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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应该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生活在精液里,不能自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一块祈求暴风雨洗礼的石头,生活在经验里,直到大厦崩塌。
一个小时之后,我会撸一管,然后抽根烟,不是祭奠死去的子孙,而是一种负罪自卑舒爽管他妈的感觉宣泄。不抽不行,即使鸡巴会变小,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晨勃。Green Day教育我,如果连手淫都失去了快感,那你他妈就彻底孤独了。还好,快感依然。
明天,不是新的一天,九点钟起来,刷牙洗脸,去食堂买一个鸡蛋饼一个烧麦一个肉包和一袋豆浆,顺便看看鲜活朝气的姑娘们。上课,先偷偷吃早饭,听那个操着方言的中年胖子瞎鸡巴扯,或者听那个总是吹嘘她儿子多牛逼她同学多牛逼她本人多牛逼的中年女胖子翻来覆去地吹牛逼。下课,去土耳其烤肉饭那里买一份鸡扒饭带回宿舍。一边吃饭一边看乱七八糟的电影。有规律的看AV,这个时候全宿舍都聚集在我身后,十分钟后普遍勃起。那个总是发出怪笑的石家庄人笨拙地用鸡巴顶我的后背,我让他站远一点,他总是哦一声,纹丝不动。气的我想杀了他。看完电影睡一觉,下午重复上午九点半到十二点的过程,跟舍友一起玩游戏到九点,去后面的小店买一份青椒肉丝面带回来,可以看一眼那个可爱的服务员,她的腰很细,屁股很小,有时候会穿黑丝。十点半上床,看一会儿书,十一点关灯睡觉。
每当撸管的时候,我切切实实感觉到活着,我是一个生命,我在黑夜里龌龊地做着高尚的事情,我很开心。这和射后的孤独感形成强烈反差。据说高潮的时候人类最接近上帝,那么看来上帝也是一个手淫犯,他爽完了把人类一脚踹下天堂,所以我感到失落,被抛弃的失落。
某一天中午,舍友都不在宿舍,死了或者在开会,这和死了没区别。我去宿舍楼后面吃饭,点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饭,八块钱。宫保鸡丁盖浇饭七块钱,我多花一块钱,享受的是穿长衫的待遇,而且盖浇饭上的鸡丁和一叠宫爆鸡丁有量的区别,这个区别引起我的质变。
把鸡丁吃完后,我看见我的左边和右边都坐了人,两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我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吃了一块土豆,还是像泥巴一样难吃,那就不是幻觉。我问右边的人,你是谁?他说,我是明天的你。我问左边的人同样的问题。他说,我是昨天的你。
我说,他妈的时空错乱了吗?
他们说,你他妈有时空概念吗?
我想,跟我屌相干,不理他们,继续吃饭。不过我还是感到愤怒,因为他们吃的和我一样。
我说,你们为什么不点个别的菜吃?
左边的说,你昨天吃的不是这个吗?我要是点别的就扰乱时空了,不尊重过去。虽然你的过去不值得尊重。
我看看右边,我想他没有这么冷酷的理由,如果他扯什么历史过去,我要给他一个大嘴巴。
他撇撇嘴,说,你明天还会点宫保鸡丁,这是不会变的。
我说,去你妈逼,老子明天吃面条。
第二天,没看见那个可爱的服务员,我忘了我要吃面条,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饭。坐在凳子上,我的后背发凉。虽然我认为宫保鸡丁很好吃,可我感受到惯性的冷漠,仿佛被造币机挤压的感觉,我成了一个硬币,忠实的履行着面值上的功能。
昨天的我,叫他Z吧,坐在左边,明天的我,叫他M吧,坐在右边,和我一样,吃宫保鸡丁和饭。
我不理他们,他们也不理我。
上课的时候,我坐最后一排睡觉,Z和M也坐在我边上睡觉。我叫他们,他们睡得很香。没有办法,我也只能睡觉。后来,我打游戏的时候,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他们总是游离在我身边,做着相同的事情。
我对他们说,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滚啊,看见你们就烦。
Z说,我能去哪儿?
