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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我的房子找好了,哪天有时间,过来帮我搬东西?”
“哦,房子在哪?星期六吧,没什么事。”
“迈皋桥,嗯,那我就安排星期六了。”
“好,到时候联系。”
“嗯。”
星期五晚上,下班回到租住的那间小房子里。洗个澡,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星期不回去了,下碗面条,把昨晚剩的笋片炒肉丝一股脑儿倒进面里,边浏览新闻边吃。把第二天穿的赶紧衣服码在床头。重温一下《都灵之马》,照例拿起《存在与虚无》,照例没看懂,直接放弃,抄起已看了四分之一的《天使望故乡》。凌晨一点半,抽根烟,睡觉。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个早饭,骑上两年前K送我的那辆红色山地车去他学校找他。四月下旬的时候南京已经开始酝酿火炉了,阳光穿过巨大地行道树绿叶落在行人的身上,落在柏油马路上。我依稀记得初中物理老师说过太阳光透过缝隙出来的光斑应该是圆形的,与缝隙形状无关,可我观察地上的光斑,不像,它们还是奇形怪状,有着缝隙切割的边缘。
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早已苏醒,汗也在身上苏醒。我把长袖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微凉的风流过张大嘴的毛孔,带走它们的口水。这个方法是K传授给我的。高中的时候,我们打完球两只手脏兮兮的,K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袖子系在腰上,我觉得这样挺帅,就学着他,然后就改不掉了。
K在校门口的书报亭站着,眼睛扫描着头版上令人失落的新闻或者不屑的故作新闻。我骑过去停在他身后的人行道上,“嘿,K。”
“啊,来了啊,”K笑笑,“吃过没?”
“嗯,但我想吃你们三食堂的炸香蕉。”
“正好,我还没吃呢,走。”
到他的宿舍,已经空了,只有他的床铺还在凌乱。显然他的舍友们都已经搬走了。地上残留着啤酒瓶和装卤菜的塑料饭盒以及各种食物的残骸。
“东西怎么运过去?”
“我爸借他朋友的面包车。”
“你爸呢?”
“过会儿就到,早上从家赶来的。”
“房子你自己找的?”
“不是,我小舅妈介绍的,她在万寿那里当保洁员,对那一带比较熟,房子也是她找的。 ”
“多少钱一个月?”
“五百,我交了六个月的。”
“房子怎么样?”
“小,条件也很差,凑合凑合吧,刚出来要求能有多高?”他自信地笑笑。
我帮他收拾他的书,不时拿起一些纸片或者积满灰尘的书问他还要不要,他定睛看一下,想想,眼光略带留恋地说:“扔了吧,没什么用了。”他的书桌上和柜子里,除了一堆教科书书还有更大一堆文学类的书。
“你什么时候买这么多书?”
“这四年里买的,怎么样,你想看?”
“嗯,我选几本带回去看,我那也有一些,这几年买的,你要是有兴趣的过去看看。”
“好,等这阵儿忙完了去你那儿看看。”
我挑来挑去,只挑了两本,《梵·高画册》、《奥托手绘彩色植物图谱》。
K的手机响了,“噢,你到啦,嗯,我来了。”
“我爸来了,我去接他们。”
“嗯。”
K放下手里正收拾的衣服,跑了出去。
我继续帮他收拾书,不得不惊讶,他这几年里买的书超出我的预料,我是说数量,一百多本,包括欧美近代文学到苏联文学以及第三世界国家,中文的倒是很少,看样子都看过了。我倒抽一口气,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时间,转念一想,他这种人,对很多东西都没兴趣,皮肤也变白了,估计篮球打得也少,空下来的时间的确不少。我翻到了一些写在信纸上的草稿,密密麻麻的字,纷繁错杂的箭头指向他不可整理的内心,稿纸打头上有题目《西去而旋转的飞鸟》,看样子他是准备写一篇长篇小说,可是那一堆稿纸里没有成型的文章,只有一篇手写的矛盾《创作的准备》摘要,我想他是打算要写一本小说。
