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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嗯”
我漠然走进那间小屋。我的话冻得硬邦邦的,再也化不开任何温暖。
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坐吧”,我犹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坐下了,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台小小的电视,想要逃避一场即将到来的对话。
他老了。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了。
他带着一点惊喜的眼神早已看向我,他说“我看到你们的车了”,边抬手指向窗外,语气中透着孩子般的骄傲。我顺着手指看过去,布满灰尘的纱窗外是那棵熟悉的高大的雪松,树边是爸爸的车。
这会是许久以来的一个巨大的变化么。
“还是动不了吗”,爸爸问。
他抬起左手,抓着右臂向上抬,就像抬着另一个人的胳膊一样。
那只胳膊一定已经死了,我想。
胳膊还没抬平,他的右手就开始不断抽搐着抖动,我不自觉地想要移动椅子远离他。
“你看,还是这样的么”,我看到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我长大了,我已经太懂这种笑了。
爸爸也随着他的笑容笑了两声。他松开紧握的左手,右臂重重地打在腿上。
“还有一年毕业吧”
“啊?”
我转头看着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尴尬。
我记得过年回来时他就忘记了我的年纪,怎么又忘了呢。我怎么忍心解释呢。
他老了。
也许是屋子太小了吧。所有的东西,还有爱情,都开始悄悄地只进入了别人的生命中。和所有老人一样,他就这样待在屋子里,不愿走动,静静地习惯总要到来的孤独和黑暗。
当一个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它就在一旁狡黠地目睹着我的尴尬的丑陋。
我始终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一间小屋,一把轮椅,枯黄的皮肤,被剃头匠整理的老实巴交的发型。
一恍惚,我觉得脑海中的他一直还存留着另一个形象。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吃饭的样子。他总是有各种讲究,那些让小时候的我傻傻地看着听着的讲究。我记得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烟,在家庭聚会的餐桌上谈论着素质教育。
这其中的含义我许多年后渐渐明白了。人性是极其复杂和可恶的东西。
哥哥歪着头,认真地体会着他长篇大论的劲头。我也拄着筷子,同样认真地看着哥哥,那时我觉得在哥哥身上是有光环的。我爱我的哥哥 ——他的儿子。那时,我还不曾料到过以后的故事。
我也记得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瘦小的我抬着头惊疑地看着他说话时嘴角边的笑意。
那些话我后来咬牙切齿地懂了,是戏谑和讽刺。我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却不得不承受来自一个长辈的恶毒的醋意。
我也记得他重重地突然地捏了下我的腰,说这还没发育好呢,还会长高的。我惊得一下走开,那时的我已经14岁了。
那些我并不懂的话,我默默地都记着,带着它们一起长大。这些话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我越来越懂它们,就越来越仇恨。我为这些话哭过一次又一次。我曾在心里默默地构想着下一次该如何面对他们,如何漂亮地还击,如何告诉他我的愤怒,告诉他应该后悔对一个孩子的刻薄。
不过后来我却也渐渐释然了,已经好多年了,我越来越大了,我成熟了,也意味着越来越多东西都可以无所谓了,或者说习惯了。
“我走了”
“好,你走吧”。他缓过神来。
我听到了“吧”字后头跟着的那一长串意犹未尽的沧桑。
我站起身,跨过门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我的眼眶湿了。
那些“漂亮”的还击到底没有说出口,也再也没有机会让他明白。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我已经第一次完全地原谅了他。其实我早已理解了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看着蜷缩在轮椅里毫无生气的他,我多希望他还是那个抽烟喝酒、容光焕发、还不忘时而戏谑我几句的模样。
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的好朋友曾经告诉我,她家院子里有一趟神奇的列车,就在院子后边的老房子里。坐在那趟列车里,可以去到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有时上学快迟到的时候就会去坐列车。我羡慕地听着她讲述这趟列车的神奇之处,并且期待着她带着我去坐一次。可是她总说列车这段时间不开放,一次次地让我失望,却也更让我好奇。
后来,我们分开了,上了不同的中学,不在一起了,也自然地就淡了。一天,我偶然惊喜地遇到她,没聊几句,我问她列车现在还在吗。她笑了,说道你还相信吗。我愣了会儿,扑哧一声笑了,嘲笑自己原来这么傻。原来我从来没有去想过它会是假的。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好啊。
“这件事听起来那么假,怎么会有这样的列车呢,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没发现是假的呢?”她问我。
那天,我们笑的前仰后合,因为我太傻了,因为我辨不出真假。
后来的我们,又上了不同的学校,遇到了不同的人,真的终于分开了。
我遇到了好多人,发生了好多事,读过了好多书。有时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想想这个小笑话。我越来越觉得童年里的那趟列车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的东西。它就在朋友家住的院子里,在那排老房子后头,静静地接受着一个孩子的期许,开进了我最美好的时光里。痛苦的成长让我越来越觉得,那些真实的,才虚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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