M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面露凶相,照着M的肚子上狠狠地挥了一拳。M面无表情,说,傻逼。
第二天我感觉肚子疼,像被人狠狠地挥了一拳。
2
我不知道生活这个词对其他人是什么意思。对于我,它就是每天吃饭,上课,睡觉,以及其他必不可少的生存活动。
我逐渐拥有一种超能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能预知我自己未来二十四小时的状态。即使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也能设想的八九不离十。所以M的内心活动我基本能窥知,M说他就是明天的我。我问M,明天哪个队会赢,我好买足彩。我也能知道M的回答,傻逼。
自从M和Z出现后,我就刻意地不吃宫保鸡丁,点从没有吃过的菜。M说,好吃吗?我说好吃你妈逼。Z说昨天的菜也很难吃。我说什么都不好吃。M问我明天准备吃什么?我说麻辣鱼条。M说一股鱼腥味,看上去像几块风干的屎。我说你怎么知道?M说你忘了?我是明天的你啊。我说我没吃过麻辣鱼条。M说我吃过。
Z是M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跟在M后面窥视我。
M说,明天你去踢球,半个小时你会感觉胸闷气短,然后就一直撑着,在草皮上游荡,直到日落西山,你坐在场边喝水,抽烟,然后拖着跛着的脚走回来,像一条被打断腿的丧家狗。
我说,我明天不去踢球。
第二天队友喊我去踢球,我硬着头皮去了。
Z问,你喜欢踢球吗?
我说,喜欢。
Z说,可是你昨天想的是在场边坐一下午。
我说,我享受踢完球后精疲力竭的感觉。
Z说,你真的能享受这种感觉吗?这种感觉昨天已经在你脑海里高潮了好多遍。
我说,无所谓,什么感觉都一样。
M说,那明天你见到你暗恋的姑娘呢?
我说,我会感到自卑吧。
M说,你还是会无动于衷。
我说,不会,我一定很激动。
M说,你知道激动是什么感觉吗?
我说,当然知道。
M说,你说什么感觉都一样。
M和Z尽情地嘲笑着我,嘲笑的我生活,嘲笑我不规律的晨勃,嘲笑我看衰事物的眼神,嘲笑我的灵魂。
当然,我无法对他们产生反感,他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如影随形。我不是人格分裂,没听说人格分裂有这个种类的。
我希望摆脱他们,可是他们总能找到存在的理由。
因为要上课,吃饭,睡觉,我的基本生活规律是不变的,所以我在其他小事上搞出点小花样,不按原来的生活规律来做。比如一周喝麦片,那是没钱的时候。尝试各种十块钱以下的烟,那也是没钱的时候。突然晚上跑步,半夜穿城而过,早起或旷课,把东西一遍遍的整理归类,研究凳子的各种坐法……
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底总是慌张,无所适从。罗素曾说,人活在世上,主要是在做两件事,一是改变物体的位置和形状;二是让别人也这么做。
M和Z直接告诉我,你这么做是徒劳的,改变不了什么。你还是你,我们也还是你。
我想到了那些等死的鸡,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妈妈从鸡圈里抓几只鸡准备宰杀,为了不让鸡乱动,把鸡的翅膀背过来掐在一起,鸡头埋在鸡翅膀下面,这样鸡就进入了一种假性昏迷的状态,一动不动。
3
说说我那个倒霉的女朋友吧。我和她认识不是被丘比特射了一箭,现实远远比神话更平常也更荒诞。我练习打门的时候,她刚好跑步路过球门边上。我一脚怒射,球砸在她脑袋上,倒地不起。
我脸一黑,真他妈倒了血逼大霉了。看她没有坚强地爬起来的迹象,我走过去问,同学,你没事吧?
