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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毒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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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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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6 20:01: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坐在吧台后面悠闲地擦着杯子,下午三四点的生意不是很忙。橙色的阳光开始斜进来,我叫阿兰把音乐换成张国荣。人多的时候都是放一些洗剪吹音乐。学生大致退去,酒吧里零星有些闲谈的人,操着说不出是各具特色的口音。

    我的酒吧开在一所大学的门口,这不是我选择的,至于当初如此选择的人如此选择的原因我也不曾有机会问,大抵就是喜欢这些大学生书卷之下按捺不住的青春或是欲图唤醒自己这过来人当年的狂妄或热情。我在这个大学读了昏昏沉沉的四年。

又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日子,但是这座南方城市仍然没有丝毫转凉的意思。马路北面的学校又射进一剂新的血液,热情还刚好是滚烫得叫人羡慕:刚刚结束了高中的桎梏,也该是挥霍一下的时候,毕竟青春本来就是用来挥霍的。

同时青春也是用来透支的。也许不久之后的哪天清晨突然出门就发现火热的夏天悄然离去,而在这座城市,夏天过去,接踵而来的则是冗长拖沓的冬季,秋天好像是一夜之间刚来就走。而冬季漫长得难以卒读,像是沉闷的生活。带走夏天的,有时候是一场大雨。激烈的时候,也许会是台风或者海啸什么的。

    开学这几天生意很不错,总是有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面孔在熟悉的座位坐着。毕竟也习惯了一年年的物是人非。就像夏天的毕业季,一群群的人在这里喝到深夜,喝到吐,喝到哭,喝到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我就把他们一个个扶到沙发上坐下,他们抱着我误以为我是谁,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说着说着越哭越凶,我就拍拍他们肩膀,说毕业了有空再来坐。其实大家都是自说自话。时间这么匆忙,又有谁来得及详细地听谁的一段独白。

    然后像是开学的今天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新认识的朋友脸上表情还不是很自然,这时候酒精绝对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你我脱下那些厚重拖沓的包裹,让你我面对面,赤裸裸。所以我喜欢在酒吧里一边慢慢地擦着一个又一个杯子,看着人们各式各样的被酒精灌醉的躯体和唤醒的另一半自己。这几年一直没有请乐队,只是用多年的音响播放那几张我听烂了还不知道名字的CD,毕竟我只是抱着敷衍散漫的态度去经营,我不是那种精致优雅且处事认真谨慎的男人,精打细算琢磨市场讨好来客,我还没来得及学会。

   “老板,来瓶百威。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的女孩,没有任何的化妆,不带表情。说完在吧椅上坐下来,手托着下巴,眼睛没有焦点。

    其实在这一群人里如果认真观察,是能够看出这个女孩子的与众不同。散着长长地头发略有自然地蜷曲,白色T恤外面裹着面料柔软的细密蓝条纹的衬衫,不松不紧的米黄色短裤,陈旧但是干净的帆布鞋:这样没有一点出众,但是没有一点落入俗套。像是只能在王家卫电影里面可以感受的气息。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只不过多扫了几眼便带过,我已经难以再去专心于什么人和事物了。不去掂量人与人的差异,不去感受今天与昨天的不同。毫无起伏地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地喝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眼泪。

我的酒吧一般是在凌晨一点关门,很多时候零点之前人就差不多没有几个了,我只是想腾出点时间来面对面对自己,因为怕久了时间会连自己都不认识。如果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的陌生就完完整整地把我吞没了。尽管世界并不在乎是否吃掉我。

今天倒是人退得很晚,他们已经不再要酒只是借着醉意靠着意识漫无边际地闲聊,可以理解的是毕竟大学啊解放啊什么的都满满的新鲜感,这种夏天怎么能够托付给睡意。大把青春,听着就振奋。我不去管生意,打开一本书不紧不慢地看。阿兰已经回去睡觉,渡边淳一的情节软塌塌地托着我的睡意,突然女主角腹部绞痛,停下手头的插花,我抬头看到只剩下那个女孩坐在离我不远的吧椅上,到一点半了。


