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火车

啤酒狗

  天下着雨，我在阳台上喝啤酒，芦荟又一次幸免于难，已经两个月没浇水了，花盆里的泥都快龟裂了，但是芦荟还活着，只是有三片厚厚的叶子开始腐烂，然后就会枯萎。雪花啤酒的麦香从胃里窜出来，我打了一个嗝。四周灯火璀璨，大排档略显冷清，光线很暗，看不清楼下的人脸。我在二楼只听得到声音，有一种从阳台上跌下去的感觉，所以，我感觉很不好。妈逼啊，暗中有人喊。我寻声看过去，一个男人扶着香樟段段续续地呕吐，因为下雨的原因，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冲我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妈逼啊。暗中有人又骂了一声。我觉得困顿无聊，进屋的时候，P.K.14唱着，我会在南京的等你，一直等到血液都凝固成了风景。我坐回电脑面前敲着键盘“他的手触摸着她丝绒般光滑的肌肤，从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黑色的草丛里潮湿一片。早晨的阳光从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照着白色的床单，他们的裸体蠕动着，渗出细小的汗珠，在明亮的光线里闪烁着极其微小的光芒”，我觉得无聊透顶，写不下去了，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掏出一根点八，点燃抽了两口。想起大柱似笑非笑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总这么说话的时候，表情荒诞而谦虚。此刻的安宁有点不太对劲，起身去卫生间尿尿。顺便手一个淫。孤独，落寞，少量快感。有人说这有点像写诗啊。

后来被电话弄醒，大概是凌晨四点多，是滴滴打来的，她说你觉不觉得小柯很傻逼啊。我说小柯是谁。滴滴说，小柯就是傻逼啊。她有点愤懑，语无伦次。还他妈特装深沉，她继续说，太傻逼了。我没搭腔。她几乎嚎叫起来，画画IT外星人啊，操，傻逼。我并不觉得那个小柯有多傻逼，更何况是这个点了。我问，那到底是你甩了他还是他甩了你。她嘭一声把手机摔在地上，手机待在地上，然后传来哭声，电话那头的姿势你能想象得出，她大概是蹲在地上，抱着双臂，十分委屈地哭着。我不得不加大音量，让她把电手机捡起来，电话那头她仍然自顾自地哭，有时候哭累了，还冲手机喊几句，说冷。我躺在床上，听她说着，就仿佛看到一个伤心的姑娘，在秋风飒飒凄惶的街角，那么柔弱那么无助。但这次我要忍住，我说你先找一旅店住一晚上吧，明天就好了。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多，大约是把手机捡起来了，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人家都这么惨了，还等明天，明天会好吗明天会好吗，好你妹啊，知道萨拉凯恩凌晨四点四十八分吗？我说，你不是很烦萨拉凯恩吗，不是说人特别不健康吗？她的音量加了一两个分贝随后又降下去，妈逼啊，到现在你还记得这个，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哥们义气伟大友谊，都是狗屁。然后电话挂断了。人的内心复杂起来是十分复杂的，总而言之乱七八糟。后来恍惚着睡着了。

  大概是下午，被电话叫醒，那人说，曹儿啊，老地方，来吧。挂了电话，浑身酸疼，好像跟人干了一架似的。恍惚了一下，抽了根烟，然后出门。

   天气应该是很好的，打车奔四同而去。所谓四同，并人们传言的，同吃同喝同睡同睡不着。四同在郊区，是大柱的地盘，一眼看上去是个貌似糜烂的KTV，后面有一条小巷，有一个后门，从后门可以走下去，是一个地下室，大概跟一楼差不多大。里面很好玩的，大柱常常笑着对熟人说。我们多半在小巷后面吃串儿喝酒扯淡，现在白天，显得很干净。小周周靠墙站着抽着烟，心不在焉的时候，就是现在，让人觉得很容易相处
小周周问你知道金山吗？
在北京吗？
她说，不是，离这就四个小时车程
那是京山啊，不是金山，不过去京山就俩小时
不是京山，是金山，我去过
我没去过
你的烟给我一支，她说。
我递给她一根点儿八
又是点儿八，她小声嘟哝了那么一下
是啊，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挺好，她的声音有些疲倦。
你现在抽别的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的，她说的很认真

  我们没怎么说话，蹲在那抽烟，天气还是很好的样子，后来大柱出来了，脸色不是很好，要了一根烟，也蹲在那儿抽起来。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最近啊，还好啦，你呢。
你饿吗。
我不饿。
你呢，你饿吗。
我也不饿。
你饿不饿。
我不饿啊，我都说了我不饿了，真的不饿。
这几句问候，在我们三个中间不停地来来回回，并且和这一天的太阳一样实实在在地温暖着我们。
小周周说，好神经啊。

