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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去过海边，无法想象它该有的样子。抬头望见天际的地平线，灰蒙蒙，我知道它连着海。
只是简单的成长，从出生至幼童再至20岁青年，没有读过太多文字。所以对待事物只能默默地看，大都慢慢明白，内心对此非常欢喜也让我遗憾。但所生长的环境交通闭塞，与外界鲜有交流，安静祥和，与世无争。
能了解到的知识，仅限于山外捐赠的图书。山不是很气派，亦足以包围整座村庄。山头比隔条河流过去的那座山略低，即使站在最高点，看到的也是山。
十七岁，同隔壁村的姑娘结婚，领进家门的前一天也不知道，她痴傻，不能劳作。回家后，娘破口大骂，还不如猪圈里的母猪，会生仔。爹因为没有花费礼金，不好言语。她怯生生地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了。当时想甩开，又觉她可怜。
山村的孩子名字基本没有含义，见树便唤作树，见狗便唤作狗儿。她因为智力低下，娘家人无奈，给她取名阿慧，愿想她头脑有一天能灵光闪现，却也事与愿违。领回家时，还算得上标致可人，穿着藏青布棉袄，棉裤。她姐姐给她梳着辫子，用大红纸沾了水，抹在脸蛋上，算作胭脂，丈母娘埋怨的看着她，给棉袄兜里揣了两个熟鸡蛋，便再没了算作嫁妆的物什。她爹指着我给她说，这是你男人。她嘿嘿笑着学着样说，这是你男人。我不知她傻，只想这么漂亮的姐儿怎么作弄人，急得面红耳赤。丈母娘火了，拍了她的头，说，好好说话，这是你丈夫，她吓哭了，撅着嘴，跟着说，这是你丈夫。她娘忙赔笑道，不瞒小兄弟，慧她脑袋瓜子不好使，别见怪，既然你父母也同意这桩婚事，她也就是你的女人了，礼金什么，我们也不收，就想着这丫头去了你们家，给口吃的喝的就行。我倒对成亲无所谓，就拉着她回来。临行看到她家人如丢掉包袱一样轻松的笑和眼神。阿慧真可怜，我想。
母亲不允许我跟她同房。说以后要是生出个孩子跟她一样傻，列祖列宗会发怒，是不孝。
夜半，被人摇醒，迷糊睁开眼睛，一个头发凌乱，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女人脸堵在我面前，吓了一跳，无意识的把她推到。阿慧也吓得忘了哭，她睁大眼睛，流下眼泪，脸更花了。我想笑，突然看见她一手紧攥着一个鸡蛋，蛋壳上也印着红，染了她的小手，跟做花圈红纸染成的手指一样。“男人，吃……”半年多没有吃过鸡蛋，夺过一个捏掉皮，生生吞了下去，噎得眼泪直往外冒，又夺过另一个，咬掉大半个，转头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犯傻的她，将剩下的一小口不舍的挪到她面前，“男人……”她又嘿嘿笑着，咽了口唾沫，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样，很快的摇着头，我也很快将那口鸡蛋消灭，憋得实在喘不过气，又害怕爹娘发现偷吃鸡蛋，赶紧把她推出去，收拾地上散落的鸡蛋皮，跑去院里的水缸喝水，看到她裹着条破烂棉被靠着柴火堆，怯生生的看着我，腊月天气非常冷，又快速躲进温暖的被窝，因饱食所以睡得格外安稳。
从此，无论我去哪，阿慧都跟在我身后，村里小孩大笑着唱，“大山，大山，傻媳妇，男人，男人，你别跑……”气得转头去揍他们，却一哄而散，她却在我身后大喊“男人！男人！”
娘不让她上饭桌吃饭，给她吃的也是我们吃剩的搅和在一起放在肮脏的盆里。她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对我傻笑，吃得总是很干净，娘便叫她“贱骨头”。
冬天过去，春节时也没带她回娘家，而他家人还真当做泼出去的水，从未探望过。我求娘扯块花布给阿慧做件单衣。娘极不情愿，也没量尺寸，便胡乱将几片碎布缝在一起。元宵节前夜甩在阿慧面前。我看她惊慌失措地捡起抱着，我笑着对她说，过些时候换上。她也对我傻笑，用穿了一个冬天黑油的藏青布棉袄袖子抹了把鼻涕。