她突然坐起来,冲我怒吼:你说呢?他妈的拿个球砸你你有没有事?踢到人了,不知道把我扶起来吗,至少一句对不起也要说吧?你说了吗?你他妈就想看看我死没死吧?
我说,同学,对不起,你伤到了吗?
她说,伤你妈逼。
我说,咱能好好说话不?
她说,滚犊子。
我准备滚了,她说,你回来。
我说,还有什么事?
她说,把你手机号和身份证号码留给我,万一有脑震荡之类的我好找你。
我把号码报给她,也要了她的号码。
过了好几天,我才想起来问她脑子有没有事。
她没好气地说,你他妈才脑子有毛病。然后话锋一转,要我补偿她,请她吃饭。
后面的事情就顺风顺水了,我和她都正好缺个对象,她长得也挺漂亮,而且她不嫌弃我。
她的豪爽我算是见识过了,谈了恋爱之后,我才发现她也有妩媚的一面。这让我对之前判断人的方式产生怀疑。但是人究竟是多么深藏不露的生物?我见到的她,我感觉到的她,我抚摸到的她,是不是真的她?人和人之间能凭借爱情或其他感情而达到完全知晓吗?我还是弄不清楚。
吃饭,看电影,逛街。我多次暗示她,要跟她去开房。她手戳着我的额头说,你个没良心的,我把你当爱人,你他妈的居然想操我。我说爱情不就是你操我我操你吗?她说,天哪,对你们这些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感到绝望。
经过半年多的软磨硬泡,她终于答应跟我去开房。过程就不赘述了,像所有无趣的电影一样。
操她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初中,每天晚上在黑夜里睡不着,性欲勃发的厉害,幻想着操那个婊子。她是我们学校的小太妹,女混混,你知道的,那种婊子。我幻想着把她摁在小树林后面黑暗的围墙边强奸她,让她大喊大叫,让我发泄过剩的性欲。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她的样子散发出一种狂野而迷人的性感,让我欲罢不能。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学会了撸管,尽管性幻想对象换了很多茬,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到她,她死了吗?她在哪张床上喝谁的精液?这都不重要,反正我又不爱她,重要的是我感觉我的青春的一部分随着她的消失而萎靡了,那些压抑的睡不着的深夜,我总感觉有种操翻世界的力量。现在想起她我却有种阳痿的恐慌。
射精的一刹那,我觉得我可以死了,这正是我满意的死亡时刻。
抽一根事后烟,她依偎在我身旁,我试着默诵金斯堡的《嚎叫》,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M问我,爽吗?
我说,不爽。
Z问,为什么?不比昨天爽?
我说,比昨天还糟糕。
M说,如果你是这样想,那明天也许会更糟糕。
Z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还不爽?
柔和的橘黄色灯光从我头顶洒下来,黑暗隐藏在房间里静谧无声的角落,空调呼呼地吐着暖气。她像一只猫,依偎在我怀里,玩弄着我的手指关节。她高耸的鼻翼晕染灯光,睫毛翘起,长长的黑发像一朵盛开在我胸上的罪恶之花。我本应该对这一切感到舒适和满足。
我说,这是我得到的,但不是我想要的。我发现了一个不好的事实。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相互了解,哪怕是在一丁点儿深入骨髓的方面。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用哪个牌子的卫生巾喜欢哪个明星,可是我不知道她彼时内心的想法,不知道她对生命,对死亡,对世界运行机制的看法,不知道她对情感,对真实,对某种单一信仰的思考,不知道她是命运还是巧合。她当然也不会知道我彼时的想法是把她一脚踹下床,然后死死地睡一觉。这种隔阂让我对身边的人事毫无把握。语言做不到,性交更做不到。里尔克说,谁此刻孤独,谁就永远孤独,此刻是每一刻。李志在推特上写的:我当时应该把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改成我生来就是孤独。
这些重要吗?对我重要吗?我说不清楚。
M不说话,Z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Z,别看了。我预知未来24小时的能力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超出经验就像超出雷达监测范围。
那次之后她冷落了我好几天,我以为她是后悔被我占了便宜,懒得去哄她。心满意足地当个负心汉。只是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会有愧疚,和对那些想法的恶心。反复无常,在这点上我像个婊子,婊子中的傻逼。想到这里我记起《每况愈下》中的一句话:我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我爱我所憎。