我说:同学,我要下班了。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低头接着喝一口酒。我走到她身旁,她头也不抬地说,我马上就走。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着,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摔倒在地。


我此刻才真正地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不会说话的脸。她眼睛不是很大,冷冷地看着我,那感觉像是望着一个她无比了解而彼此心照不宣的老友,可是我不曾认识她,她像是不知名目的花朵,惨淡的香气总是叫人感到遥不可及。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半卧着,她像是喝醉了,但是眼睛没有迷离的意味,脸也是依然地粗糙的白。她说,老板,你名字叫刻毒吗。我说这是酒吧的名字。她说,老板,你是不是叫刻毒。

    刻毒作为酒吧的名字同酒吧的位置一样不是我所选择的,但是这个名字我很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该有着字面深层的韵味或是延伸出来的注释。当时初来乍到我也许就是为了读这一行注释而来,而事到如今,我却不清楚自己是否读到,或是读到了又是否知道。

我给她喝一杯冰水,给她往嘴里倒的时候她抬手接住,说她喜欢冰水,我说我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这间酒吧叫做刻毒吗。

我已经觉得回答她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你知道刻毒是怎么注释的吗,她又问。

我说你该回去了。

想必她是个平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即便醉酒也是不吐心绪,想必有着一个她含而不露的复杂故事。但是毕竟这般年龄,也不过是些缠绵悱恻的青春情感纠葛罢了,不真实得像极了郭敬明的小说,我想到这里笑了。每个人的往事都像是漫无边际地大海,深不见底,无论从前在里面沉没过何物,事后总是讳莫如深。而我也不是什么深怕贻笑大方的人,不必去对谁谁谁的经历望洋兴叹,每个人都是各自意义上的大海,都会吞没很多鱼龙混杂的往事,都会在不知觉的某天卷起疯狂的海啸,摧枯拉朽,然后换一副世界给你。

她喝完冰水把被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依然略有踉跄但明显小心多了,我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我觉得她一定还会再来的。

当故事重叠的时候,叠进去的角色会有种难以入睡的彷徨,于是我开始重新打开那本枯燥的书读起来。身为人妻的女主角心里想着另外的男人,丈夫的同学,一个本该飞黄腾达却沦落乡间的大夫。而这个表面上看来冷冰冰的男人又到底爱与不爱是读者与女主人公的谜团,觉得希望解开,又觉得懒于解开。我合上这本叫做《冰纹》的书。

天亮了就一切就绪,像是昨晚道路上的呕吐物,像是昨晚那些在街上放肆唱歌的人们,像是昨晚的沆瀣,像是默无声息的星光,都在太阳的光线出现之前退场,把舞台留给下一幕。我趁着早上冷清的光景靠在门口纳这一天里的最后的清晨的凉爽。酒吧门口的电话亭响起来,我接起来,这像是阔别多年的声音让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所措像是这个人的声音一样阔别多年。

她说,是你吗。

我说是。

她说,声音没变,好久不见。不知道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我这些日子其实没有怎么过日子。你呢。

    我还好,很快找到工作,打算今年结婚了。

    你不会是想要邀请我参加婚礼的吧。

    不是,我是想说我妹妹到我们学校了今年,想那边也就能想起你来了,就是想麻烦你关照关照,小孩不像你当年那么野,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门,开学是我送她过去的,急着回来忙结婚的事就没去找你,你在听吗?

    我说好的没问题,还有事吗?

    她说,好吧,看来我们真的是没什么话说,你手机多少,有事或者找你,我就只记得酒吧门口这个电话亭你也不可能每次都接,之前都打过好多次了。

    我说我没有手机,但是你现在可以打酒吧里的电话,别人接的话你让他叫我就行。

靠,还没有手机。好吧随你吧,没话了拜拜。

然后她很是干脆地挂掉电话。这么久不见她还是这么地不可理喻。阿兰在门口看着我,问,是林雨?我没有回答她径直走进店里。阿兰从来就是很讨厌林雨的,她这么问也许不是猜到是她而是最怕是她,人总是害怕某些东西的来临而一再确认,虽然这毫无意义。阿兰没有追问,她怀着对她的厌恶胡乱搅着她的胃,让她时不时地感到呕吐感,这是我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的。至于原因我还不知道。

