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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坑厕所里那个黑洞洞的地方，实在引人注目。
在济南的某天，我和赵翔大吵一架。原因是他把钥匙掉进了洞里。 这是个有趣的情节点。因为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这个巨大的黑洞吸收了一切，一如往常。但赵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用他惯常的表示焦急的动作，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是个在特殊时刻很老实的男人，当然也就意味着在一般的时刻他会变得很不老实。
比如，他说在济南500块钱能租到独立的房子。比如他说，他要结婚了，父母安排的，答应的话就给他买辆保时捷。
我一直期待赵翔的这个特点在关键时刻能缓解燃眉之急，否则我也不用一直安慰自己这些无伤大雅。但天不遂人愿。
21岁的我，有点过分冷静。在出租房遭遇入室行窃之后，当晚依旧安然入睡。这是一种行为，和人格一点关系没有。但在赵翔的世界观里，它不可饶恕。他急火攻心，汗流浃背，花容失色，也许不太合适，但形容赵翔是恰当的。这恰当，令我感到绝望。
那天，在下水道发生小小的意外之后，我坐在床上，做着什么不急不慢的事情。或者就是坐着，什么也没干。我记不太清，就像我所度过的每一天。但我记得赵翔，他在屋子里打转，塑料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寻找一个像样的武器。顺其自然牵扯到我，抱怨和愤怒。
我是害怕节奏打乱的人。那种感觉就像磁场忽然改变，有不明真相的异物进入到了原本安全的领域。简单来说，就是撞鬼。
节奏对于我是一种恒久不变的安全地带，我掌握快慢、平衡、开始和结束，默契的人带给我惊喜的高潮，不懂音律的混蛋让我叠入谷底，焦躁恐惧。这并不意味着所做的事情重要还是无聊，即使无目的的发呆，我也不能忍受突然到来的电话告诉我一个好吃的地方全场五折。这种节奏，始终把自己孤立在所有人之外，甚至让我感到痛苦。但这痛苦是绝对的，即兴随意且安全，让人安逸。
赵翔打乱了我的节奏，毛骨悚然。现在我把它理解为一种惊吓，但那个时候我觉得不可理喻。我跳下床，两人开始大吵。内容主要是强调对方的愚蠢和自私，其他的旧账无关紧要。争吵以我和赵翔都蹲在下水道的黑洞前为止。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妥协还是逞英雄。记忆的优化功能偏向后者，但我既然在学习严肃文学的写作，就应该把两种可能性列举，让看客去思考。
我看着黑洞，不是想象的黑得不见底，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光泽。有点像阳光下的沥青，带着油污浮在黑洞中的水面上。赵翔非常认真仔细考察地形，像一位将军进行最后的战略部署。我在他旁边发呆，看着黑洞的一切和赵翔拖鞋下的脚趾头。他们一动不动，每一个长着不同的面貌。大拇指的指甲很厚重，遥遥领先了所有的同伙。小拇指几乎看不到指甲，他的武器蜷缩在肉里，很是难看，却有着怪异的美感，像个巫师有着深不可测的魔力。而其他的，不肥不瘦，是剧组里隐藏的群众演员，缺一不可，但没人在乎。这是赵翔的士兵，伴随着伟大将军的指令，他们随时准备深入敌军洞穴大干一场。赵翔不停伸缩着他的脚趾，踩着某种神秘节拍的鼓点，高唱凯歌，热血沸腾。
随后，赵翔站起身来，因为瞥见墙角的扫把绕到了我的身后。柄和头轻易被拆成两半，我只顾盯着他的士兵，忘记了哀悼。想来这才是事件的开始：赵翔把我平时用来打扫的工具，塞进了未知的黑暗。
赵翔的动作简单迅速，棍子在他手里打探、进攻、防守。这个细长的洞口不足以让他完全施展，他略显急躁，脚趾狠狠地摁在拖鞋里。他说他感觉到了硬物，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这位伟大的将军紧锁眉头思考战略部署。我在心里盘算，那或许是更早时候我拉出的一泡屎。这泡屎比我们的钥匙和赵翔的战争更加伟大，他来自我的呼吸，我的奔跑，我所有抗争，所有悲喜。他从我的五官进入，经过我的灵魂和身体，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又带走生命的一部分，生生不息，永垂不朽。这更是一泡便秘的屎，所以有了时间的孕育，经历代谢的艰辛，终于在某一天奋力爆发，沾染鲜血。他足够坚硬，足够顽强，带着恶臭，深处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赵翔的努力下，那个曾属于我身体一部分的东西化成了碎片，不悦人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赵翔眉头皱得更深，他眼角抬起，看了我一眼。我开始笑，很放肆。但换一种场合，会被人称赞为爽朗。赵翔不再看我，他在生气，不理解女人的尴尬和我对身体的执着。他认定钥匙嵌入了我的那泡恶臭的屎里，动作和呼吸都更加急促。我不知道他在那个洞里感受到了什么，我忍不住笑，在我的笑声里赵翔放弃了战争。
