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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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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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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8 16:26: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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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炽烈。李志走在一群少年们中间。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一连几天,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强烈的紫外线直接照射在人们裸露的皮肤上。李志明显觉得自己在这几天里变黑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是一种奇特的温度计,只要气温上升,皮肤就会迅速变黑。他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阿金。阿金比他要高出半个头,也比他强壮,最让李志感觉不可思议的是,阿金不论如何暴晒,他的皮肤都是白皙而有光泽的。这让李志心里稍稍有些不平衡。他不喜欢自己黝黑的皮肤,这让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总是脏兮兮的。他喜欢洁净。
可是这样的酷暑很难让人保持洁净。李志觉得汗水正源源不断从皮肤的毛孔里渗透出来。首先打湿了头发。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像是湿漉漉的水草,让他很不舒服。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理发了。汗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衬衣里。薄薄的衬衣牢牢地贴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让李志有说不出的难受。
“真他妈的热啊!”阿金忍不住骂了一声。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这让他的身材很完美地展现了出来。李志看到背心下隆起的一块块肌肉。那些肌肉汗津津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健康的光芒。
阿金之所以可以成为这群少年的领袖人物,和他的这一身肌肉有很大关系。李志记得,他在冬天的时候也总是穿得很少。
此时,一群少年正由阿金带领着,前往一个去处。他们加上李志一共有五个人。他们走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现在正是正午时分,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马路上根本看不到行人,偶尔会有汽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没有风。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李志踩在柏油路上,觉得路面软绵绵的,似乎能踩出一个坑来。他知道,在太阳的烘烤下,刚刚铺上的沥青正在慢慢融化。他抬起头,强烈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觉得太阳在他头上猛地晃了两晃。
他们本来是约好一起逃学出去打篮球的,但是天气太热了。还没有走到篮球场,少年们就已经没有了力气。于是目标消失了,他们变成了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想回家了。”少年之一的阿木嘟囔道,“天气太热了。”
阿金走在前面,没有说话。这时阿木看到一旁的土路上有一条小狗正爬在那里睡觉。那狗脏兮兮的,毛发已经分辨不出颜色,应该是一只野狗。阿木捡起了一块石头,朝那条狗扔过去。没有砸到。那只野狗仍然安详地睡在那里。
“妈的。”阿木不甘心。他终于又找到了一块石头。他瞄准了,再次使劲扔过去。这次他击中了目标。可是那条狗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阿木走过去,走到那只狗身旁,踹了两脚。“死了。”他皱了皱眉头,一副失落的样子,“它估计是被晒死的。”
李志看着那条狗。如果不知道它死了,看到它的姿势,谁都会以为它正在睡大觉。是的,它的姿势实在太像睡觉了。它甚至用爪子垫着它的头。
阿木又用脚踢了一下。死狗翻了一个身,变成了肚皮朝上。
这回像一条死狗了。李志想。
“走啦!”阿金懒洋洋地吆喝了一声,似乎有点不耐烦。阿木连忙跑了两步,赶上了阿金。少年们继续慢吞吞地走着。他们个个满头大汗,被阳光晒得抬不起头。太阳几乎就悬在他们的头顶。他们的影子很短,只有可怜的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挣扎着。
汗水浸到了李志的眼睛里。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并且火辣辣地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挤出了几滴眼泪。眼睛不疼了,他继续朝前走。其实他挺喜欢这样的时刻。和兄弟们肩并肩走着,好像什么都不必在乎,什么都不用害怕。
“看!”阿木突然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阿金皱着眉头。少年们顺着阿木手指的方向,发现地上有一只死掉的蝉。“它肯定也是被热死的。”阿木说,“天气实在太热啦!”