第二天一早，她喊，“男人……”我看见她换上了那件“破布袍子”。手脸冻得铁青，高兴地蹦跳转圈，娘看他的眼神又多了怜惜，取出自己的旧棉袄给她套上，呆呆地一动不动，只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脚。
春天劳作，闲时翻翻家里的藏书，也不过是几本中学语文课本，在村子里读了几年书，捐赠图书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学校前的空地时，我在他们的货车上拿的，觉得里面的图片很美。
阿慧则傻傻地坐在我旁边，看我躺在草堆里翻动书页上的图片。有时哈哈大笑，有时觉得无趣便捉地上的虫子玩。
她只会对一本书中大海的图片发呆，洁白厚重的云朵，海水撞击在礁石上泛起的巨大白色浪花，再远些则全是深得让人窒息的蓝。看她可能喜欢，我便用小木棍在砖地上画巨大的浪还有努力描绘的礁石，最后加上了会飞的鸟，看书中说海里有船，人们坐在上面游来游去，我没见过，便画了牛车，想与船应该相差无几。完成了，只是颜色全是灰色。我问阿慧，哪个中看？她用油黑的袖子抹了把鼻涕，说“男人……”。然后用看村口山神庙里塑像的眼神看我。
再后来，她用砖头将这幅画围起，无聊时便在边上玩耍。
今年秋天，我跟爹娘去田里收割庄稼，午饭归家，见阿慧在锅灶前傻笑，锅里煮了一锅热乎乎的菜汤，我们都有些意外，娘说，就将就吃吧。便唤我同她将牛车上的庄稼卸在院子里晾晒。随后听到碗摔碎的声音，父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大家都吓坏了，娘让我去找神婆，她能包治百病，驱鬼降魔。我在神婆的庄稼地头将她拉至我家，无法说当时内心的恐惧。神婆至家，立马如狗一样四处嗅闻，又跳了段令人费解的招神舞，姑且算得上舞蹈吧。阿慧却吓得坐在地上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神婆跳来跳去的脚，过了一顿饭左右的时间，父亲躺在地上也不动了，神婆过去探了探鼻息，吓得拔腿就跑。我和娘便知道爹死了。娘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在柴火堆旁，发现了一个农药空瓶，一切明了，阿慧要害死我们。
娘像疯狗一样扑到阿慧身上，扇她嘴巴，拼命撕扯她的头发，阿慧痛的惨叫，邻居被叫声引来，他们拿砖头砸她的脑袋骂她是恶鬼，我想拉住他们，拉住娘，我没有，这个恶毒的女人用农药害死了我爹，甚至娘，甚至我。
最终的停止是娘跟阿慧都晕了过去，娘是伤心过度，她可能是失血过多。蜷成一团，身下全是自己的血，混着污泥，红得发黑。
阿慧竟然活了下来。处理完爹的后事，娘对我说，这个婆娘命硬，不能留在家里，要不咱娘俩的命都给她整没了。娘联系村里的二狗叔，想把阿慧卖了。二狗叔前些年曾贩卖过人口，村里人都对他很佩服。他帮助村民解决了一部分生活负担。没过几天，便来了两个人，开了辆四轮有顶棚的车，我骗阿慧说，他们带你去看大海，那个就是轮船。她穿着那件破布袍子高兴地大喊大叫。我将三个煮鸡蛋塞进她的衣兜。有一个裂开了口子，里面已经成了深黑褐色，那是在农药里泡了一整夜。我挥手让她走，娘不回头地回到屋里。阿慧拿出鸡蛋往我手里塞，我又狠狠地扔进她的衣兜里。
紧紧关上了门，靠着门我无力地抱头啜泣，她死命的拍着门，喊“男人！男人！……”最后听到车子轱辘开动的声音，透过门缝，看到她贴在车窗上的脸，鼻涕眼泪都流进了嘴里也顾不及擦，只是喊“男人！男人！……”。
后来二狗叔来给了一百块钱，说阿慧被卖到很远的村子，只是整天呆呆地捧着三个臭掉的鸡蛋，无论怎么要都不给……
后来我想起带阿慧去吃集市上的云吞面，她放很多很多的酱油，嘴角全是黑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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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13 21:4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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