K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朋友。高中的时候我见过他的父亲,给他送棉被,还带了一保温瓶的鸡汤,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喝,托K的福,托K那只打球扭伤的脚的福,我们喝到了老母鸡炖蘑菇汤,鲜美无比,连碗都舔干净,让麻木于食堂菜的味蕾复活了。K的父亲笑嘻嘻地说:“这是K的妈妈养的,喂得都是苞芦,麦子,连糠都少喂,比菜市场上卖的用鸡饲料养鸡有营养多了。”他笑的时候,左脸颊上那道疤挤在一起,陷进深深地皱纹里。K告诉我他父亲脸上的那道疤是他小时候被拖拉机撞得。我想起某篇文章的结尾说:“每个男人身上的疤都有一段故事。”如果这也算一个故事的话,那么肯定是调皮的故事。K还跟我说他自己的脚踝上也有一道长疤,那是他小时候在草丛里踢球被碎酒瓶渣划出来的,去医院缝了好几针,不疼,但是把他吓得只知道哇哇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咦,T,你也在啊。”K的父亲看见我,有点惊讶。
“嗯,叔叔好。”我冲他和他的朋友点头,没等他掏烟,我抢先一步拿出烟散给K,K的父亲和他的朋友。
“我叫T来帮帮忙。”K对他父亲说。
“人家没事啊?这点小事还喊人帮忙。”K的父亲有点不悦。
“没事儿,我又没什么事做,K的乔迁之喜当然要来啦。”我替K解围。
K的父亲一米七左右,比K矮半个头,没有中年男人的啤酒肚,肤色黝黑,皮肤粗糙,脸上线条刚毅,鼻子很挺,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很帅。不过此时一头黑发中银发丛生,看得出来焗黑过,岁月刻在脸上和眼睛里的沟痕无法抹去。他带来的那个朋友正好相反,光头,圆脸,啤酒肚,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胡子拉碴。K的父亲没有对K指手画脚,K说什么,他照着办,有什么他要提意见的,K就听他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书?”K的父亲问他。
“看啊。”
“这些书加起来要上千呢吧?你哪来的钱?”
“生活费里扣得,吃不了那么多。”
“不是跟你说了,给你钱是要你在外面吃点好的,你买书了吃什么?”K的父亲有点生气。
“又不是一下子扣得,四年买这么多。我吃的又不差,你们给的钱多的就买了。”
“那我是给你钱给多喽?买这些光能看的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小孩看书你还不给他看啊,我家小孩一看到书就头疼,整天趴在电脑上玩游戏。”K父亲的朋友说。
“他也好不了多少少,放假在家还不是玩电脑,就没看他看过书。”K的父亲余怒未消。
K惭愧地笑笑,无奈地看我一眼。
我们把K的所有东西搬上车,前往K租住的房子。
汽车穿城而过,路上的行人们面色憔悴好像闭着眼睛,只有孩子的眼睛游移不定,只有老人的眼睛长久地注视。路上的店面从华丽规整到破旧落满灰尘,从面包店银行林立的餐馆酒店到五金店足疗店网吧一条街夫妻用品店,明显的城市到城乡结合部的差别。
汽车从街角拐进一条小巷,路面坑坑洼洼,轮胎溅起淤泥,过往的行人急忙贴在墙壁上避让,孩子们在大人的呵斥下停止打闹跑开。不记得拐了几个弯,车子停下,房东懒洋洋地从自己居住的房间里出来,嘴上泛着油光,绽开笑脸,慢吞吞地把手插进口袋作势要掏烟,K的父亲早已拿出烟散给他。寒暄几句后,他回屋拿钥匙带我们上楼。
K租的房子在那层小楼的最里面。小楼上下共六间房,楼旁有一条露天楼梯,走廊狭窄,没有装防风窗,屋子门窗老旧。这里小楼挨着小楼,从走廊上可以看见紧挨着的一排平房的屋顶,有猫在上面晒太阳。屋顶之后是另一栋小楼房的背阴墙,墙上的窗子上糊着报纸。这里是一片租住区,年轻的小职员,在附近打工的毕业生,外地来此做小生意的小贩,结婚没房子的小夫妻,单身的未知男人女人,形形色色,低头出入。小巷子里有成捆的鲜花堆在门边,制作街头煎炸烤涮的移动小吃摊遗落在阴暗的角落里,理发店,日用品批发部,简陋的菜场,水房,早饭摊子,名字气派的恶心的小排档,卖各种粗粮杂食的铺子,每个门廊下都有一两个忧伤的老板。
K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靠在房间的东北角,挨着一张书桌,床和墙之间立着一个书橱,是K刚从二手市场买来的,书桌西边几步就是卫生间,床的对面靠墙摆了一张小桌,架着一台二手电视机,电视机与床之间站着一方衣柜,与与书柜相连,电视机西边是一张长条桌,门在西南角,门后是厨台,与卫生间相安无事。