4
没有了女朋友,我的生活又回归以前,鸡扒饭还是青椒肉丝面,无所谓。
M和Z也无所谓。
我周围的那些傻逼们整天打游戏和上课,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比他们还惨,早晨起来想着今天不能白过,M说,妄想。Z说,你昨天这个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白天恍恍惚惚,眼底升起一团白雾,树木和姑娘的大白腿都染上一层虚幻的色彩,显得那么不真实,但他们又是那么真实,他们每天都笑,激动,愤怒,满足。操他妈的,傻逼才这么情感丰富,我这么安慰自己。我羡慕他们傻逼一样的丰富。
学期中回了一趟家,本想吃妈妈烧的菜,跟爸爸吹吹牛逼,不幸的是又看到他们吵架。我也没心思劝他们,不像小时候那样躲在楼梯拐角惊恐地观望着他们的战况。我感到厌倦,对争吵的厌倦,对生活的厌倦。我知道那是我不明白也不想面对的问题。它让我怀疑一些最基本的结构。看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我的脑袋隐隐作痛,有一根神经在刺激我,说,看,这就是你二十年后要面对的世界。我说不如你们趁早离婚吧。他们顿时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我把他们留在门后,不过我隐约听见他们的争吵升级,我为他们砸开了一道更大的裂痕。洗澡,抽根烟,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我就匆匆走了。
满悲哀的,我想,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有这么难堪的争吵谩骂?生活的真相是什么?
一个朋友对我说,人类进化到现在也挺失败的。像感情这种东西早就应该随着人类进化而退去,就像尾巴一样,藏在尾椎骨下面做个装饰。坐在最早那班离开家的大巴上,我想,如果他们没有感情,我也没有感情,那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会想逃避他们吗?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着我。天已经亮了,冷风嗖嗖的捅过来,我还要再回到那个无聊的地方虚度终日。
学期末的时候我去那个朋友的学校看摇滚演出。只有在那样的演出时,我才觉得那种生命勃发的力量又回来了,在身体里冲撞,在身体外冲撞。旁边的人勾住我的脖子,我跟他们一起甩头,颈椎都要断掉的那种感觉真是舒服。到后来,甩大了,头晕,站起来的时候直接往后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想,现在死掉也不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那种惶恐的把握。
演出结束后,朋友急匆匆地走掉。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想找一个睡觉的地方,身上仅有几十块钱,睡不了宾馆。零星的霓虹灯带着睡意闪烁不眠。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被热闹抛弃,被我所挚爱的东西抛弃。第一次去音乐节,散场之后也是这种感觉。真不好受。我裹紧破夹克,冻得瑟瑟发抖,点了几次火,才兜着一根烟。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就想那样一直走着,走到路的尽头,躺下。后来找到一家面馆,吃碗热面,快扛不住了,找了个网吧睡了一觉。
起来后发现口袋被人摸过,钱包里的各类演出门票火车票汽车篇散落一地。M和Z蹲在墙角抽烟,我问,谁翻我钱包的?M看看Z,Z摆出你别看我我怎么知道的欠操表情。我头疼的厉害,对我周围的环境,对我自己,对M,对Z,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想吐。呕吐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把身体里的东西抽出来。这是某种心理意义上的赎罪,向我本应该致敬的创造者表示歉意和悔恨。
我捡起那张被撕碎的照片,那是初恋的,甜美的笑容定定格在她的十六岁。照片放在钱包里很久了,久到都忘了把它扔掉。
坐在离开这座城市的车上,Z问我,刺激吗?那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摇摇头。
M问,那明天呢?