    林雨是我在网上认识的,当时我是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刚刚失恋天天宅在家里足不出户,每天去网上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年少的天真相信有朝一日能在茫茫人海中结识真正的知己。于是抱着这个期待,我遇到了林雨。她脾气很怪,但是当时的我就是这么地跟他成了朋友,以至于后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也许这也可解释为当时的青春期心理。她当时是这所大学的大一新生,每天都会跟我介绍她遇到的事物和人。那时候高中严禁学生带手机到学校,我却兀自偷偷在每个晚上包在被子里跟她轻声细语地聊到凌晨。后来我上了大学才发现每天在夜晚时分打这么长的一个电话是多费时费钱费心血,换我给谁打都难有如此的耐性。她像是每天都在变换着男友,而且看上去每次速食的爱情都那么痛彻心扉刻骨铭心,这对我倒是没什么,每次对于她说失恋都像是说吃了吗一样地习以为常。她说她每次失恋她都是第一个告诉我。


两年之后我就在她的教唆下毅然决然地同样地来到这座大学,一来当时觉得选哪里也是不痛不痒,二来她这么地希望我来,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偏偏拒绝她。虽然相识的两年里不曾谋面,也摩擦不断,但是像是对她的分手一样,吵得再凶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对方,来来往往地认识了很多人,她这样地留了下来,不甚出众但总算是经得起时间考验。这算是一种坚定的暗示,我不得回避。

我入学报到的那天她很是热情,跑前跑后,带她的男友前来帮忙拿行李,说着这是我弟弟我是他姐。我只是笑得腼腆也不去争辩。她喜欢装成熟来做样子,这些都是我所习惯的事情,而且两年来第一次见她,尽管日前觉得熟络无比,但眼前毕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和不经过电话传输的声音,总觉得有隔阂。当天晚上她说,小屁孩,姐带你去理解大学生的生活。然后她带我来到一家叫做刻毒的酒吧,尽管之前不曾来到这种地方但是我也没什么必要觉得这算是见了世面,她看似很熟络地跟女老板打着招呼,一面又在向我介绍着些什么,我萌生些许选择此地的悔意。

女老板是个年轻的人,看上去只比我大一两岁,穿白衬衣卷起袖子,过膝的长裙,白色高跟凉鞋,没化妆,说话会略有微笑,很小声。常客不会叫她做老板娘,好像叫她什么小艺。我从来不喜欢跟陌生人搭讪,但是刚进大学听了很多所谓过来人的建议,大学就是锻炼你交际的能力,一定要多认识人。于是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喜欢你的裙子,然后脸马上热得发烫,她倒是不以为意云淡风轻地说了声谢谢,低下头去继续在纸上画着什么。你画的什么,我问。她抬起脸来笑着说,没什么,给你点首歌吧。显然是在岔开话题,她点了一首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从此我就爱上这首歌,她继续她手上的画,当然我也知趣地不去过问。

我换个地方坐下,林雨在跟他男友坐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低头不说话。我看到这种宁静在喧闹的酒吧里十分不搭调,两人为什么这样我也不去过问,我说,唉,你们两个都喝得这么慢真是太不爽了,这不是咖啡。男人稍稍抬头像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林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意识到我这句自以为暖场的话弄巧成拙了。其实本该如此的氛围不是我所造成的,我不过是该死又可怜的导火索罢了。而事后我越来越地发觉那晚的氛围就是我不声不响塑造的。

男人终究脸上满是坐不住的表情,索性起身说学校里有事要先走了,让我们姐弟两个好好聊聊。姐弟,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因为他说的别扭还是我听得别扭,总之我觉得很是不对劲,表情僵住了,把杯子抬高喝了一口啤酒,林雨的男朋友早已经走到了门口,林雨低着头,两手拿着玻璃杯子,一点点地旋转着。我说怎么了。她说小孩别管那么多。我说,切。

那天晚上林雨就一直坐在那里喝酒,喝到打烊,闷头不理我,像是我惹她生气了似的,使我当时的心情也提不起来。年轻的老板娘过来拍拍我的头说,小朋友,该回去睡觉了。我抬了抬头却不是看她,只是示意她看看我对面瘫倒的林雨。

