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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的清冷终于换来难能可贵的几缕阳光，从窗台俯身向下仍有扑面而来的冰凉，草早就枯了沾着露水却并不清盈。不远处有一片积水，倒影中的树显得格外清洁，却耐不住冬日的艰难掉光了叶子，分外难看。我简单打包起衣衫准备去那里。 南方是我想念的家乡。 两日的火车在失眠与陌生人的气息中度过，狭窄的过道里挤满惶恐与欣喜的人群，有抵不住疲乏劳累的中年男子靠在卫生间破旧生锈的门口抽烟，讲一些荒诞而索然的故事打发时间，食指与中指由于常年抽烟已有黄色的烟渍，面容尽管憔悴却因带着回家的极度兴奋而显得天真。捧住一杯热水，在轰隆隆的轨间摩擦中站了良久。直到罅缝中灌进来的风吹痛了眼睛，我才拨弄人群准备回到座位。 凭借不清晰的记忆在这拥堵的人群里走了两个来回，我努力的寻找那支棕色旅行包，巨大的恐惧感使得头脑迟钝生下冷汗。坐在我身边的是身着羊绒衫的年轻母亲，她怀抱刚满两个月大的孩子，我曾在她去卫生间时从她手里温情接过那婴儿，他油亮而乌黑的头发从婴儿帽里调皮的露出，眼睛泛着微微的蓝色，眉间有倔强的气息，我笃定他成年后是隐忍而固执的男子。她坐在我对面，还曾试图向我打听去哪里买一只同样的旅行包。当我回忆起这些时，有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衣角，这只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我终于坐了回来，却没有看到那只包，无法克制的惶恐使我瞪着眼看她却无法开口说话。你来回走了两次，想必是忘了位置，我想喊你过来却不知你姓名。安置好孩子起身再找你却又不见，你终是过来了。她似乎看得出我眼里的惊慌而平定的告诉我，她怕人群混杂将它放在桌子下了。再次摸到那柔软的质地，心满意足。 一路的颠簸似乎烦躁了每个人的心情。夜里，微微的凉意让人更生出对家的恋念，偶尔那男婴会发出哭声，他年轻的母亲便对吵醒的人礼貌的表达歉意，似乎没有人感到厌恶反而安慰她给孩子及时换尿片盖好被子。因了白天的事情，我自告奋勇帮她抱着孩子让她在颠簸里休息几个小时，她愣了一下把孩子交给了我。那孩子似乎没有因为换了人表现出任何不安，依旧睡得平和安定。清晨，玻璃哈满了水汽看不清外面的光鲜，报站员提示还有两站下车时反而没有了期待的心情，对这地方充满了不明晰的恐慌。年轻母亲在这站下车了，一路没有多余的交谈，不曾相互询问任何过去和未来，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只记得她温暖的眼睛以及那孩子倔强的神色。她或许是来寻她的爱人，孩子的父亲，不远万里千里，不顾环境粗简。我紧紧的抱住我得旅行包，手指因为冰凉而蜷缩。她在离开车厢前对我讲，我不该私自动你的东西，但我无有恶意。再见。我冲她摆摆手，提醒她拿好自己的东西，她抱着那个可爱男婴消失在人群里，而我在疾驰的火车里看不清前方的路。 推着疲沓的身体，两日没有清洗过得头发有些蓬乱。顺着人群走下这逼仄的车厢。意外捕获新鲜空气，尽管凉意使得身体有些震颤。无人与我接应，也从未期待过接应，有些东西因为不试图反而显得庄重自然。果真是南方的冬日，光线还是强烈的，照射在皮肤上有灼痛感。车站混乱不堪，反而让我觉得安心。不时有中年妇女和轻佻的男子前来相问是否住宾馆，想这正午之时都忙于奔路谁有心歇脚。杂货铺子鳞刺栉比，熙熙攘攘的将人群情绪包裹。我却没有任何心情。搭一辆出租车去南京路。坐在副驾一言不发，年轻的师傅看我携带行李便主动开口问我可是游客，不是，淡淡回复与他。他便笑着说我想你也不是。南京路已经改作西山路很多年，若不是这里的居民定是不会了解。你讲去南京路时我心里也有所感念，那是我家老屋的地方。良久，他见我没有回应便开始放音乐，挡风玻璃前放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CD，是千万人都喜欢的钢琴师，当放到《梦中的婚礼》的前奏，我请求他停下。