“休息会吧。”阿金说。五个少年并成一排,坐在了马路旁的石头栏杆上。李志坐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屁股被烫了一下。他站了起来,但他看到阿金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烫。李志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坐下。
阿金开始挨个发烟。阿金是这拨少年里面第一个抽烟的。在他之后,男孩子们也都学会了抽烟。好像学会抽烟了,也就是个大人了。学校明令禁止学生抽烟,可是男孩子们认为学校没有剥夺他们成为大人的权力,于是将学校的禁止置若罔闻。
李志是他们一行人中唯一一个不会抽烟的,因此烟发到他的时候,阿金停下了。
“你会吗?”阿金已经把烟拿出来了,但并没有递到李志的手上,而是在李志面前晃了晃。李志咽了咽口水。这时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了口水,嗓子干干的。“给我一根吧。”他说。
于是阿金把烟递到了李志手里。李志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指夹着烟,然后用阿金的打火机点着了。
吸进第一口烟的时候,李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吸得太猛了。少年们哈哈大笑了起来。李志的脸红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抽完烟,阿金第一个站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然后说:“咱们走吧。”
“去哪里?”阿木问。
阿金笑了笑,用手指着一处地方。少年们纷纷站起身,朝那个地方看去。然后他们都露出了和阿金相似的微笑。
那是一排整齐的四层小楼房,是很久以前盖的红砖房。这些楼房是附近的一些工厂或者单位分发给职工居住的。阿金他们中学的教导主任就住在其中的一栋楼里。教导主任以治学严厉著称,阿金他们自然是他重点打击对象。李志知道,阿金很恨教导主任,觉得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找他麻烦。
此时,大人们都去上班了,老职工们都在睡午觉,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他们偷偷摸索到教导主任的楼下。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这让他们很满意。他们相互挤眉弄眼,微笑着。
教导主任的家住二楼。那扇窗户明晃晃地反射出太阳的光芒。阿金在少年们的目光中捡起一块石头。他脸上挂着微笑,但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一滴汗珠挂在他的鼻尖,使他的鼻尖异常明亮。
李志看到,阿金用尽力气把砖头朝那扇窗户扔了过去。砖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向着那扇窗户冲去。
少年们转头就跑。李志也赶紧迈开大步跑了起来。他没有亲眼看到教导主任家的窗户被砸碎的样子,他只是听到身后传出一阵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知谁家的狗叫了起来。
少年们跑出了好远。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就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气喘吁吁,但却一个个显得很兴奋,哈哈笑个不停。李志也笑了,虽然他并不十分觉得教导主任有多讨厌。但他喜欢和阿金他们一起玩,他觉得能和阿金一起玩,证明自己不再是个小屁孩了。
少年们还没有笑够,就听见身后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他们转过头,看到另外两个逃学的少年骑着摩托车正向他们快速接近。他们开到阿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单腿撑着地。“阿金,上来溜溜吗?”其中一个摩托少年对阿金说。
“当然!”阿金高兴地坐了上去,然后招呼其他人也坐上去。“我们正好兜兜风!”阿金愉快地说。
李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很想去兜风,但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爷爷的面容。他迟疑了。他看到少年们都在等着他。摩托车发动机隆隆地响着。
“我就不去了。”李志冲他们摆了摆手,“我要去办点事。”
一阵烟尘过后,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李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公路的四周空旷而寂静,太阳正凶猛而炽烈地烘烤着大地。


2
中年男人深陷在一张沙发里。那张沙发是他多年前买的,如今像是一只烂掉的西红柿。人一坐上去,整个屁股都像陷入了泥潭里。这会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中年男人早已习惯了。他还记得几年前,刚刚买来这张沙发时的情景。那天他站在楼道里,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两个搬运工。“左边一点,对,再靠右一点,别碰着了。”他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妻子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那时觉得,这张崭新的真皮沙发会给这个家带来一抹亮色。
现在,他抚摸着早已皱塌塌的皮革。沙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光亮,但是却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心。他喜欢让自己陷在沙发里,像是一只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一样舒服。
在他的面前是一张同样古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苹果。这只苹果刚刚才被清洗过,显得光亮诱人,散发出新鲜水果的清香。中年男人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水果刀,左手拿起苹果,就这样削了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削苹果的声音。此时是正午,加之这间屋子是背阴的位置,因此阳光从屋外投泄进屋子时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橙黄色。整间屋子显得很昏暗,似乎阳光在这个中午失去了穿透力。
中年男人并不在乎这些。他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苹果皮很厚,像是锁链一样耷拉下来。他缓慢地削着。最后一块苹果皮削下来了,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握着苹果的两端,递到了坐在屋子一角的一个女孩的面前。
“楠楠,吃苹果吗?”