想想当年的场面很是类似昨晚,不同的只是我不可能当年的老板那样善良温暖,自那一晚开始对这些借酒消愁的人没有好印象。想来阿兰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她怎么会对林雨如此地抵触,虽然她是个不善表露内心的人,但是对于林雨,她的讨厌是昭然若揭的。

阿兰是我同届的同学,跟我一起考到这所学校来,高中的时候虽然同班,但一点都不熟,彼此都是略有封闭心的人,就算想要之间隔着的屏风再薄弱,双方也都不肯去捅破。但是毕竟是老同学,都是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家里寄东西来也会分给彼此一些,一起出入也少一些孤独感。但是学校就是这样,一男一女走得这么近没什么别的原因,于是同学常常会拿出来调侃一番。

跟林雨见面并不算经常,因为住得不算近,她看上去像是很忙的样子。我也很少跑那么远去找她,她甚至都不曾再主动找过我,以至于我差点忽略了跟她在同一所学校这件事情。以往不曾见面的时候倒是还天天时不时地泡在网上聊天,近了反而不怎么聊,甚至是觉得缺少话题了。

我去买速溶咖啡的时候在超市看到一个人影像是林雨的男朋友似的,多多少少见过几次也颇有些印象。看他仿佛也看到我了,只好去打个招呼,走进了才看清他一脸的窘迫,发现了他左手牵着的一个女生。好久不见。说完了我觉得这话像是说好久不见,你换得挺快,我顿时觉得局促起来。他停了停说,好久不见,然后按常理就会谈起林雨来,但是失了这唯一的话题之后,边觉得无话可说,只好说了说客套几句就各自离开了。

再次见到林雨,并没有跟她男朋友一起,想必是分手了,我也不必去刺人家的痛处。只是简单说说近来状况,倒是她看见阿兰,便说:这小姑娘是你女朋友?阿兰听到了,脸上难免有些不自然。而我向来知道她是爱摆老资格,习惯了只好不去理她这些,说只是高中同学。她说了声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想着这些年来,唯一没有变的就是阿兰了。唯一一直陪我的也只有她了。她不经常说话却是很善解人意,不深不浅,不逼人爱上也不惹人讨厌,对谁的距离也是不远不近。真是想不到为什么这样的一个本来可以振翅高飞的孩子为何到头来落得跟我一起堕进现在这年复一年之中。


老板,昨天是不是忘了买单了。昨晚的女生,酒完全的没有痕迹了,换了一件米白色衬衫,笑着说。看她现在的笑容像是一个不会喝酒的中学生,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但是我多少都会对这些酗酒的人有不良的印象,尤其是女人。我对她说说:你倒是还能想起昨晚来过这里喝酒啊。她听出是在取笑他,笑起来说:其实不知道的,我只隐约记得酒吧的名字是刻毒,其他的都忘了,问路到这里来的,我路痴。

算了,以后少喝就是,别给我添麻烦让我给你钱都行,你们这些年轻人喝起酒来真是什么都不怕。她听着突然表情僵住了,像是在想什么似的。这时候傍晚时分客人多了起来,我也就不跟她说话,坐在吧台前面随便摆弄摆弄酒瓶。

看来老板也有故事啊她突然摆出好奇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茉莉好了。

我问的是真名。

很土的很土的,不说行吗?

随你,比茉莉还土吗?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恩,比茉莉还土,林茉莉,我说,为什么酒这么苦呢。她晃着手里的杯子

酒要是不苦那还有什么好喝的。

老板看起来不像是个生意人嘛

那像什么?