我摇摇头。
明天,明天我要复习,应付几场考试。过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有补考。
M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说我不知道。
M说,你可知道要过上想要的生活不仅要设想,还要努力去争取。
我说,鸡汤好喝。
M愤怒的看着我,Z摇摇头。
拼搏?争取?想象我想要的生活?想象另一种可能?给梦想一个机会?
去他妈的。
我父母早就为我结婚着急,筹划着省吃俭用给我再那个小县城边上买一栋规划中的房子,帮我付个首付。“付完首付我们就管不了了,以后你们自己还贷。”我说:“嗯。”
“你二十七岁之前必须结婚。”
我点点头。
我不想反抗他们,不想让他们伤心,不想让别人戳着他们的脊梁骨说,看,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还在外面浪荡,挣不了几个钱,丢人现眼。他们一生贫穷,老实本分,不该受罪。
我有什么梦想呢?
毕业之后找个班上?球队老队长说毕业之后可以找他,带我混。去年他被公司派去新疆的工地上,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奉献青春,挣到钱了跟他女朋友结婚。
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去不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无所谓,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人也是可恶的,他人即地狱,我愿意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挣钱孤独钱回来,爸爸说他有几个同事的女儿跟我蛮配的,虽然我只听说过她们的名字。有一次,妈妈跟我说,她做梦梦到捡了一个婴儿,为养活他操碎了心。我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抱孙子了。妈妈笑着说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报上呢。我顿时感到沮丧,那一片平坦的前途,无限停滞的生活,向我招手,让我下跪祈求它的庇佑。
5
M和Z不厌其烦地纠缠着我,提醒我,你看,你昨天这个时候在做同一件事,你明天这个时候还是在做这件事,以后也是,你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你他妈的就是个懦夫,你懒惰,你不付出,你胆小,你怕两手空空,你卑鄙,你又想当表子又想立牌坊,你还不如当条狗。
我说,对,我懒惰,胆小,卑鄙,我是一条狗,我要活下去,我穷,我赌不起输不起,我就要走最稳健的那条路,我要赚钱赚赚很多钱,用钱买自尊。我要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要实现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堂堂正正的成为一个废物,一台机器,一个精于算计两面三刀游刃有余患胆固醇脂肪肝前列腺炎面带微笑家庭美满的中流砥柱。
我近乎咆哮着说完这些,M和Z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一阵轻松自如的感觉传遍全身,仿佛我说出这些话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嘲笑M和Z的虚伪。
某天,我照例去宿舍楼后面吃饭,M和Z坐在我身边陪着我。手机滴滴响了一声,又他妈是10086催债,我想。一个陌生的号码,信息只有短短四个字,老枪死了。
我拿着手机僵硬了几秒钟,看看M,M摊摊手说,超出雷达测量范围。
一个我认识的人死了,是的,我感到悲痛。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土狗,它吃剩饭剩菜,看家护院,一天天长得壮硕起来。过年的时候我爸爸把它杀了,看着它的皮被晾在木桩上,我也感到悲痛,我对老枪的死产生的悲痛相当于这悲痛的十分之一。
我决定去参加老枪的葬礼,不是为了老枪,而是我的初恋,她一定会出现在老枪的葬礼上。
初恋是个很有个性的女生,当然首先是漂亮,否则再有个性也像伪女权主义者。她发育的早,胸特别大,白净,雅致的中分长发,眼神傲气凌冽。她是我们那个小镇上我那一代青少年的集体性幻想对象。大家都想征服她。
我和她的恋情只持续了两个月,只是牵了她的手,连初吻都没送出去。老枪横插一脚,靠摇滚装逼,搏得了她的好感。我多少次站在夕阳下,望着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幸福背影,心酸,愤怒,想冲上去捅死老枪,然后强奸她,即使她哭的梨花带雨我也不会屌软。