把他的东西安放妥当后,K的父亲带我们下馆子。我吃完了跟K打招呼要走了,K也没挽留,我确实有事。K的父亲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我说等有时间吧。
说实话,认识K这么久,还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他家在城郊,坐车要两三个小时。
K开始去找工作,拿着简历到处投,文凭还算硬,至少比我强,最终在一家小公司实习,当制图员,也算对口。找到工作那天他喊我出来吃饭。其实是在他住的那儿吃路边烧烤,一人握瓶啤酒,看着人来人往。
“K,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你的……嗯,未来吧?”
“未来?呃,你呢?”
“我?我……就这样吧,兢兢业业工作,其他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跟你差不多吧,反正饿不死。”
“那你跟赵意橙的未来呢?”
“我还不知道。能有什么未来?结婚?没想过,慢慢会分吧,我这种身份,一无所有,她肯跟着我她家里也不会答应。”
“别那么悲观,现实又不是戏剧,你跟赵意橙又不是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有什么不可能?”
“哎,未来的事,谁知道呢?也许没有鸿沟,也许有,看不清。嗨,别说这个了,喝吧,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段时间你们还有联系吗?”
“嗯,我搬到这里后她来过一次,我们去看了场电影,她也在找工作。还没找到呢。”
“嗯,你们这么多年了,也不容易,算算几年了?高三的时候开始的吧——”
“不是,高三毕业之后,你不是知道的吗?我还找你指导的呢。”
“嗨,忘啦,我指导你?我什么经验都没有真想不起来当时怎么指导你的了。”
“你也就是瞎操蛋,幸亏我没听你的。”
“哈哈,那你还要我指导。”
“也就是没经验。”
“我怎么记得你们高三的时候就眉来眼去的?”
“那时候胆小,一心想着高考,没敢。”
“还有你K不敢的?”
“男人嘛,分得清轻重。”
“操!”
“你怎么还一直单着?”
“我这个出身,谁看得上?”
“上次跟赵意橙一起出去和我们吃饭的那个姑娘对你印象不错,你怎么说?”
“哪个?”
“个子高高的,戴眼镜,染黄的长头发,绿色风衣的那个。”
“忘了,谁记得这个啊。我还年轻呐,男人嘛,事业为重。”
“操!”
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过去的事情,一片灰茫茫等等的未来。终于夜深了,话别之后,我踩着黑夜的头颅和骨头深一脚浅一脚上地铁回远在城市那头的房子。耳朵里萦绕着李志的一句歌词:这个城市早已经把我们给忘了,路过了青春我们还拥有什么。
真让人心慌。
生活重复着重复着重复,我与外界没有多少交流,除了偶尔星期天出去踢踢球,或者去琴行学吉他,基本上不出去。我不想与很多人产生更多的联系,是那个家伙说过人类痛苦的根源就是他妈的因为人与人之间联系太多。下班回来,草草应付肚子,看看书,看看电影,抽根烟,睡觉。我不觉得这是孤独或享受孤独,我只能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要是太复杂,我应付不过来,一切都会变得很糟。可能是我情商太低,脑细胞不够用吧。
无聊的时候,找K聊聊,喝点酒,然后回去。K到我这里来过一次,拿走了我看不懂的《存在与虚无》,还有几本刘亮程的散文,同时带给我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六月中旬的时候,南京的天气真正开始炎热起来。南京人称之为火炉,我觉得用蒸锅更形象一点,南京的热是闷热。走在路上,只想马上找条河跳下去,游到太阳落山再上岸。我的生活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人来打扰我,我也想不起去打扰什么人。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我紧张不安地观察着这个城市,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安全,一切与我相关的都很安全。
“T,这个周末有时间吗?”
