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

莉莉周

我暑假打工的一个中午，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因为莫名其妙，所以惹人注意。她如在森林里迷路了那样左顾右盼，对着店里的每一个人欲言又止。继而又朝墙上挂着的奥黛丽·赫本发呆，最后走到柜台前来，点了一杯奶茶。

“八块。”我说。
她一摸裤兜，才发现自己没带钱。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请了她。
她接过奶茶的时候仍然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没有道谢，亦没有表现出羞歉。就这样一颠一颠地寻一张椅子坐下，抱着那杯奶茶喝了一下午。
六点左右，天色转冥，只剩下寥寥几位客人。其它店员相继告辞，留下我一人看店。然而他们走后不久，便有几朵恶云从远空飘来。托它们的福，可算是一下子客去楼空。
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干脆现在就关门走人吧，我想，今早忘了带伞，下起暴雨可就麻烦。
收拾好东西，都跨出柜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女孩仍旧陷在厚厚的沙发里。本以为是睡着了，走近却看见她正愣愣地望着门外。
听见我走近，她忽然扭过身来，蓦然道：
“……我忘了。”
我诧异：“忘了什么？”
“不知道。”
“连忘了什么都忘了？”
“嗯。”
那迷茫的表情让人想到兔子。
“——啊，下雨了。”
她忽然说。
我往外头一看，果真是下雨了。先是淅淅沥沥，接着哗啦哗啦。暴雨石子似地砸在门和窗户上，哒哒乱响。反正走不了了，我干脆在她对面坐下。为示友好，又帮她做了杯奶茶。她点着头接过去，像兔子啃草那样咬住吸管。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接着抬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这家店门口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全都不记得。”那真是太糟了。”我躺进沙发，“电视里的失忆者醒来都是躺在病床上的。”她用手指在空中画圈圈：“不是，不是醒来——不是睡醒的那种感觉。倒不如说是走着走着，之前的记忆忽然被抹掉了那样。”这样哦。”我盯着她那T恤下白皙的胳膊：
“还能记起什么？”
“郊游。”
“郊游？”
“嗯，和朋友一起。很漂亮哟！青天白云、草腥味和弯弯的泥道——还有小河。”
“除了这个呢？”
她沉思了一会，随即打个响指：“对了，还记得过去的那个周日！”
她说，那天她一大早来到学校，却发现搞错了开学日期。于是只好在校园里四处晃悠。树荫下的砖石道、瓷砖墙的教学楼、装着铁皮门的宿舍、铺满假草的足球场，都是充满记忆的地方。
“——可是哪里都没有人哟。空荡荡的。明明阳光明媚，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
雨下得更厉害了，街上几个没伞的赶路客被淋得哇哇乱叫。不过店里倒是很暖很闲适，雨似乎是全滴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站起来：“我也去泡杯什么喝好了。”
回到柜台。正在捣鼓杯子的时候，猝然听见她无不悲伤地说：
“……我想起来了。”
那声音像是从辽远的地方传来。我抬起头，却没看到她的身影。沙发上还有压痕，剩下半杯的奶茶也尚温——可她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
我撅起嘴喃喃道：“是想起什么急事了吧。”
回家偶然看见新闻。上午有一群孩子郊游的时候出了意外，掉进了河里。
——莫非她是忘记自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