像是个从良的酒鬼吧。她把她的杯子递给我。

我说“呸,小朋友还是好好读书,不要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

我接过来一口喝下去,不是因为她的杯子我才喝下去,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可以对我的情绪推波助澜,我只是想这口了。但是这口是会上瘾的,一旦沉溺,又是一场难分难解光怪陆离的游戏:“虽然我不是妓女,但是我倒是真想从良。”


像是海啸,要来的时候,再庞大的人类也只是无能为力。它不臣服于你所了解的牛顿定律。

林雨跟她那个男朋友分手之后就很经常来找我,我跟她玩得多了起来,她这个人其实不太容易相处,但是足够熟了之后还是个靠得住的靠谱朋友。我们白天有时候坐着地铁公交满上海窜,晚上去刻毒泡着,像很多大学生一样,我的时间过得又快又空洞,挥霍了再挥霍,连惋惜和追忆似水年华的空都没有。但是我跟林雨也一直没有再发展成为更进一步的关系,那时和这时,我都应该是个对于恋爱问题像是木头的水平,她其实暗示过很多次,但是我当时不懂。也许我当时知道,但是我就是假装不懂不知道,也未可知。

大二的时候,突然之间有一天林雨消失了,电话停机,去找她的室友打听也是说不知道怎么突然不见了,她朋友不多打听的渠道也少而又少。我朋友也不多,她的消失让我生活像是被一下抽空了大大的一块,我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每天更是无所事事了,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我竟然对她十分想念,疯狂地在学校的街道餐厅,认真地辨识每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往往穿着藏蓝色或者深灰色的大衣,高跟鞋穿上之后大约有168的身高,身材不瘦不胖,这样的人其实还真是多,林雨还真是普通呢,这么说来。我也才发现不知爱为何物的我可能爱上了她。

那一个多月我没有去酒吧,想了很多关于我跟林雨之间的事,想我们在下着雨的衡山路,我跟她在电话亭里躲雨,两个人的呼吸很近,我的心跳都快了起来,她问我喜欢她吗,我没有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就直直地盯着她,她也盯着我,这么盯了一分多钟,突然她疯狂地笑起来,我说了一声我操也跟着大笑起来。在雨里的街道上,悬铃木列在道路两旁,古老的建筑列在道路两旁,一个电话亭呆在路旁,一男一女站在里面的狭小空间里傻逼似得大笑,算不算爱情。

这样的事情越想越多,我觉得自己要发疯,一个月之后我还是去酒吧喝两口,老板娘在吧台打招呼,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学习很忙吗。我说是啊。然后一屁股坐在吧台上喝闷酒,一直喝到酒吧只剩下我自己,整个夜晚的烟草味道,乐队回声,酒客嘈杂声和整个夜晚的酒精都灌倒我的身体里,直到这个酒吧只剩下我和老板娘。她没有赶我走,我喝得头晕目眩,站起来往外走,一头栽倒就睡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酒吧大堂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件女人的外套,起来的时候还是头晕得不行,看到老板娘坐在吧台前面抽烟,店里还没有客人,我也不知道几点了。老板娘看我起来扔了一包烟给我,我扔回去:“我不会”她瞪着眼又扔给我:“不会学啊!”清晨的光束从窗户穿进来,宿醉未醒的我点上我人生的第一根烟。

老板娘并没问我怎么了,我抽完那根烟一句话不说地走出来,门外的阳光十分刺眼,门口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在那里面发了一个上午的呆。等到酒差不多醒了,肚子也饿了,才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来,我又走回酒吧。

老板娘抬眼看了我一下继续抽烟,我说昨天晚上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云云,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一个多月没喝了,憋急了。”我一下子不知怎么说了,她看着我大笑起来,这让我又想起了林雨。索性问她一下最近有没有见到赵雨。

“不知道,你昨晚喝醉的时候已经问过我几百次了。”

“是吗,我还说什么了?”我完全不记得了。

“这个现在这么多人还是不揭你了吧。”她看了看吧台。

我很是不安,也有点好奇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关于林雨的事。但是既然她不肯说我就回宿舍睡觉了,酒劲还没过,我实在是太困了。

回到宿舍我根本睡不着,这段日子一直找不到林雨,按理说我为什么这么急呢,以前不是不太喜欢她觉得她虚伪自大吗,我干嘛又满世界找她呢。还有我昨天在酒吧喝醉了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起来点上一根烟,想破脑子依然没有任何印象,辗转反侧还是打算出去走走。外面刚下过雨感觉不冷不热,我一个人走着,虽然还是白天但是感觉上像是傍晚了,乌云密布,我脑子里一直在闪过我和她在电话亭里的情形。难道我,真的爱上她了?

