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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下身子揉揉发酸的双腿,随即又伸直腰板,右手下意识地摸摸口袋,手机还在。
忽然人群又慢慢挤起来,我没有抬头,只是尽量缩着身子。乘务员推着琳琅满目的食品车穿过我们之间窄不透风的间隙,被挤着的人都紧皱眉头,用厌恶的眼光看着这个快被食品车盖过头顶的乘务小姐。待她一过,大家立即散了开来,眉头稍微舒展了。我又把头转向窗外。窗的玻璃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雾,并看不清晰外面的景色。
列车行驶了一个小时,忽而慢了下来,有人嚷嚷着,C城到了。车厢里下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乘客。拣着空位,我迅速走了过去,靠着窗边坐下,把肩上的挎包也放在腿上,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小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看,才下午三点钟,到达终点站还有两个小时。 车厢上又上了几位旅客,提着不多的行李。
火车再次加速,我微微靠着坐垫,忽觉得乏了,睡了过去。醒来时,对座坐了一个抱婴儿的少妇,约莫二十五岁。她怀里的婴儿冲着我笑,那张可爱的小脸突然让我想起那些年的某句誓言。便也咧咧许久未开的嘴唇,去逗她笑。
终点站。我再次把挎包提上肩,摸摸口袋里的手机,然后便下车。沿着路标,走出了火车站。眼前呈现给我的尽是繁华,却硬生生地夹杂着一股陌生。
这座有海的城市一直被我向往,打开手机的导航仪,便立即向海边出发。公车上的售票员问我到哪里去,我说了那个海边的名字,随后又怕不妥,强调了是海边二字。
车子在终点站停了下来,售票小姐嚷着“海边到了”。我起初不敢动,随后看着别人都下车去了,便也跟着他们走了。
前面的人穿过一扇大木门,忽然眼前一亮,我看到了我梦里的仙境。果然是水天相接,果然是沙滩,果然有岛。。。于是我便尽情享受这美妙的时光。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西边被夕阳染黄的云已失去了色彩。我算着,该是坐车回到市镇去了。于是跟大海告了别,坐车原路返回。
在车上用导航找到了旅馆。下车,夜色已深沉,才觉得有些许饿意。以往在家,这个时候,不但晚餐吃过,怕是碗筷也已经刷过了。
于是住进旅馆,找了些食物吃下,又洗了个热水澡。
坐在床上,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显示电量低。才想起来该给她报个音讯,便立即发信息:我已安全到达目的地。很好。勿念。
然后给手机插上充电器,把手机放在旅馆的桌子上。这时忽然很想问那群同窗们如何了。比如课上至第几章了,是否还如从前那般自由而悠闲,作业是否增多。抑或,最终想问,是否记得起我。 但终究没有勇气重新拿起手机。只是走了两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借住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没有路灯。外头漆黑得看不见任何星光,仿佛没有任何心灵会在此时理解我一般。但我依旧很幸福,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第二日天未全亮,便醒来了,许是有点认床的缘故。 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查看那些以往每日每夜呆在我身边的人在网页上留下的痕迹,他(她)们的故事仍在继续,话题永远都是学习,生活,或者情感,那时我也和现在的他(她)们一样过着无聊且烦躁的日子。 而今,我终于从一条分叉路走了出来,没有再沿着他(她)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心情 很愉悦,便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换衣,吃早饭。
打算出外找工作。
“小妹,12点前要退房,你要不要继续住?”刚一下楼,便听到这一声询问。
“要的。”再交了一晚的房费。又向他打听了下附近是否有聘人的单位。得到的答案是有的,于是我顺着他的指路寻去。
走不到半小时,看见“工业园”三个字闪亮而壮大。后来被聘到一间大型的电子公司,却只是做普工。或许因为我没有搬出我任何的学历来做简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需要一份工作。
当晚回到旅店再住一晚,第二天便提了全部行李进了工厂。
初秋的太阳与盛夏的太阳无二异。路边高大威猛的桉树看起来毫无生气,连精心盛开的野花也奄奄一息。我只得撑起伞往车间走去。我这个冬天出生的孩子一向不喜欢夏天。但这恼人的天气并没有把我一贯的好心情赶走,我仍是不住地兴奋着。 所谓的做普工,就是一直重复地做同一件事。头顶上的风扇摇曳得急躁而有规律,我的手也有规律地不停转换,脑里却不断闪出一些画面,以至于越演越深。
那一年的夏天我与同学一起出外打暑假工,那时的天空也像今日这般让人恼火,我们两个坐在大风扇下面,边大声畅谈边做工,我一直在埋怨“原来打工竟如此辛苦,以后读书必定要十分认真。”我那同学也不停地应和。所以我们怀着伟大而美好的梦想去参加高考,每日身经百战,被压力折磨得不成人样。后来梦想终于实现。
. .....