“嗯,没什么事,怎么了?”
“去我家吃个饭,带你看看南京城郊的风景。”
“好啊。”
“嗯,星期五晚上在中央门车站见。”
“行。”
星期五晚上,我们上了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像是十年前的遗物。汽车懒洋洋地驶出车站,K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闭目养神。我好奇地盯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扫视着从没有见过的名字建筑人群。车厢内人群拥挤,闷热难当,窗外的热气席卷而来又被车内的闷热击溃。车内各种气味混合污浊鼻孔,我只好把鼻子伸向窗外祈求一点微弱的凉气。汽车渐行渐远,在城市的边缘呻吟,此时天空开始暗沉,蓝黑色的夜空中,星星在灰色呛鼻的工业废气的朦胧里独自闪烁,月亮也倦意阑珊,似乎准备自杀。汽车穿过无精打采暗自神伤的城乡结合部,穿过荒凉僻远的国道省道,在偏僻的小树林河水麦田边爬行。建筑物越来越矮,房子也越来越奇形怪状破旧古老,霓虹灯稀疏残缺,突然驶入无边的空旷又突然跌进一片人声鼎沸的夜间街头。一些人家的灯亮了,一些人在路上散步,一些人骑着车累的闭上眼睛,麦田里有起伏摇晃的麦子,也有弋麦后孤独的泥土,远处隐隐约约的树影颤抖着守护一生无言的秘密。黑夜有密谋的无声笼罩,吞噬者太阳溃退的领地。车厢里的人逐渐变少,沉默不言。我的眼睛有点酸胀。
“到了。”K把我拍醒。
“噢,还真远啊。”我揉揉睁不开的眼睛。
“是远,要两三个小时呢。”
下了车,我跟着K走出车站。
“我们走到我家,不远。”K的脸上浮现一丝歉意。
“嗯,走走吧。”我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奇怪的是,我们走的那条小路居然有路灯。昏黄的路灯一边照着一排造型庸华样式统一的民居,一边照着麦田,显现出一种怪异的组合感。然后我们转上一条大路,路边都是农田,货车呼啸而过。走了十几分钟,转上一条土堤,堤下是零星的灯光,堤边第一家一栋二层楼的房子,就是K的家,房子里有好几盏灯亮着,借着光,可以猜到这栋房子有点历史了。
我们顺着水泥小路走下去的时候,一条小狗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绕着K的脚边转圈,又警觉地跑到我脚边左闻右嗅,然后摇着尾巴跑开了。K的母亲从厨房的窗子里看见我们,走出来给我们开门
“妈,我回来了。这个是T。”K轻松地说。
“嗯,饭做好了,”K的母亲笑着说,慈爱地看着她儿子,然后转向我,笑着着说:“你就是K说的T啊,我听K说你帮了他不少忙呢,K啊太懒了,对了,快进来吧,阿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烧了几个阿姨烧的好的菜。”说着就把我拉进厨房里招呼我坐下,我看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必不可少的烤鸭,凉拌黄瓜,几道炒时蔬,青菜平菇肉圆汤,清淡宜人。
“T,随便吃啊,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这些蔬菜全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没有农药,又是刚摘的,比在菜市场买的新鲜干净多了。”K的母亲很热情,厨房里电风扇呼呼转着,缕缕热气扑腾。
K的母亲做的菜的确很好吃,有种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描写的那种乡野家常的温馨之味,那顿我吃了两碗饭,蔬菜大口大口地吃的很痛快。
K的父亲出去工作了,他是搞装修的,说得好听点是室内装修,说的平常点是油漆匠,他的手艺很好,名声在外,经常出去工作十天半月不回家。K家的房子被天蓝色的油漆覆盖,底部是深蓝色,房子安的是红色木门,院子安的是黑色大铁门。大门边上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狗窝,狗窝后靠墙是一排隆起的用砖砌成的微型花园,里面种着一些平常的花草,间或有一点小葱之类。晚上我住在K的房间,他打地铺。他的房间精心装修过,白色墙壁,漆成绿色的水泥地。窗外树影摇曳,蛙鸣不止,蝉鸣阵阵。靠窗一张长写字台,另一个窗子边有一个大书柜,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张海报,一张切格瓦拉,一张梵高的《麦田》,一张灌篮高手,其他的我不认识,是一些人物头像,好像其中一张是柯特柯本。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他家后面的田里钓鱼,那里一片葱茏,瓜果蔬菜在被粗糙切割的泥土上自由生长,覆盖大地的绿色在眼前蔓延无尽,河水涨的很高,芦苇的特殊味道在空气中蠢蠢欲动,K用芦苇的尖头吹响夏天所有畅快淋漓生命的集结号。