细雨还没断,周遭朦胧,湖边的柳条轻得像烟雾一样,我没有带伞,斜风细雨摸着我的头发,难道这就是爱情?

我就这样一直待到了晚上,到我觉得很晚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全身湿漉漉地去刻毒酒吧。酒吧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老板娘一个人在沙发里坐着,见我进来朝我摆摆手。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家?

等你啊,她笑着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怎么,你为什么喜欢林雨呢?”老板娘点上一根烟。

我一怔:“什么怎么,谁告诉你我喜欢她了。”其实我猜到我是昨天喝醉的时候说的。

她笑了笑没答话,到我身边坐下,在酒吧昏暗的灯光和挥之不去的酒精气味里,吻上了我的嘴。

我不知所措。

那天我没喝醉,但我同样没有回宿舍。

从那以后我不再苦苦寻找林雨了,我每天都去酒吧坐着,刻毒酒吧,我能想出种种词汇来责怪自己,但是我确定当时的我是幸福的,而且丝毫谈不上对林雨背叛之类。至于酒吧的老板,一直没有露面,好像她本来就是个单身女人。每天晚上坐在吧台对面看她忙来忙去,自己喝的似醉非醉,灯光流离,绵软的音乐绕在脖子上,难道这就是爱情?


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像是打当时自己一个耳光,但是当时那个我早已经魂飞魄散不知去向,阿兰吃惊地看着我,我摆摆手示意没事。我感觉有点困了,今天真是想了好多事。我穿上外套准备回家,对阿兰说我今天不太舒服,让她照顾店里。阿兰说:“等等,我有事找你。”

又来了。从认识到现在,我知道她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但是每当她准备跟我说那件事,我总是设法敷衍,不是我觉得她怎么配不上我,也不是真的没有感觉,只是已经相处这么久,真的不适合再提爱情了。

在白天睡觉晚上泡酒吧的那段时光,阿兰有几次在这里找到我,叫我出去,像今天一样,“我有事找你。”但我出来之后她又环顾左右,一次我烦了说要回去的时候,她说:“我今天看到林雨了。”我听了一下子睁大眼睛:“你在哪里看到的,你确定是她,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在找……”我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我已经不再找她了。阿兰转身就走,我也没有追她,我回到酒吧坐了一会,对老板娘——我一直都这么叫她——说我今天学校有事要回去,她看了我半分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事。我出了门就忙不迭打林雨的电话,通了,她声音低沉地喂了一声,我说你在哪,她说她很累,现在不想说话,明天再联系吧,然后不等我说话就挂了,我还想再打,结果想想还是算了。

第二天我等到中午林雨还是没有主动找我,我只好再打电话给她,她接了电话,约我在学校咖啡厅见面。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哪里,一个多月,她竟瘦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我慌忙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人流去了。我强装镇定地哦了一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恩,还好。”

接着又是沉默。

“谁的?”

“小梁。”

“谁?”

“那个酒吧的老板。”

我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老板娘看我的那半分钟,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

我站起身来,说你多保重,就忙不迭地离开了。想想那个时候我太嫩了,然而周围又太复杂,十九岁的我站在香樟的树影里点完一包万宝路,咳了几下,忍不住笑起来,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之后我一直没去酒吧,电视上说几年不遇的超强台风即将登陆,有可能伴随海啸,我一连几天窝在寝室哪也不去,电话也一直关机,成长实在是太快,把过去那一层稚嫩的皮层挣碎挣出鲜血,然后站出一个老气横秋的我。过了几天我想去那间酒吧看看,它关门了,我站在那门口突然下起疯狂的暴雨,想起来了,电视上好像预报过,却也来得太是时候。我回到寝室打开电话,没有几条短信,没有谁在找我,林雨没有找我,老板娘今天上午发来一条:“晚上有空出来坐坐,酒吧关门了,去你学校咖啡厅吧。”

我换了衣服拿了伞下楼,阿兰等在楼下,我说你在这里干嘛,她说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就过来看看。我说我挺好的,出去有点事,改天请你吃饭吧。她说,好。我摆摆手跟她道了再见,她在灯影里看着我走向海啸带来的暴雨里,离她越来越远。

老板娘好像一直等在那里,我尽管打了伞身上还是都湿了。她说:“我还是原谅他了,对你,我多说无益,只能说声对不起,我们以后都好自为之吧。”

我不是非常清楚她这几句话的实在含义,我只是听凭我的怨恨:“那谁来原谅我?”