扫把的柄就插在黑洞里，赵翔穿着塑料拖鞋快步走回房间，门“啪”一声关上，像从来没有打开。没有吼叫，责怪，或者怒气冲冲的脸。赵翔给我的只有一个背影，和一个插着棍子的黑洞。我蹲在那里，始终没有动。我没有再笑，也没有试图再次进攻，或者去敲那扇关上的门。我就蹲着，直到两腿发麻，直到黑洞中浑浊的水重新透出些光亮，直到日落黄昏、身体发凉。
下水道就这样拥有了我们的钥匙。天快要黑的时候，我打开房间的门。赵翔是温和的，他没有把我锁在房门外。我站在门口，他坐在床上抽烟把眼睛从电脑后面抬起来看我。他没有表情，我冲他笑，有点悲伤的那种。他对我说“过来”。我僵硬着身体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揣在衣兜里，还是早上起床的单薄睡衣。花花绿绿的。
赵翔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把烟灭了，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我们开始没有故事情节的接吻和做爱。我的冰冷和他偎在被子里的温暖融为一体。和赵翔接吻会让我很痛，他未经更多的女人，掌握不好让人舒服的轻重缓急。而我却曾拥有激动得令人指尖发麻的口舌之交，感官上的一切都刺激海马回的反射区域，以此带来的身体湿润比任何时刻都强烈。身体在说谎，以虚伪的真实热烈拥抱年轻男人的身体。赵翔用他手上的士兵，探索我身体和灵魂上的黑洞。笨拙而热情，寻找失落的东西。
我依旧不知道赵翔找到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那漆黑却又有光，光荣神圣却又恶臭不堪的洞穴里有怎样的感受。我只知道，他的武器没有触碰到目标。他只是不停胡乱搅和，把隐藏的肮脏秘密翻腾起来。他坚信我们的钥匙就在那里，以自暴自弃的方式战斗，最终疲软。
我爽朗大笑，放肆又尖锐。
赵翔提起裤子，什么也没说。穿好衣服，就出了门。两个小时以后才带回两个包子。他说，楼下便利店3块钱一个的。他只有这么多钱。而我，披着睡衣又蹲在黑洞前，思考小便会不会导致下水道堵塞和爆发。
“我明天找人来修。”赵翔语气不太好。
我点点头。赵翔把包子递给我，我一边吃包子，一边尿尿。认真极了。一口一口，尿完了也不起来。就这么看着那个洞。哽住了，赵翔便给我倒水。我会幻想他的温柔神态，他安慰一个出了点毛病的女孩。但赵翔面无表情，所以看上去有埋怨。我借题发挥，把剩下的包子递回他手上。开始骂人：“你他妈的别给我脸色看！”
赵翔还是不说话，他拿过我剩下的包子就大口大口的吃进嘴里，整个的，在嘴里嚼，然后看着我。
我扯了一截手纸擦嘴和屁股。然后拉下赵翔的裤子拉链，开始为他口交。我看不到赵翔的表情，也不在乎他的反应。等到时机成熟，我站起身来。我寻找他沾着油的嘴，他探索我身体的缺口。在厕所里，在拥有我们钥匙的下水道面前，我有了和赵翔的唯一一次高潮。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找人修下水道。第三天，也没有。我们以要去找人修下水道为由，放纵自己如往常一般吃喝拉撒。第四天，第五天。黑洞就像从来没有偷走过钥匙一样，安静的呆在原地，只会让人隐隐作痛。第六天，我和赵翔出门去吃烧烤，回到屋发现遭遇了入室行窃，锁却是完好的。我们损失了一部分现金，两台笔记本电脑，和我的移动过硬盘。赵翔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晕倒。我整夜无梦，报警后安然入睡。
第七天，赵翔离开济南回淄博取被盗电脑的发票。
第八天，我退掉了出租屋，搬进快捷酒店。
第九天，我离开济南回到重庆。我找不到电脑发票，心里却很踏实。
一个月后，警察破了案。中介和房东落网。赵翔把我的电脑用顺丰到付的方式寄给了我，移动硬盘没了踪影。
一个月半后，赵翔打来电话说他要结婚了，父母安排的，答应的话就给他买辆保时捷。
一个半月零一天后，赵翔发来未婚妻的照片，恰好是我收藏的淘宝店里的女模特。照片上还打着logo，被马赛克盖住。
我想， 从此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出了点毛病的人。但那又怎样。我并不关心下水道里我们的钥匙，我只是害怕，他总有一天会让光鲜的屋子化作粪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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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8 10:2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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