下午,K家要收麦子。他家的麦田在比较远的一大片麦田里,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麦田里开始忙碌,人们开始在各自的田里收割麦子。割麦机疯狂碾压麦田,吞噬幸福的麦子,收割后的麦茬上堆满痛苦的表情。南京六月麦田里的的麦子没有海子的麦子和梵高的麦子那种明亮的光泽,它只有成熟后的深黄色。
K说他的母亲常年劳累,腰椎间盘突出,所以他几年前就承担了收麦子的工作。他笑着说高考前几天放假他还在田里收麦子。割麦机开到他家了,一阵轰轰隆隆,割麦机把麦子倾倒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大块塑料布上,K只穿了一件短裤,赤着脚站在麦堆旁奋力地用簸箕把麦子灌进他的母亲牵着的蛇皮口袋里。K的身上沾满了汗水灰尘麦茬的混合物,我准备帮帮他,K的母亲和他极力制止,他们说这不像话,怎么能让客人辛苦呢。但是我坚持要动手帮忙,他们也劝不住,我和K一样,赤脚站在麦子上,感觉麦子在脚底动来动去,很不服。灌麦子的时候,灰尘呛鼻,我不得不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坐在塑料布上,看着辛勤的人群,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以前我想逃避的或者我害怕的某些生命状态我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了,不那么敏感冲动地反抗,远方也渐渐模糊了,天空飞过的群鸟我只有羡慕。可是想的更远一点,还是一片空白,“对于明天的恐惧,来自于对今天的厌倦。”高旗这样唱道。
麦子装好后,K的母亲随着运麦子的拖拉机回家,我和K在麦地里闲逛。有的人开始焚烧麦秸秆了,火光冲起,断裂的躯体在火焰中发出生命最后的呐喊,火进行季节的扫尾,迎接下一轮的耕种。
风烛残年的太阳在地平线尽头逐渐消失,就像在经受一番死亡的洗礼。西天的云彩灰暗青玄,衬托更加铅重的天空,田野两边是黑色光秃树干残躯构成的杂乱小树林,黑鸟叫丧,偶有雄鹰飞过,高远孤独。田野从眼下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丰收后荒凉的大地。西川说海子独特感受到“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此时的黑夜并非从东方伴随着月亮升起,而是像起雾一样,从疼痛的麦秸秆上,从如释重负的泥土里,从萧瑟的小河水里,从傍晚幽幽的黑色风中,升起黑色的烟蕴,这黑雾缭绕将光明闷死。
K站在田埂上,略带微笑地看着这“梦幻之景”,站了一会儿,坐下来,后来又躺下来,闭上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说:“走吧,回去。”
他没有跟我讨论过这景象之于他有什么意义,他有什么样的感受。这景象之于他就像融入他的躯体但又埋藏心底,似乎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一样。
我度过了一个阳光充足的夏天,生活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工资一样,没有出差,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执,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阴差阳错,没有什么美好的故事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时光,没有遇见心动的姑娘也没有姑娘瞎了眼看上我。父母张罗着给我相亲而我逃之夭夭。在小房子里,我自得其乐。