“对不起”

“好吧”

“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酒吧他打算卖出去,但是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心血。”

我只是不做声。

“我想把酒吧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我看着她,在咖啡厅明亮的灯光下的她,我不能说出我的感情,我只能责备我自己,“好吧,那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把店转给你什么时候就走了。”

“去哪?”

她没有回答我。


我站在刻毒酒吧的门口问阿兰什么事,眼前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学生,她沉默寡言但是我知道,她还是那个暴风雨中注视我的人。

“我准备结婚了。”

我记得一天前我刚在电话亭里接到林雨要结婚的通知,最近是什么黄道吉日吗?我当然没有问她这个,我说:“跟谁?”

她说:“老家安排的一个人,以前见过几次,人还不错。”

“你要回老家了吗?”

“是啊,在这里……”她好像突然意识到对着我抱怨不太合适。

我说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我这些年到底要说多少次好吧。

小梁带着老板娘走后,我成了酒吧的老板,本来书读得就不怎么样,勉勉强强毕业也正好找不到工作。这里实在太忙,我只好求阿兰过来帮我打理一点。

林雨的事不知为什么被学校知道,直接被开除了,开除之后她来过几次,我像个一般朋友一样跟她随便聊聊。每次她走后阿兰都笑着说我:“她到底哪儿好了,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神魂颠倒了。”阿兰笑笑就不说了。

林雨后面几次来都是为了借钱,我都毫不迟疑地给她,阿兰装作无所谓但是我能看出她的不快,我也知道所谓的借其实没有还的。我不知道林雨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后来一次不知道她在哪里喝醉了,然后跑到我这里来找我。她泪眼朦胧,拍着吧台质问我:“你喜欢我,你怎么不早说。”一推人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你们一个个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把我骗完了拍屁股一走了之,你对我另眼相看,我不就是想谈个恋爱吗,是我的错吗?”她说着说着越哭猛,我内心像是怒海翻滚不知道从哪里释放,谁都没有错,所有人都得到了原谅,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这才是爱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雨,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她就不在了。几年过后我看到她的妹妹茉莉,却想到另外一个女人,那段日子每个晚上都在酒吧陪我坐到只剩下灯光和座椅的一去不复返的人。

“老板,聊悄悄话呢。”茉莉碰上酒吧门口的我跟阿兰。

“小孩少管闲事啊。”

她哼了一声自己进去了。阿兰看着她,哭了起来:“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你了,真的。”

我一把把她抱住:“留下来,跟我在一起。”我是真心的,直到阿兰说她要走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多么地依赖她,在那些暴风雨的夜晚,在那些借酒浇愁的夜晚,在那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她的等待,当她准备离去,才发现自己多么单薄。

她从我的怀抱挣开,擦掉脸上的眼泪:“你不会孤单的。”她两眼望着刻毒酒吧,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为了找我,那时候她还不敢往里走。在这里陪了我这四年之后,她可能要永远告别这里了。

“我等不起了,我不再年轻了。”她又哭了,但是这次我没有再抱她,我说:“不用等了,我在这呢,我要跟你在一起。”她哭得更厉害,天上劈开一声闷雷,暴雨再一次浇到酒吧的门口。她转身离开,我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她走进暴雨里,走出我的视线,走出我的世界,像极了当年她看着我离开的场景。

暴雨像瓢泼一样拍在我身上,我站在电话亭旁边一动不动,这些年的这些人,被暴风雨一个个带离我身边,到现在我孑然一身,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酩酊大醉的青春,梦见了捕风捉影的爱情,梦醒来我身心俱疲,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茉莉站在屋檐下喊我:“喂,干嘛呢,你的酒吧没人管啦,先别顾着洗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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