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这一年的夏天。
“你除了出去鬼混还能干嘛!家你也不要了!”
“你管老子啊!他妈的老子照旧天天给你钱用!”
如此大战隔天上演,我的心理防线不可能永远筑得那么紧。
躲回房间,打通了路嘉的电话,他冷冷地问我有何事,但此时我已心碎,只哭着对他说:“路嘉,你带我走吧,我受够了······”
他还是同情我的,因为第二天他就来带走我了,纵使我们已成为陌路人很久。这是我第一天的流浪。跟着他到了他租的单间房。
“你住这里吧。”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
“少废话,老子不可能带你回来又不安置你。”
我住了嘴,却瞥见他眼里藏着一份淡淡的心疼。忽然内心闪过一丝惊喜。
我赶紧收拾自己的行李,他给我买来饭菜,我们两个坐在小小的桌前吃饭,却都不语。心碎的的疼痛感萦绕全身。上一年的今日他温柔喂我,给我挑骨头、端汤、把我当成婴孩般照顾。今日他却连菜都懒得为我夹,单是吃着自己的饭。
“要吃菜,别光吃饭,没营养。”他终于注意到我的举动,说出与往常相同的话语,往我碗里夹菜。我知道,他一向这么绅士。
“看你好像瘦了。”因这句话,我愣了几秒,很想告诉他,离开他的一年我什么时候好好吃过饭。但终究没有。只是欢愉地朝他点点头,像过去两年一般。不知他能否意识到他的傻瓜还留恋着过去。
晚上睡觉,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快睡吧,我明天上班。”我乖乖闭上眼,没有像过去一样撒着娇缩进他的怀里。噩梦没有放过我,那两个如魔鬼般却又带着熟悉的面孔的怪物在我面前不断撕咬对方,分不出胜负,又将那双血淋淋的魔爪伸向我。
我骇得像触电般醒来,满脸泪水缩进他的怀里,窗外已将近黎明,窗帘里面的屋子依然昏暗一片,但我已能看见他俊秀的面孔。她们说,他的五官好精致,曾经是属于我的。不自觉将手抚上他的脸,熟悉的轮廓与熟悉的触感······
他忽然搂过我的肩,又翻身将我压在他的身下,我伸手去触摸他的下身,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他曾告诉我,男人只有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才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性欲。所以以往我们每一次同睡都离不开性。
“你爱我吗?路嘉”黑暗中只有我极浅极淡的声音。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来吻我,脱我衣服。
第二日我醒得早,为他做早餐,又唤他起床,送他上班,然后一人静静在房里细细品味我的幸福。
我十分讨厌他帅气的面孔、精致的五官、迷人的气质,因为那像加了糖的蜂蜜,惹来了无数艳花。我在他的电脑上他的QQ,他为我打的备注是“赵叶然”,这几个字如同死尸般躺在“我的好友”分组里,离开了曾经的“老婆”的分组。
一大堆陌生的名字发来消息,亲昵地唤他,不要脸地调情。但是我有什么资格说“不要脸”?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即使每日为他洗衣做饭,与他做爱,送他上班,叮嘱他注意身体,品味自己何等幸福。但是他何曾给过我承诺?而这,又是怎样的一种逻辑关系?
“你身边的女人太多,我算什么?”若不是看见他在厂门口与那个女人手拉手地走,我怕是永远不会如此问他。
“不要这样想。”他没有多余的话,单是这么一句。我的眼里渗出许多泪,仿若感受到他拿着锤子将我的心敲碎成无数块。他的兄弟又打来电话催他出去喝酒。
“你早点睡吧,我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响后,回声像看热闹的闲人的嬉闹不断冲进我耳朵。随后又静得可怕,我连呼吸都似乎断绝。
我收拾好衣物,终究走出他的门,秋晚的凉风分明凉得适人,却如利刃般在刮我的全身。我带着月亮与暗黄的灯光逃离了这份落寞,徒步向汽车站走去。
半夜两点才到终点,手机终究没有一丝反应,掏出来看时才发现已关机。昔日设置的零点自动关机,害怕夜晚睡觉辐射伤了枕边的他。
开机后却弹出他的信息:你跑哪去了?