K和赵意橙分手了,原因不明。赵意橙离开南京,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没有兴趣打听这些,与我无关。
九月下旬,K问我今年去不去镇江“草莓”音乐节。当然去,在一个地方待的久了,要出去活动活动,否则意志消沉的如同行尸走肉空有皮囊大脑愚钝了。况且那年有谢天笑,阵容还可以。国庆节去镇江鹭岛是每年必定做的一件事。
我们十月二号去的镇江,当时气温已经下降,早晚温差很大。我们激动不安地等着谢天笑,等着《向阳花》。他上来之后,不说废话,先弹一段古筝,人群随之激越,“向阳花”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刚刚经过“二手玫瑰”洗礼的人们再次沸腾,舞台前方,灰尘弥漫,激烈的POGO,不落下的金属礼,疯狂的吼叫声,开火车,跳水。终于,《向阳花》的熟悉前奏响起,人群再次爆炸。K和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向阳花!如果你生长在黑暗下;向阳花 你会不会再继续开花?”就这样闭上眼睛,被汹涌的人潮挤来挤去。在这种自由和狂乱的情境中,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真实存在的感觉。K展现的是他身上被刻意隐藏的激情冲动热血真诚,他的喉咙早已喊哑,脸上布满汗水,表情兴奋的几近狰狞,赤裸着上身,带一块红黑色的切格瓦拉头巾,癫迷于漫天尘土飞扬人群闪烁灯光震耳的声音里。当谢天笑谢场,我们才清醒一点,从黑压压散去的人群里找到彼此。
晚上,我们把包放在帐篷里,去一片自然生长的树林里抱来树木的枯枝残干,在帐篷外点起篝火,烤着被汗水浸透的身体,烤着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有几个同样寒冷的人过来,礼貌地问我们可不可以坐下,当然啦。我们围着篝火坐下,那几个来的人是南航的学生,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借以度过漫漫长夜。他们回帐篷拿了几罐啤酒,分给我们,冰冷的啤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刺激着疲倦的神经,刺痛疲惫的身体,还好有火,还好有这不灭的温暖。K掏出一包红南京给大家分,不用担心烟会抽完,我们把自己的烟随便的放在火堆旁,火光印着烟壳,似乎要拥抱它的兄弟。他们是南航的一只摇滚乐队。我们谈着各自对摇滚对现实的理解,谈着自己喜欢的歌手,轻声或扯着嗓子唱着自己喜欢的歌,真诚地笑着,注视黑夜侍弄篝火。旁边帐篷里的人玩大冒险,不时有人伸出头来说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逼我比刚才那个还傻逼,远处也有几处篝火,有人抱着吉他唱情歌,有人在篝火上烧烤,有人在帐篷里做爱……
后半夜来了一个巴基斯坦的留学生,我们用不标准的英语夹杂着中文和手势互相了解,谈论对各自国家的看法。国际友人说他们的人民不喜欢他们的政府,因为他们的政府腐败,美国政府给他们的政府钱,他们的政府就和美国合作,做出违背人民的意愿的事情。一定程度上,他的话颠覆了我以前对巴基斯坦的印象。我们还浅谈了巴基斯坦国内的政治形势,宗教,文化,战乱,等等。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睡觉,在啤酒和香烟的支撑下坐到晨露微曦。我们去林子里抱了几次柴禾,火光延续至天明。抽完最后一只烟,K踩灭火苗,盖上一点土。
我们收拾好帐篷,和萍水相逢长谈一夜的朋友们挥手道别。拖着僵硬的身体和混沌肿胀的双眼,踏上最早的一班去镇江市中心公交车,启程赶回我们熟悉的地方。我们不属于这里。
在路上,我迷茫地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物,形形色色的人们重复着生活,我们也要继续重复着生活。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祈祷时间长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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