叫楠楠的女孩一直没有说话。她一直在看一本书。她甚至比她的父亲还要专心。她几乎不错眼球地紧盯着书页。
中年男人把苹果重新放回茶几上。他盯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场面让他很尴尬,他觉得眼前的女孩是那么陌生。这种感觉已经由来已久了。有时女儿客气得像是一个客人。但是今天,他必须履行起做父亲的责任来。
“我想跟你谈谈。”
他发现,自己也客气得像是个外人。他只好假装咳嗽了两下,冲淡一下尴尬的气氛。女孩终于把脸从书本上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很清澈——比起她染成黄色的头发、耳垂上戴着的坠子和染成黑色的手指甲,这应该是最让他熟悉的部分了。
“我想和你谈谈。”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我当然知道。”女孩说。
“嗯。”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就在昨天,他等了女孩整整一晚上。女孩没有回家,并且旷了一天的课。这对于一个刚上高中的女生来说是一件让人担忧的事。今天,女孩回到了学校。不过女孩的老师觉得让女孩和家长谈一谈比较好。于是中年男人请了一天假,和女儿一起一直坐到了中午。
“你应该说说你昨天晚上都去了哪里。”中年男人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告诉你。”女孩说。
“你就是这么跟你爸说话的吗!?”中年男人终于有点生气了。他挺了挺身体,沙发发出“嘎嘎”的声音。
“你真的关心过我吗?”女孩冷笑,“你真的关心过这个家吗?关心过妈妈吗?”
中年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女孩一定会提起她的妈妈。他刚才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是的,他对这个家关心得太少了。他几乎从来没有和女儿谈过心。他曾尝试过,但是失败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么多年,他和女儿的关系更像是房东与房客,而不像父女。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来到窗前,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死去的妻子。他的妻子的死和他有关。谁都这么认为,虽然没有人当面谴责他,但是他能感觉的到。女儿也是这么认为的。对于这点,他并不否认。但是他一直在尽力弥补。可是事实证明,这种弥补似乎遭遇了惨痛的失败。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他还可以清楚地记得妻子出车祸死的前几年,两个人是如何陷入了冷战的状态。其实说“冷战”是不恰当的。两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对抗的意思。他们相敬如宾,他们客客气气,仿佛这个家中到处都是雷区,两个人必须小心翼翼。这让他简直无法忍受。他只好把这种局面归结于两个人的性格不合。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毕竟女儿那时也已经那么大了……他发现,自己与妻子越来越无法沟通。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只好让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
“你究竟是怎么了?”他无法忘记妻子发问时的神情。这样的问题是含混不清的,让他无从回答。他有时想,是不是因为妻子太独立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她虽然并不冷漠,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把男人当成中心的女人。“这是一种中年危机。”心理医生说道,“你认为她不重视你了,你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重要,于是你产生了逆反心理……”走出咨询室的时候,他不禁有些恍惚。难道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可是,他痛苦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与妻子已经没有了共同语言。他有时想,如果“        爱情”已经消逝了,两个人靠什么维持在一起?家庭、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有时自己的想法太过可怕,根本无法被这个社会接受。
可是,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一个雨夜,妻子意外身亡。他觉得电视剧里的情节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起初他并没有感到那种理应有的悲伤,他只感到脑中一片空茫。随着时间的流逝,往事不断被忆起,被激活,他终于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感觉。他认为这是妻子对他最后的惩罚,最终的审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缭绕的烟雾使阳光更加模糊。他挥挥手,驱散了烟尘。他回过头来,忧伤地看着女儿。此时她正在看一本总也看不完的书。苹果仍旧放在桌子上,颜色由于氧化已经变成了难看的深黄色。
女儿似乎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猛抽了几口烟。对于女儿,他似乎可以体会到当年妻子对于自己的情感。他不断地安慰自己:她正处于青春期,叛逆期,这样的表现很正常。哪个叛逆期的孩子会让父母省心的呢?等她长大了就没事了。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他看到窗外晴空万里,看不到一丝云。太阳燃烧着。偶尔能够看到几只麻雀似的鸟儿平稳地飞过。似乎没有任何阻力,鸟儿平静地从窗子的这头,飞过窗子的另一头,直到超出了窗子的最大边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时间消逝在无言中。“就像海水消失在海水中”,他突然想到了年轻时读到的一句诗。