下一条,他也许发现了我的衣物已不在:傻瓜,不要乱跑啊,快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最后一条:我现在在人民公园了,你看到了一定要过来找我。
这三条信息是我与他同居三个月来看到的最温暖的话。只是眼泪不到十秒就汹涌而出,滴湿了整个手机屏幕。我立即擦拭干净,拨通他的电话。“我在汽车站······”他那边传来轻松的叹气声,叫我呆着不要动。我用力地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往后的日子他对我温柔许多,我错觉我们已回到当年的日子。
那一日天气很冷,我嘱咐他多穿衣服出门,他却没有在意,越晚的天便越冷,我才去给他送外套。在车间看不到他,便先去厕所,他就在他们那个男女通用的厕所里搂着一个女的,吻她。
我只拔腿跑,不知该有何反应。
这一次,我真的离开他了,永远。
手机号码当天便换了,屋子给我清理得一干二净。
坐在火车上,我用旧手机号码发信息给他:不用找我了,此次是诀别。然后关机。
我第二次流浪在我们曾约定过要一起去的城市,租房子,找工作,开始上班,在一间规模不太大的工厂。
李驰是个憨厚却又英俊的熟手工人,大我四岁。厂里联谊那天,他一直坐在我旁边,与周围的同事说着趣事。
“赵叶然,你怎么不笑啊?”他刚讲完一个笑话,每人都哄堂大笑,唯有我轻轻咧着嘴角。我朝他笑笑,示意他继续。
坐厂车回去时,他仍旧坐我旁边,只是不像之前那般嘻哈。
“叶然,你天生这么文静吗?”我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眸,才发现他是如此干净的一个人。我再次微笑向他点点头。
第二天在厂里吃饭,他忽然往我的碗里夹许多菜,憨憨地笑,“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不要害羞。”
“谢谢你,李驰。”他英俊的脸仿若透出了一道光。
寒冬季节,北风吹得厉害,李驰执意送我回家,便是逼迫我请他回屋休息。到了家,我给他倒了热茶,气氛却尴尬起来,不像在厂里那般随意。
他的眼神四顾我只有二十平方米的房子,然后极小心地问道:“你、没有男朋友吗?”我的确愣了一下,因着我又想起路嘉,纵使离开他已两个月,他的一眸一笑总要在我脑里出现,整颗心满满都是他。
但是我仍能分得清场合,我轻轻地摇头,“没有。”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他仿佛立即来了劲,紧紧抓住我的余音问。
“你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小然,就你这张销魂的脸,肯定到哪都一大堆男人抢着,那可怎么办哟?】
--------【嘻嘻,我肯定谁都不要,只要我身边这个笨蛋。】
李驰的话让我不知所措,但是这不知所措单是因为他验证了路嘉的话是正确的。路嘉既已明白我随时会被抢走,又为何不把我抓紧?也许因为我那时傻傻地说永远不会离开。可是今日,我又要被其他男人抢走了,路嘉不知道。
“永远”这个词算什么,只不过是无数汉字中的两个,“永远”终究要屈服于“时间”。
“我大概知道,只是我······”我支吾地回答,眼睛不再望向他。我知道这是拒绝人的好方式。
“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啊?”他失望地看着我,我几乎有点心疼他,他给我的记忆,全部都是他对我好的画面。当一个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对另一个人好,他是十分在意她的。
我低头不语,却是暗示他答案已揭晓。他这时很聪明地起身,很豁达地笑着说:“没关系啦。”然后转身要走。他的背影透出一种让我感到可怕的狼狈,终究我是伤害了他。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对我百般好,而是冷漠待我,我是可以继续在这间厂工作下去的。他却如往常一样给我难以承担的关怀。我要逃离这种负疚,我的心灵总是那么懦弱。
坐火车北上,跨过两个城市,到了纬度较高的地方,开始我第三次的流浪。我会无所事事地想:这里的日出是否晚、日落是否早,见到的阳光是否比路嘉少,但这终究不宜深入思考,事实上我跟路嘉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况阳光?
