪,自暴自弃,克制不住的堕落。一个多年后成熟清醒,渴望过正常生活的和平,即使还有爱,也抵不过南生的激烈。他没有奋不顾身的决心,这无助的爱战胜不了年少的绝望和对黑暗的恐惧。 一个是曾经旺盛现在疲备不已只想安定的男人,一个是激情爆发宁愿玉石俱焚的女人。他们的心境无法同步成长,又怎么能得到交集!南生不明白,她一路辗转纠缠,迟迟不愿放爱一条生路。 “学会舍弃”,“付出但不要去执著地要求回报”。安妮在末尾一语道破的真理。
绝望,是无止境的黑暗。一个柔弱女孩子的生命承载了5个人的死亡,这个出生在美丽小镇枫桥的江南女子;从小头发上很乖巧的别有机玻璃发夹,跟着外婆去教堂做礼拜的女孩;喜欢在空旷的山顶听大风呼啸,大声尖叫的女孩,安妮给了她一双“很黑的眼睛。暗黑。花瓣的形状,水光潋滟。视线一直在惊奇地流转,带着些许的恍惚。还没有长大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情欲的华丽和荒凉。一个属于童年中女孩的荒凉眼神。”以致于,我在读完整部小说很久之后,脑海里一直闪现着南生的眼神,倔强而疏远,沉默却闪亮,还有略带冷漠的深邃。 在还未来得及懂得爱的时候,轻易地失去了父母,这唯一能让她和世界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于是因着一碗阳春面,爱上坐在对面的沉默哥哥和平。在这个世界上,她和他是相依为命的,不出于同一个母亲的两个孩子,接受着同一个母亲的暴戾和养,在灰暗苍白的生活中,渐渐滋养出难以割舍的感情。那感情炽热执着,象一种毒药,即使彼此身边都曾经有过貌似适合的伴侣,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仍然肆意生长,疼痛地,辗转地,压抑地,疯狂地……
不是不想躲开的,飞蛾扑火的爱情,并不是一种渴望,也许,它更象是一种宿命,时空阻隔,岁月变迁,它只是固执地躲在心中那个小小的角落,象一个毒瘤,悄然地生长,直到吞没一切可能的幸福,和平和南生,象彼此的鸦片,只为一时忘记那个小小毒瘤的痛,最终,当南生拿着一把刀刺向和平,而和平平静接受的目光,仿佛告诉她:南生,我终于还给你了,你的爱情……我们痛苦而美好的童年记忆…… 这是一个命运的悲剧——所有人在想逃离其中,却终究无法成功,最终只是无奈的漂泊、毫无目标的追寻。
这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是一场在乔内心的电影,是乔放给森看的电影,电影放完了,散场了,人也该走了。SideA里的乔其实比南生还要孤独。至少南生爱过,而乔,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待。直到最后仍旧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个人。
“生命中充满着太多的偶然,只是河流上漂浮的落叶,情缘迷离,随处停靠。”书中的这句话曾经让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也思考了很多很多。最终,所有的思考都是无果。整部小说所描写的原本就只是一片虚无,关于宿命关于轮回,其实本身也是一场巨大的虚无。 全文的最后一段话:“紧裹大衣,拎起箱子,穿越逐渐大起来的苍茫飞雪,走向深夜灯火通明的车站。出发时间已到。”开始便意味着结束,这是安妮宝贝所有故事的共同特点,尽管过程各有不同。就像乔说的:“我们都在找。去边观望来路。也许会有所不同。”
「彼岸花事近荼蘼。」
《彼岸花》是安妮宝贝阴郁风格的顶峰之作,目前看来,也是一个暂时的终结。在此后的《蔷薇岛屿》、《二三事》、《莲花》、《素年锦时》等作品中,似乎已经没有如《彼岸花》这边绝望空洞虚无的爱情,有的只是淡淡的哀伤和无奈。在《八月未央》里,安妮宝贝一直强调,生命是一场幻觉。作为一个读者,甚至是一个忠实的读者,对于她所说的一切,我都信以为真,直至深信不疑。只是,就算一切只是幻觉,那么在所有一切消失之后,能够在闲暇时回忆起,便已足够。就像跋涉千里后的一场烟花,开在彼岸,无法触摸,亦不得永恒,只消在看见之后记住,便是最坚实的拥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