二十分钟的车程似乎要将我得记忆翻江倒海的颠簸出。匆匆付钱只觉得是仓皇而逃。在我推开车把手的一刻，他问我可是来寻得故人。 我可是来寻得故人。 已是傍晚，城市华灯初上。让我觉得这个二线小城市开始变得不纯粹。时代的发展终究没有错过它。找到一家装修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宾馆，前台礼仪礼貌的问我几位。一位，不要向阳窗。她依然保持微笑的告诉我所有的房间都向阳。重重推开门平息电梯里的压抑，踉跄走进房门，却发现需要自己煮水喝，手脚笨拙的将生水倒进壶里。简单的洗漱似乎要耗掉我最后的力气。来不及擦干头发便重重丢进被子里，在有过陌生皮肤和消毒水的气味之中，拥有一次疲惫而用心的睡眠。 翌日，热烈的冬日阳光将我唤醒。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忘记拉闭窗帘。喉咙干涩便起身寻水喝，昨晚的烧水已经冰冷，也便顾不得太多喝下两杯。顿时从胸口到腹腔有刺痛感。重重的又睡下，一夜无梦，有时候人郁闷了连梦境都会消失。辗转反侧醒来之后却也不感饥饿，不住的想归来此地意义何在。恐惧与不安占据心情。没有目的没有来由。 路边的标志牌上刺目写着:西山路152号。如果还曾是南京路这里应该是南京路131号。南京路131号。 她是修长的女子。有寡淡的深情，从不曾在人群之间大声言语也从未有过热切的笑脸。最常有的姿态是坐在那支棕色的沙发里怀抱一只沉睡的猫。不担心它的绒毛和气味污染自己的衣物，耐心清洗每一处污渍平整每一个折角。从未有过愠怒的神情与任何人。那时是即将躁动的春日而非现在肃杀的冬。她身着烟灰色的毛衣，右手夹一支红双喜，等到烟燃尽烟灰被风吹散了一身才收神的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她说猫的耳朵是柔软的，你若对它好，它便一贯温顺与你，从未有过离弃和挣扎，如此一心一意。人又奈何。 我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故人。 是我的故乡，我的南方。 她填满属于这个城市记忆的所有。包括她曾讲于我和未曾开口说过的种种。在背弃与抽离之中她抱着那只猫离开了这无法寄托的地方。没有只言片语。似乎连想象都打不开缺口。书桌之上盛放她最后的阅读和笔记，川端康成的《雪国》，日本人对美的推崇都极致而热烈，不求瑕疵，而我在这世界中所求索更是极致简单，让我有所期待有所怀念。我带走了她的那只棕色旅行包，把所有的罪恶都遗忘。在北方更为清冷的城市，每一年向日葵花开出最稚嫩的花朵之时，我都会小心翼翼取下一朵，晒干，包扎，放进包里。 而今，冬日我回来了。故乡。有过你的地方都是我得故乡。一路寻找，辞海街的老房子，原先你租住的老房子因常年失休已经纳入危楼，出租车师傅对我说这里几乎等不到出租车，如果我去的时间不长他愿意等我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好。打开那只旅行包，果然是冬日，摘下手套，在板硬的土地里挖下一角，顾不得冷顾不得疼，狠狠地把那都变成碎末的向日葵花埋下。看一眼，再看一眼。 师傅，火车北站。 善良的年轻母亲，倔强的男婴，听克莱德曼的出租车司机，以及这载我归来的老师傅。人性之中尚可拥有寻得安慰的东西。 北方，我要回来了。 南方，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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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14 13:4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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