照旧租房子,找工作,在市区的商业街帮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卖衣服。她只招一个帮工,我跟她说我不喜欢笑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她却不介意,说我只需帮忙进货、放货、摆放衣服,偶尔才卖衣服。卖衣服的地有分闹市跟冷市,每逢冷市我摆放完衣服,便去玩她的电脑,她是允许的。大概她说我长得十分和善,又信任我的能力。
我在这上QQ期间认识了苏少承,之所以要跟他聊下去,是因为他是个高中生,身上有一股让我莫名亲切的感觉,也许因为几个月前我与他是相同的身份,做着一切高中生应该做的事。
我相信一见钟情,于是也相信一见不钟情。见到他的相片,我便知道我不会与他有任何暧昧的东西存在,再亲密也该是纯友谊。他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与路嘉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五官算十分标准。我很直白地告诉他:“也许你的外貌会招来很多女孩子喜欢,但是抱歉,我不是那很多女孩子里面的一个。”他发来“抓狂”的表情。
我假装我仍是个高中生,他跟我讲许多在学校发生的事,讲他的月考成绩,有趣的老头子教师,学校开展的文艺汇演活动。并且告诉我,他的学校离我这里不到两公里的距离。
休假的时候他约我出去见面,他与照片中的样子完全一样,却笑着对我说:“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才意识到我没有给他看我的相片,空间里的相册都是我跟路嘉的合影,毫无疑问要设定密码的。一个男人在认识一个女人的时候若不关注她的相貌,那他一定是个好男人。苏少承是为数不多的被我安排进这个行列的,连路嘉都没有。
“那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样子呢?”我傻笑着侧着头问他。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种勾引人的表情,路嘉曾经告诉过我的。
“呆呆的学生妹的样子。”他的声音很温柔动听。
“喂,赵叶然,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他在QQ上告白,我们认识的第七天,见面的第一天晚上。但是我没有惊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不稍稍波动一下。
“嘻嘻,可是我不喜欢你。”在网络上聊天真好,许多现实说不出的话可以直白说出。他那边许久都没有回应,本想他已放弃。十分钟后他却发来“哈哈,我会让你爱上我的!”好狂妄的口气,跟路嘉当年说的一模一样,路嘉做到了,可是苏少承不会做到。因为他不叫路嘉,不是那个会永远让我的心起伏万千的名字。
但我不会让他失望。“好吧。我等着。”也许是出于玩弄的心态。
往后的日子才意识到不该如此,他是需要高考的人,我何必给他结局注定是失望的希望。我最后一次给他发Q消息:素来只在玩弄你,请放弃所有期待,回归为陌生人吧。
我从来都以为绝情是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像当年路嘉绝情抛弃我一样。怎料一个小时后,苏少承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苦苦哀求我留情,再给他机会。我万想不到他是此等不潇洒之人,终究又要我狼狈逃离。
仍旧不习惯太少阳光的城市,决心回路嘉所在的城市,打不过自己的内心。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要去见路嘉,我很想很想他,纵使离开时信誓旦旦地说着永远不再回去。女人真是可悲,捏着一颗被揉碎的心还死不悔改,仍旧向熊熊烈焰的火坑走去,只为了顺应内心那股任性的悸动。
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我的卧铺旁边是个发型弄得潮流的男人,冷着脸看手机,穿着打扮很有路嘉的风格,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便是路嘉,但又暗笑自己的痴,竟想念他到这个地步了。
他不跟我讲话,我又睡不着,便呆呆坐了三四个小时,看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在倒退。
“靓女,喝水。”
我抬头,发现他一手拿着一瓶汽水要递给我。安全意识立即上升到我的心理防线,我知道我不能出事,我还要去见路嘉。涩涩地接下,很有诚意地谢他,却久久不喝。
“喝吧,刚买密封的,我没开过。”他对我露出温和的眼神,仿佛告诉我他值得相信。
我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有时候相信别人是十分心安的一件事。
到站时,出奇地发现他坐与我相同的公车,在相同的站点下车。但不值得我太多的关注,我只关心路嘉见了我会有何反应。
我径直向“我们的家”走去,他在电话里大声问:“路嘉,我到了,怎么找你?”
我不敢转身,心跳得仿若已没有频率。却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
“家”门口看见路嘉走出,应该是要去接那个男人。三个月不见他,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许我日思夜想着他,一天天在描绘他被时间打扮出的摸样。
他一下子就看到我了,立即奔到我的面前,看来十分惊喜,像个小孩子似的对我笑,再紧紧地搂住我,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我想你。”
然后他带我去领那个男人进来。
“这是我的老婆,赵叶然。”因这句话,我的灵魂一下子离了地,升到天边穷尽之处。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将我当成“老婆”介绍给别人。他又把头转向我,搂住我的腰,温柔的告诉我:“他是我的兄弟,姚新泉。”
然后,一切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姚新泉挑了挑眉,仿若有点出神地看着我们亲密的举动。“刚才来的时候跟她坐同一班火车,她长得那么好看,兄弟你有福了。我本来都要看上她了。”
我愣了许多秒,暗暗为姚新泉担心。
“老婆,你又到处去勾引男人啦。”路嘉微笑着看着我,但我看出了那笑容里面藏着莫大的苦涩。他曾告诉我,他不喜欢我的身边有其他的男人,不喜欢我勾引别的男人。真可笑,到了今天我还在拼命在乎他的感受。但是,路嘉在今日有如此的反应,不就是在暗示着我他十分在乎我?
路嘉暗暗地骂姚新泉的没义气,我突然觉得幸福万分。
晚上,姚新泉到另一间单间房租房住,我和路嘉躺在床上。
他搂着我动情地说:“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少不了你,没有你在我总觉得心口缺了一大块,再也没有人关心我了。”
“那你为何要处处背叛?”我满眼泪水,不知是心疼他还是悔恨自己。
他也许感受到了我温热的泪水,低下头为我擦眼泪。“你记住,不管我怎么玩,你永远都是我老婆。”他很坚定。
此时,我唯一只能相信他。
因为我除了他,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