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去交我和胖子几个人剩下的学费。穿拖鞋,走了三个间隔遥远的红绿灯,路过一个施工工地,踩得一脚泥。回来的时候万念俱灰地想到还要走回去,情不自禁地在路边抬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于是克扣了胖子多给我的十块钱作为车费。下午胖子哭诉着给我看他身上剩下的两个硬币,义正言辞的要求我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把十块钱还给他。否则他连晚饭都吃不上。 经过繁冗艰难的磋商,我亮出了底限:两块不能再多了。胖子幽怨的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去买晚饭。 晚上去他宿舍的时候他向我控诉,由于他身上只有四块钱,买了两块钱的粥和两块钱的煎饺,煎饺被人抢了,晚上只喝了一碗粥,还要熬夜做PPT。我于心不忍,毕竟是我亲生的。我说走,我们去后面吃晚饭。我觉得如果胖子是个姑娘,此刻一定想嫁给我。可惜他是个男的,可惜我不搞基,更可惜他是个胖子。胖子没有爱情。胖子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宿舍后面是一排由沙县小吃领头小饭馆。由于有了西边流动餐饮摊贩集中点的衬托,它被命名为美食街。老旧,肮脏,墙皮剥落,广告牌毫无特色是最大的特色。在昏黄色灯光的爱抚和细雨的滴答声中,它们像是县城汽车站边的小饭馆整体空降过来的。 胖子问我去哪家,我习惯性的说佳食佳吧。佳食佳是那一排小饭馆中倒数第二不起眼的一家。去年我经常去。他们家做的盖浇饭让我怀疑他们家的副业是贩卖私盐的,放起盐来一点也不婉约。每次吃完必须喝两碗紫菜汤再抽一根烟才能缓过来。 即使很难吃,我还是无法抗拒地一次又一次走进去。我没有受虐爱好也没有其他心理疾病。我觉得他们家的一个服务员很可爱。能在吃饭的时候看她几眼就满足了。 佳食佳是“家族企业”,从老板到扫地老头都是沾亲带故的。服务员小姑娘估计是老板的近亲。小姑娘大概二十岁左右,嘴边有颗痣,笑起来甜甜的很可爱。有点像婴儿肥版的李倩。系一张红色的围裙,站在柜台收银,有时候也抹抹桌子收拾碗筷。很利索开心的样子。我从没见到过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似乎一直没有烦恼,一直天真快乐。 我有时候在怀着无聊的心情在约炮神器上给不认识的姑娘们发“你好,我是3T公司的老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很高兴为你排忧解难。”回复寥寥,有的也是“我没有烦恼。”我只能敷衍道“那祝你永远没有烦恼。”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句话真诚的送给那个小姑娘,祝她永远没有烦恼。 我有时候能看见她走在饭馆门前的那条水泥路上。蹦蹦跳跳的,有点吊儿郎当,一个人微微笑着。有时盯着脚下的路看,有时仰起头用手挡着阳光看看蓝天白云。背景好像是三四月份,路边的竹林隐藏着春天和我的秘密。太阳温暖的照耀着柳树、静谧而浮满枯叶的池塘水面、盛开的黄色小花和树上的白色花朵,我叫不出名字。同时,太阳也温暖安静地趴在她的肩上。那些美好的时刻从从遥远的过去飞进我的大脑,并将贯穿我未来某些沉静和煦的下午。 我真的只是觉得她很可爱,只想在吃饭的时候能多看她两眼,除此之外,任何时候都没有想起过她。她为什么不上学?她有对象吗?她去相亲了吗?我从没想过,跟我又不相关。只有在她叫回锅肉盖浇饭的时候我去端饭的时候会想想她是不是还没吃过饭啊。 很明显的,有些东西在你离开的时刻悄悄改变。足球课上被我惹急满操场追着我打的傻逼去当兵了,今天早上来收拾东西没有道别就走了;新疆店里的牛肉烩面涨到了十块,用的碗却变小了;教育超市里也开始卖假红南京了,此刻我正在一边抽着胖子去别的宿舍勒索过来的假红南京一边敲下这些字。我对变化的事物早已有了冷漠和有限接受的心态。 所以,当我走进佳食佳看见里面换了一班人的时候没有感觉多么的不舒服。依旧要了一份回锅肉盖浇饭。坐下来等饭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已经饱了。我有扫视了一下,装潢没变,价格表上有些菜涨价了,那个笑起来略带稚气的姑娘真的不在了。不在收银台不在厨房不在墙角的桌子旁。 “回锅肉盖浇饭。”一声沉闷拖沓的声音响起,再也不是那个说每个字都含带笑意的声音。 我不相信星座,我只知道我只天平座。每次站在踢完球洗过澡站在收银台前盯着墙上的菜单拿捏不定到底要吃什么的时候,我眼角瞥到那个姑娘“不怀好意”地笑着看我。似乎在说这个傻逼吃个饭还想这么久。但是我清楚的了解从她的笑容里绝对看不到一丝的虚伪,所有的内容全是善意的含有等待性的无奈和饶有兴致。 世界或命运有时是荒谬的,把美的东西带到你面前让你欣赏和珍惜,但是又突然不声不响的抹去它们。我不能说世界、命运永远是荒谬的,就像我不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它们的意义只是出现在生活里,给你片刻的愉悦。 我必须诚实的承认我一如大多数勃起正常和少数勃起不正常的男人们一样好色,也像他们一样仅仅是看看而已。对那个姑娘,也仅仅是看看而已。没有爱情的任何特征。 就像三猫在坎布拉脚下的小镇饭馆里看见一个小姑娘,他说那个小姑娘很漂亮,眼睛漂亮。他开玩笑的说要等到小姑娘长大了去娶她,实在不行就当上门女婿。他说我们都太庸俗,这是一种带有父爱意义的喜欢。他说他永远不想记得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 而坎布拉的小姑娘已在午夜飞车党的呼啸声中渐渐消失,在《梵高先生》的歌声中渐渐远去。就像佳食佳的那个可爱的姑娘,在整个夏天厚重而沉闷的热气中一点一点蒸发了。 我已经二十一岁,上次测过心理年龄三十八岁,根本不会相信《情书》里那种发生于岩井俊二脑袋里的爱情故事。买彩票从没中过奖,这种事凭什么砸在我头上。 “可生动鲜活的气息 并不因为时间的延续而衰老” 有人建议韩作荣把《毕节》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删去,更能体现这首诗的韵味。我认同。但是我觉得这最后两句诗更适合代替整首诗来引用。 生活与诗歌不一样,那个姑娘生动鲜活的气息,随着她的消失,随着冷暖气团的冲撞,随着季节的推移,已经衰老了。“车厢顿时暗淡下来……我的心里倏然间像丢失了什么。” 我跟她没有更多的交集,单调的生活也冲淡了大量的记忆。她就像在扬州音乐节上开火车搭在我肩上的那个黑衣服的姑娘一样一闪而过。我注视过她们的眼睛,都有一种祈祷而充满期待的目光,散射出的光炬把我击倒。 我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再想去佳食佳吃饭了。即使现在的厨师做菜口味偏甜,但我喜欢吃咸的。 “活在这个圈套里 永远是个秘密 逃不出心里” 此刻我抽完了最后一只假红南京,我要不要去偷舍友的兰州抽? 还是庸俗地唱一句“陌生的人,请给我一只兰州”? 2013.9.6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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