老枪终于死了,是谁捅的我不知道,是被工地上的砖头砸死的还是过马路出车祸死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和老枪早就结束了,我和老枪的恩怨也留在过去。
老枪是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一起打架,一起偷西瓜,一起下河裸泳,一起看老顶。老顶就是A片,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老典是在老枪家,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坏孩子。用他爸看黄梅戏的那部破碟机,把音量调到最低,画面里黑又硬喂饱几个淫荡的金发碧眼,我们看的普遍勃起,就像多年后我和舍友集体观摩内海直子老师的作品所经历的。也许你不知道内海直子是谁,更不知道老枪是谁,这都不重要,反正我也记不清楚当时还有谁在那个夏天午后三点闷热的小房间里,也不知道那部片子是谁的作品。
我的第一支烟也是老枪发给我的,红梅,软塌塌的黄色烟头,皱巴巴的白色烟身,暗示它的阳痿早泄功能。烟气很呛,我皱着眉抽完,只感到天旋地转,腿软,皮下脂肪都被尼古丁麻痹,太美妙了。我和老枪美滋滋地躺在河边,享受着冲破中小学生守则带来的放纵快感,还有年少时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欣喜。
老枪抢了我的初恋后,我及时和老枪终止了友谊。此后我把过剩的精力分了一点在学习上,人模狗样地踏踏实实地走着学渣路。老枪高中辍学后去当兵,复员后不知去向。
我请了三天假,怀着复杂的心情去参加老枪的葬礼。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年轻人的葬礼。
老枪躺在黑色棺材里,死神端坐在他紧闭的眼皮上。
哀乐一遍遍响起,哭泣声不绝。我盯着老枪的尸体出神很久,才意识到,老枪死了。我不恨他,我和他的恩怨情谊被他带走。可是,他妈的,我怎么会感到比死了那条狗还悲痛。这悲痛来的让我恶心,我听见M和Z站在屋外低声嘲笑着我这幅假惺惺的样子。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初恋,她变得高挑迷人,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化了淡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绿茶婊的气息。她看见我,隔着老枪的棺材,象征性地向我打个招呼,我愣了一下。我没有再看她,对她也没有性欲望,碰都不想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做的每个动作都使我感觉我是虚伪的装腔作势。肃穆的葬礼使我头疼,只想找个地方大醉一场,孤独地怀念老枪。
后来我了解到,老枪复员后换过很多工作,开大卡车跑长途,去他舅舅的船上当水手,支烧烤摊,贩卖鱼虾,搞过生态农场。最终经人介绍去了苏州的某个建筑公司,一年后被派到公司在新疆工地上监工。他死于一场不小的骚乱。骚乱中他为了保护一个小孩,背部被捅一刀,当场毙命。
我打电话给老队长,让他注意安全。老队长说,他刚下火车就去做了把砍刀放在床边。我说,保重,回来一起踢球。老队长说,命给你们留着。
我问M,老枪年纪轻轻就死了,我还要活下去,我比他幸运,我能体验到更多做人的快乐,是吗?
M说,你比老枪幸运,这是确定的。但是你对老枪的死没有其他看法吗?
我说,没有看法。
M说,你是不是向往对危险而充满变数的世界呢?
我说,是的,但是我胆小,他们去闯就够了,我不敢去。分享他们的经历仿佛我也走过他们的路。
M说,所以你还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你不会失去我,也不会失去Z。
Z点点头,说,你只会忘记我们的存在。
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也许是抽烟过度的缘故。
老枪的死,失恋,父母闹离婚,等等,这些事情对我的影响迅速淡化,它们和我隔着一亿光年的真空。好比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拿小锤子敲他的膝盖他不会有膝跳反应,只有上电锯他才会恐惧。
我想寻找到一些能刺激我的东西,检测我的膝跳反应。
我弄到了一些叶子饼干,饿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吃了。Z我问,你吃这个干什么?