可是女儿似乎并不仅仅是叛逆期这么简单。他重新点燃一根烟。自从妻子死后,女儿就与自己形如陌人……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这个词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寒冷。形如陌人……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思自己。他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与妻子长期的冷战,势必给女儿造成了不良的影响。由于工作的原因,他知道,孩子的心思往往比成人要敏感,一件成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就有可能影响孩子一生。他缓缓地将烟吐出来。她一定是在怨恨着自己。他有些落寞地想。她一定把他对母亲的不好都看在了眼里,现在,母亲死了,是这个冷漠的父亲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眯着眼,借着窗户的反光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几乎没有哪种学生是他摆不平的,可是换到女儿身上,他的一切经验都归了零。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女儿有心结没有打开,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不知道这个心结再继续发展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和女儿有一天会不会真的形同陌人……他的眼睛不知何时被一层水汽遮住了。他擦了擦眼睛,微微地侧过脸来,看着女儿。他有点颤抖,但他努力不让女儿看出来。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女儿希望他说什么。有些话他必须要对女儿说。

他没有注意的是,不远处,一块坚硬的物体正在向他面前的窗户飞速接近。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块砖头砸碎了窗户。玻璃的碎片飞溅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捂住脸。砖头正好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觉得有粘稠的液体从额头上流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声音也消失了。在无声中,他的另一只眼睛看到,女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放下了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朝他跑来。他看见,女儿扶住了他。他没有想到,女儿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3
李志一个人沿着马路走。阳光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猛烈了,从远处吹来了风,似乎搅动了一下闷热的空气,透出了丝丝凉意。但他的喉咙还是很干,他觉得自己身上一点水分都没有了,喉结每一次的上下滚动都让他感觉到粗糙的摩擦感。他一步一步朝前走着,太阳就在他的正前方。他似乎是被太阳引领着。
他撕下一块嘴唇上的死皮。这一路上,他又开始纠结起来。他有点后悔没有跟阿金他们去骑摩托车兜风了。他至今还没骑过摩托车呢。他知道骑起来一定很爽,很拉风。他真的很想骑一回。可是就在阿金向他发出邀请的时候,他想起了爷爷的话。爷爷是坚决不让他骑摩托车的,他说那样太危险,很容易出事。有一次,家里的一个叔叔买了摩托车,想拉着李志一起去耍耍。结果这件事被爷爷知道,摩托车没骑成,那个叔叔反而挨了一顿臭骂。“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李志的爷爷对李志说,“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从此,李志再也没提过骑摩托车的事。
可是现在不同了,爷爷已经管不了他了。李志想,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管我了,我为什么不能像阿金他们那样呢?是的,他渴望成为阿金那样的人。他们自由,放荡不羁,像大人那样抽烟喝酒,似乎不把一切放在眼里。李志觉得,这才是青春应该做的事。
他这样想着,抬头时,看到医院已经到了。
这是一所新建的医院。白色的建筑让人第一眼看就心生敬畏。李志走了进去。一进门便是医院的挂号大厅。不论是什么时候,挂号大厅里总是挤满了人。他知道,除去本地人,还有许多外乡人也来这里挂号看病,因为这家新建的医院在这一带算是最好的了。自从爷爷生病以后,他经常来这里,对这里的一切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熟练而迅速地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前。电梯门开了,一个医生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出来,小推车上放满了各种药瓶,叮叮咣咣地响。李志侧过身让开医生,然后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再次打开后,李志感到一股凉爽。这层开着空调,李志身上的闷热开始发散。他闻到了一股医院特有的来苏水的味道。他沿着熟悉的走廊朝前走,走过一间间病房,最后在一间病房前站住。他走了进去。
李志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由于太过瘦弱,老人身上的病号服显得空空荡荡,好像只是一件衣服随便地挂在了衣架上。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这个男人是从老家来的远亲,是李志的父母雇来照顾李志的爷爷的。
“呦,小志来啦!”男人笑了笑。
在这间病房里共有三个床位,李志的爷爷被安排在靠窗户的这边。其余两个床位上的老人都躺着,似乎是在午休。其中的一个老人身上插着许多管子,时不时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流水声,有一种堵塞感。
李志的爷爷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户。外面强烈的光线照在老人的身上,使李志可以看到爷爷脸上哪怕最细小的皱纹。李志突然想,如果他能把这张脸画下来就好了,可惜他不会画画。
他静静地坐在爷爷的床上,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爷爷的侧脸。李志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陪爷爷一会,尽管他知道爷爷已经认不出他了。他很奇怪,为什么身体那么健康的爷爷突然会患上老年痴呆症。他不知道究竟什么是老年痴呆症,他只是听人说,老年痴呆症就是谁也不认识了。那么,爷爷真的会忘掉自己吗?
