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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年级的时候吧,我写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篇议论文。
我欣喜地拿给伯伯看,他看后只是说,凡事不要说的那么绝对。
那是当年的那个伯伯了,现在的伯伯蜷缩在福利院的一个房间里。如同一个失了水分不再新鲜的水果,又软又皱,他就像那样摊在他的轮椅里。时间也许过得太快了,也或许太慢了。
多年以后,我似乎真的懂得了他说的道理。可是小孩子哪有不绝对的呢?当我们还小的时候,所有的事物都那么棱角分明。撒谎是错的,骂人是错的,偷窃是错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悲哀地发现,原来我们坚持的坚信的都那么脆弱,然后我们就长大了。
我记得我趴在床上删短信,内存满了,可我却害怕删掉一些我以为很重要的短信,于是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么小心翼翼。妈妈走到床前,说了一句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她说,都删了吧,真的...真的都没有那么重要的。
也许是从失去了一个心爱的玩具开始吧,我渐渐发现原来儿时觉得无比重要的东西都会不断地改变,都会渐渐地消失。而我的童年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留住的,被记录下的也之存在在记忆里,记忆只是现在的白日梦。
奶奶住在一个小镇里,儿时每年的寒暑假我都在那里度过。在数不清的夜晚,我趴在奶奶的腿上,仰望着奶奶和大人们聊一些老一辈的事情。奶奶很喜欢说话,也许老人们都是这样,拼命地想把他们的记忆灌输在下一辈的记忆里。我安静地听着,在奶奶轻摇的蒲扇下迷迷糊糊地入睡。在梦里,我依稀梦见了奶奶还是孩子的模样,梦见她在镜子前打扮自己,梦见她和同伴一同绣花绣鸟,梦见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笑着跑向她气质儒雅的爸爸......
梦醒了。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就是眼前还在缓缓诉说的奶奶,而奶奶就是老了以后的我。
年幼的我趴在年迈的我的腿上,听着她诉说心情。也许奶奶早已认出了我就是她,比我认出她要更早一些。
那一年,我种下了一些花生。我拿着小铲子,在方形的田地窄窄的边缘铲出一个个小洞,撒上两三粒花生,再填平就好了。似乎农活就是这么简单。填平了十几个小坑,我就失了兴趣。我只是心血来潮罢了,奶奶却一直陪着我看着我 ,在炎日下看着我拿着花生粒一边撒一边吃。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陪着看着她自己。
我在种花生的那天下午回城里了,把埋在土里的花生粒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奶奶打来电话我才重新记起,她说我的那些花生长得很好,说我走后的第二天刚好就下了一场雨,她说好些天都没下雨了,结果我种下花生的第二天就下雨了。
也许在她眼里,那场雨就是为我下的,因为我种下了加起来长不过两米的花生,于是需要一场雨滋润它们。听着电话里奶奶的语气,她远比种下花生的我要高兴得多。也许她本来就没打算它们能够活下来吧,也许她比我更希望它们能活。
对于老人,每天的新鲜和变化也许就是那些农田里正在成长的植物吧。我把花生粒埋进土里就走了,于是奶奶在清晨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就像她走进我的房间为睡着的我关掉电视,就像她把我做了一半便甩手的韭菜饼接下去做完。孩子中断了的事情总有老人帮他们做完。
那一年我吃上了自己种出来的花生,不多,奶奶小心地收拾好,直到家人们团聚了才舍得拿出来分享。到了第二年,奶奶还常常说起我为了好玩种下的那几株花生。说我刚种下花生第二天就下了场雨,说我种的花生长得真好,结的果实又多又饱满。
你看,我还能想起来的不过就是这些碎片。一篇议论文,一些短信,几株花生。
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五官,更多的桥段我都记不得了。回过头,来时的路太黑了,在余晖下还有些依稀的黑色轮廓,剪影一般地呈现眼前。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不知道,仿佛那是另外一个人正在走的路。而我此刻只能站在漆黑的十字路口,焦急地等待着过去的我,好能继续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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