我说,体验一下。
M说,你会感到更加失落。
我说,去你妈的。
两个小时后,我起飞了。感觉脑袋里有个器官源源不断地释放一种金黄色的物质,我躺在床上,听平克的《月暗》。我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歌声里的各种细微的声音在脑海里转化成图像,我记不住,图像闪现的太快了,像点燃的引线,呲呲地燃烧。宝贝,你知道,我期待的不过是一场爆炸。
逐渐地,我失去了自我的意识。金斯堡说大麻可以让你开心,我觉得他在骗我。妈的,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不想笑,也不想哭。不想永远沉迷在那种幻觉里,也不想立刻清醒。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试图学着金斯堡高一些创作,可是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写不了小说。头脑里充斥着金黄色的幻象,我突然想到海子的一首诗,叫《桃花》,曙光中黄金的车子上/血红的,爆炸裂开的/太阳私生的女儿/在迟钝的流着血/像一个起义集团内部/草原上野蛮荒凉的弯刀。我试着写诗,醒过来后发现,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首诗。歪歪斜斜的字体让我想起了高三,半梦半醒之间记下的笔记,就像那个屌样。
重罪金黄
噩梦是一片金黄
厄运也是一片金黄
六月的麦田是永不哭泣的过去
爸爸死了,妈妈死了
六月的麦田是是一片金黄
诗歌是一片金黄
摇滚和蚊子和深夜是一片金黄
暴风雨来了,收割机来了
六月的麦田是一片金黄
二十岁是一片金黄
神秘和爱情和安眠药是一片金黄
她说我已犯下重罪
重罪是一片金黄
六月的麦田是一片金黄
看到我自己写的这个东西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犯了一个不小的罪。我曾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尝试写诗。因为我觉得像我这种龌龊的人不配写诗。我说的是真正的诗歌创作,不是他妈的一个劲按回车。
飞的最高的时候我几乎丧失的思维和记忆。只是隐约记得金黄演变成了爆炸的白色。有那么一瞬间我可能是想到了死,挺可怕的,白色里骤然出现黑点,挥之不去的阴影。这黑点大概就是死的意识。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自杀,但是这太让我吓得发抖,我是一个胆小鬼,龌龊卑鄙,贪生怕死,而且我感觉现在死了太不值得。
后来我一觉昏睡过去。第二天早上五点突然惊醒,我以为有什么东西在向我发出响亮的召唤。M用冷峻的眼神看我,问,感觉怎么样?
我说,和撸管射了的感觉一样。
M露出神秘的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
Z说,你他妈的太堕落了,你连大麻都沾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忘了你的身份吗?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你不能这样,你要像我一样生活下去。
我说,我现在感觉跟你一样。
Z对我摇摇头。
我尴尬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什么。那种毫无把握的挫败感又在心底荡漾起来。
7
而现在大麻和性交都不能给我带来这样的快感,我想要的更多。那个朋友写过一句诗,“如果烟草、花和滥交已不能给我以快感,至少命运既定的遗憾还能够使我温暖。”还好命运没有什么遗憾的,生来如此。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中午睡午觉,因为这样能做一些怪异的梦。醒来后恍恍惚惚,总是把M和Z混淆。看着他们,看着我自己,真想一刀宰了他们,不为别的,就为他们的出现让我意识到我的虚伪和懒惰。
是的,懒惰。对那些美好的事情阳痿,对基本的欲望流口水。
某天中午,我在宿舍楼后面吃青椒肉丝面的时候,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一时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吃完面后,我才意识到M和Z不见了。第二天,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确定他们走了,像《1973年的弹子球》里那对双胞胎姐妹走的那样匆忙。
第三天我吃了宫保鸡丁,里面没有鸡肉。我一下子想到了鸡。
庸俗生活的真相是虚无和孤独,我的生活无比庸俗,我想想通过体验各种刺激得到生活的真相,可是体验之后仍旧是空旷的虚无。
现在我分不清我是我自己,还是M,还是Z。我觉得我现在就像那只鸡,头被锁在手臂里,脖子暴露在凛凛寒光下,安静地等待刀剑舔过我的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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