在李志的生命中,爷爷承担了许多父亲的职责。小时候,李志的父母就外出经商,几乎没怎么回过家。生活中的一切几乎都是爷爷一手打理的。可以说,爷爷陪伴李志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回想起那时的日子,李志觉得内心很安宁。
那种安宁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李志有些伤感地想。现在的他觉得内心很混乱,他觉得自己变得敏感而易受伤害,莫名地就会变得很躁动……他想让爷爷帮他出出主意,但爷爷却认不出他了。
“我想和爷爷单独待一会,可以吗?”李志对那个远亲的叔叔说。
“当然,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
远房叔叔走后,李志看着他的爷爷。不知为什么,尽管爷爷得了这种怪病,但坐在爷爷身边,他还是会感觉很宁静。他喜欢这种宁静的感觉。
“爷爷。”他叫了一声。
爷爷转过头来,用浑浊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李志已经习惯了,他笑了笑,继续说:“爷爷,今天我很乖,没有骑摩托车。”
爷爷的目光望着窗外,面容平和。
李志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只有一排矮小的灰色房屋和稀疏的几棵树木。不远处,一个广告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从这里可以看到公路的一部分。李志看到,公路上的车比刚才多了起来。但他没有看见骑摩托车的人。
“爷爷,”这次李志的爷爷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李志也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觉得,阿金他们的生活很好,我很想加入他们。但是我总是觉得不安,我总觉得您在看着我。”
他不禁想起了爷爷还十分健康的时候。那时爷爷坚决反对自己和阿金他们混到一起。“他们想干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爷爷经常对李志说,“但是我不允许你浪费你自己。”
浪费自己?什么是浪费自己?李志到现在还不是十分清楚。但这句话却牢牢地印在了李志的脑子里。这让他很矛盾。在与阿金他们相处的时候,这句话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他觉得有些羞愧:爷爷一直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好孩子,但现在的自己却以好孩子为耻。如果爷爷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有时,李志会想,如果自己没有这样一个爷爷,恐怕现在自己会变得比阿金还坏、还要疯狂吧?
“爷爷,我知道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伤心的。”李志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脸颊划过,他摸了摸,发现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流下了眼泪。他连忙把眼泪擦干。
“没什么,”李志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跟您聊一聊。聊聊就感觉好多了。”
他从床上下来,伸了伸懒腰。然后,他弯下腰在爷爷耳边说:“我过一阵子再来看您。”他直起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小志!”李志的爷爷突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李志回过头来,看见爷爷正扭过头来看着自己。他停住了脚步。
“头发,”李志的爷爷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该理发了,小志,头发太长了。”
“嗯。”李志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李志重新穿过医院的大厅。这个时候,人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少多了。李志走到医院门口,正要下台阶的时候,他看到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个人头上缠着纱布,但李志仍可以清楚地认出来,他是自己学校的教导主任。在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李志见过这个女孩一面,他知道她是教导主任的女儿。
李志连忙别过头去,匆匆走下台阶。他很庆幸,教导主任没有看见自己。


阳光下,中年男人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眯着眼睛。他的一只眼睛被纱布蒙住了。他的一只手紧紧地被女儿攥在手里。他转过头看了看女儿。女儿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被医生这么一包扎,好像很严重的样子。”他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女儿说。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楠楠,你昨天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他耐心等着。
“没有什么,”女儿说,“我只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想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单独一个人,想一些问题。”说完,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爸爸,你相信我说的吗?”
他再一次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爽朗的笑容。
“我们回家吧。”他说。女儿把他扶了起来。两个人慢慢地离开了医院,朝家的方向走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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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8 20:25:46 | 显示全部楼层
真讨厌、干吗写这么长!

长大的时候,不对、是长大的当时,感觉很棒,有木有!
木子只是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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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9-8 22:02:08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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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9 11:53: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边看,一边想象。
我喜欢自己喜欢德。不勉强,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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