  滴滴呢，大柱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很神经质地哈哈笑了一下，大柱啊，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啊。大柱有点迟钝地看了看小周周，继续用他的烟头吓地上的一个小臭虫，烟头始终离那臭虫一个指头节那么远，这使臭虫进退两难，最后干脆沮丧的装死，大柱说他很讨厌臭虫，这种东西真他妈会让人发疯的。小周周冲大柱喊，你觉得这样对待一只虫子很好玩儿吗？大柱诧异地看了看她，然后把烟举起来放进嘴里，臭虫就这样如获升天般兴冲冲地跑了。她摸了摸鞋上的金属铆钉语调平淡的地对大柱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种事情谁又知道怎么回事儿，还不就那么回事儿呗。大柱讪讪的简短地说，是吧。

  小周周说，我今儿不知道为什么又走到这儿，其实我昨天跟人喝酒来着，后来断片儿了，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一花坛里面。然后就走过来了。大柱说，你可以到我这儿来的，我的床特别大特别软。小周周说，我当时喝多了哪想得到那么多，她说，当时本来是一男的送我的，我觉得丫太傻逼了，就让丫滚了，就是突然间觉得特傻逼，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大柱说，当然有，不过是事儿办了之后那么觉着。小周周说，那不一样。
     
  小周周站起来对大柱说，咱回家吧。大柱的脸上又换上了那种特别迟钝的表情，他对我说，那好，我晚一点再来找你。我说好

  你喜欢下午吗？大柱问。我挺喜欢的，在下午无所事事的感觉挺好。大柱说，是吧，我也挺喜欢的，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现在的天气就很好，很奇怪，这几天天气都非常好，让人觉得有一点儿实在。

有些人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有一天，我们在一个天桥上抽烟，桥下面是一个火车的甬道，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远处是一条小路，那里有人在穿过轨道。小周周说，在金山，很多人都过得非常开心，虽然那只是一个小镇，但是那里非常美。大柱也紧跟着说，金山上的日出非常的美，有点小雾就更好了，简直美死人啦。他的表情有着少有的沉醉。好像已经看见了远方的那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一轮红日正欲出山，四周树木静谧，苍山悠远，暗淡中的大柱眺望远方，他看到了新的生活，看到了希望。在这个时候，我感到我们不是一伙的。真的有那么一个叫作金山的好地方吗？

我们看见栅栏升起来了，人们穿过轨道，在下午温暖的阳光里去自己要去的地方，零星的摩托车的后视镜反射出夺目的光芒。火车在哪里，它是要从桥下冲出去，还是从遥远的地方驶来。我们就这么趴在桥栏上，后面是滚滚车流，那是生活的洪流，我们尽管小心翼翼，仍然不可避免的被裹挟其中，然后带走，消化掉。

  我觉得有个镜头在我们后面，和我们一样看着前面，同时也看着我们，小周周突然说。大柱回过头看看后面又看看天空。他们是在对作者的嘲讽吗？此刻我坐在电脑面前，矫情做作，对我虚构出来的人物施加不必要的痛苦和折磨。大柱被太阳的强烈光线刺得头晕目眩。我说，是生活，它正虎视眈眈别有用心地盯着我们。他们看了我一眼，操，哲学啊！ 不远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孩子。小周周兴奋地说，现在火车快来了，我们就要知道火车是从哪里开来了。

  过了半天，那一男一女都走过去了，那孩子站在轨道中间，小孩好像在生气，那两个人站在轨道旁，男的手臂在轻微地挥动，像是威胁，女的冲那个孩子伸着双手但是站在那没有动，因为很远，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小周周嘟哝着，火车就要来了。 时间似乎停止不动了，远处的那一对男女似乎态度强硬不愿意妥协，孩子倔强地站在枕木上张牙舞爪。

  大柱说，太他妈危险了，栅栏已经关上了，火车就要来了。小周周也表示同意，怎么还待在那啊。她忽然换上尖利的嗓音冲远处大喊：小心火车！又把手拢在嘴边喊，她看上去好像快哭了。我们也学她，冲着那孩子，冲着远处喊：小心火车！！这一刻，我觉得我们是一伙的。这么喊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那男的将那小孩抱了起来，然后，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就要看见火车了，看见火车从哪里开过来。
  
  天黑着，下过一场雨。我被一阵动静弄醒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儿。我说，你怎么会有我这的钥匙。黑暗中，她并不答话。我感到我的小弟弟被紧紧地握住，她说，我现在就有一把钥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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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羡慕和恨都是浅薄的。我也感到我的小弟弟被紧紧的握着。不过那不是一把钥匙，那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