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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网上认识蕾萨的。
我自由职业。什么活都干不长久。厌恶被束缚,厌恶赶时间。我觉得钱够花就行了,没必要为这个拼死拼活的。人总得坚持点什么。我把收入的一大班都投入到摄影上,购置设备,有时间就带着相机去各地旅行。这是我的坚持。
我没有朋友。
一段时间。总是在博客里看到一个署名“病孩子”的人给我的照片评论。出于对名字的好奇,我点击了她留下的网址链接——一片腥红瞬间给眼球带来巨大的冲击——除了阴郁的背景图片,所有的文字和照片都是兽的血液一般的鲜红。页面的最后有一张女子的照片,穿着同样鲜红的连衣裙站在一大片阴影里,巧妙地藏起了自己的脸。
我想这就是“病孩子”。痴迷血液的病孩子。
就这样。渐渐与“病孩子”混的很熟。常常轻轻浅浅地聊起心情和生活,最多的话题还是摄影。我们对彼此的隐私从不提及,仿佛某种禁忌。后来我知道,“病孩子”名叫“蕾萨”,住在北京,父亲是藏族人,因而她的身体里流淌着藏家的血。她还告诉我,“萨”在藏语里,是大地的意思。
我约蕾萨见面。她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那天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裤,裤腿上是被时间默契的毛边,肮脏的白色系带板鞋,整个身体装在一件巨大的黑色男式毛衣里。我第一看清楚蕾萨的脸。可能是没有在高原生活过的原因,她有很高的颧骨但没有“高原红”。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活泼的雀斑。唇色很淡。眉目却黑得清澈。右眼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
“我以为你会穿红衣服来。”
蕾萨听我这么说,只是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没有话语。后来我才知道。现实中的蕾萨是那种很少发出声音的孩子。
“为什么那么喜欢用红色?”
“血液的颜色。让人想要活着。”
蕾萨嗜烟我是知道的。因而带了水果味的女式香烟给她。她笑笑收下了。然后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烟,递给我一支,又为自己点燃。555。很烈的牌子。烟火在她指间明明灭灭,微风一吹,瞬间涣散。
出于共同的喜好。我们常常相约一同去拍照。蕾萨是个很棒的摄影师。对美有着自己的理解。她告诉我最初注意到我的博客,是因为喜欢我拍的影子。她说在那些影子里她看到自己存在的方式。她说她喜欢紧挨着大地。
最后一次一起远行,是她20岁那天我们一起去了拉萨。那是蕾萨的血液流淌的地方。登山的时候,她表现出来的高原反应严重得让我惊讶。她一直发烧干呕,却执意不肯停下脚步。我拗不过这性格刚烈的女子只得依了她。走到一半她又突然停下来要我为她拍照。她背对着光,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巧妙地藏起了自己的脸。
她说她深爱着我拍的影子。她说紧挨着大地是她存在的方式。
那天蕾萨穿着鲜红的纯棉体恤。像大地上绽放着的鲜艳花朵。
我开始倒数。
三。 ——蕾萨伸展双臂。
二。 ——蕾萨仰起头,笑靥如花。
我数到一的时候,蕾萨突然迅速后退,她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我按下快门。没有看到蕾萨的脸。
时隔一年,我又站在这片上蕾萨绽放的大地上,点燃一支555香烟。看着烟火在指尖明明灭灭。
蕾萨当年的义无反顾于我而言仍是个迷。但无论怎样。我想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归宿。毕竟,花朵本就是属于大地的。正如她的名字——蕾萨,蕾萨。
如果那些忘了又记起,路过又回顾的身影就叫往事,那么它可以如花,可以如泥。
但,并不如烟。
我望着来自指尖的那些丝丝缕缕的烟雾,望着那些漂浮的小颗粒发呆。
烟火明明灭灭,留下一大截烟灰。
微风一吹。
瞬间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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