三个月后,妈妈忽然打来电话,说她十分想我。我此时意识到,她想必每日都在担忧我的状况。
我深知我不过是一个在襁褓里长了十八年的平凡人。那个生我养我的人忽然失去我的消息,思忧怕是会让她的心如被一根绳子吊着,升不上,落不下。
这样想来,却感觉更不孝了。忽想起我走的那天,她歇斯底里地吼我,接着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雨,大到我听不见她的心在哭。我不管颓坐在厅角的她的背影有多么失落,独自撑上伞便坐车到火车站。火车启程,雨却停了。手机显示收到一条短信:女儿,妈妈支持你的梦。我终究为她掉了泪。
这几日入了深秋,天气转凉起来,我仍旧每日上网,欣赏曾经的我的同窗们踩踏生活的痕迹。却不喜欢交朋友,从来都憧憬着一个人。
爱到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去走走,每到傍晚许多少妇或老妇带着几岁大的小孩到这玩耍,我便静静地坐在石凳上,靠着凳背,看小孩子们大声笑。
孩子的身后突然走过一个较高大的身影,走得匆忙,眼神没有四顾。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搭配着一条暗黑的牛仔裤,脖子上却挂着一条银绳,圈着一个银色的戒指,散出的光耀眼地射进我的眼球。
我的心快要跳出来,觉得鼻子酸得很,竟不由自主地起身跟在他身后,他回了头,我却已泪流满面。
他愣了一下,才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走至一处没人的地方。 我仍是在落泪,他脖子上的那个戒指让我的泪腺怎么也停不住。
“你怎么会在这?”他终究开了口,终究只是问候的话。这是我最怕的。
曾想过我们会有个不期而遇,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但如今真的遇到了,内心又惶恐不已,害怕他嘴里说的不再是“我爱你”,而是“你好吗?”
我停了哭泣,平和地看着他,随即轻轻地说:“我从大学逃了出来,在这里打工。”
他的眉毛顿时像要飞起来般,眼睛睁得老大,几乎要吼出来,“为什么?”
我早就想到他会是这样惊讶,我弃学而去,无疑是在阐明一个道理:他白白牺牲了我们的爱情。 仿佛又感受到了去年冬天那个晚上的寒风在“呼呼”地吹,那时我太狠,执意说分开,便结束了两年的感情,然后上了高考战场。 如今,弃了已实现的梦想。
我没有回答他的为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他脖子上的银戒指,那是我们恋爱一周年时一起去买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我也有一枚。
“我现在有了新的女朋友。”他回归平静。
我点了下头。忽觉得内心如翻江倒海般折腾,但眼泪没有出来。 “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大学还是我?”他仍是平静的,只是挑了挑眉。
我早已无措地不知如何应对。无奈地对他笑,“现在这个问题,怕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然后与他告别。
爱情,一旦错过,便永远销声匿迹了。若是如此,我倒不如明智离开,希望看到你还如从前那般幸福。
来到海边,深秋的海滩几乎没有了人,或有些卖泳衣的生意人还在。
我无力地瘫坐在沙滩上,看风把海水激起一个个浪,终于失声痛哭。 我与他的过去,我的梦想,我的任性都要淹没在这泪水里。
从来都以为逃出来是为了躲避浑浑噩噩的生活,如今见了他,才恍悟自己只是为了遇到他。从来都知道他在这座城市,只是想与他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果真遇到了,一切又都没了意义。 我想,我该走了。
第二日便提起挎包,用手机给妈妈发了个短信,“我今日回家。”
火车走了十个小时,回到了我长大的城市,接着到了家。
他们还是一样,没有夹了几个月的陌生感。而她,似乎有点苍老。
照旧回校学习,才知道他们弄了张假生病的证明给我办了休学。我忽然又想起我走的那天她的背影,却很想回去继续上学了。却也知道单单为了责任。 至于梦想,那只是属于青春,属于任性。青春逝去,梦想也消耗殆尽。兜了一圈,早已亲手将可以任性的资格活生生掩埋,连曾经用来自欺的借口都被自己狠狠地抹杀。
......
回校后不久天气已经越发得冷了,北风没日没夜地吹,却又伴着冬阳。我一向最喜欢。
“校门口等你,出来。”他发来的信息。
我取下脖子上用银绳圈着的戒指,塞进口袋里,然后向校门口走去。
那里果然站着他,似乎也慢慢向我走近。我看见他的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银绳,心突然很疼。
他却牵起我的手。我看到,他的左手的无名指上紧紧地套着那枚银戒指,跟当年一样好看。
谢谢你,回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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