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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二年,大年初始。
初二的时候去往天门,出租车在一路飘雪的盘旋公路上行进,公路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是深渊,依稀能见到涧底的几户人家。满世界的白色,让人看到这个世界的纯净与荒芜。想起影片《无人驾驶》的结尾,漫天飘洒的雪,世界就此静止,心底里却无限感慨,原来温暖是一直都在的,从未被丢弃过。
抵达天门乡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所见之处大多数都是木头结构的老式房子,低矮而破败,能看到历史洗涤过的斑驳痕迹。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到年过八旬的老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冲我们点头,笑容温和,突然想起爷爷,若是能换他健在,我愿折一半时日予他。爷爷走后,总是见奶奶一人独自发呆,喃喃自语,黯然神伤,见到我们时,笑容才是灿烂的。我想她心里的孤独,谁人能懂,一直陪在身边的人,说走就走了,不曾留下一句话。当初他们的婚姻,属于父母之命,结婚当日,才见到与自己相伴终生的那个人,谨小慎微的生活,并无爱情,却也能够终老。
爷爷去世的时候是二零一零年正月初二,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初一晚上的时候他精神突然转好,两个多月滴米未进的他张嘴要吃饭,下颚不能自动合上,每吃一口,都很费力。饭后他看着我们,眼神清澈,只是已说不出来一句话,看向奶奶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底的忧伤,稍纵即逝。握着他的手,感觉绵软细腻如婴孩,完全不再像是曾经叱咤武林的老教头的手一般孔武有力。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突然严重呕吐,胃里的东西全都翻腾出来,头发、衣服、满床都是。然后我打水帮他擦洗,换衣服,看他骨瘦如柴的身子我突然间泪流满面····之后他的手脚开始抽搐,眼神空洞而哀伤,几分钟之后,我给他把脉,再无脉搏。奶奶突然间泣不成声,压抑已久的悲伤顷刻间崩塌,她说,照顾了你一辈子,你都不能照顾我一次,让我先走,留我一人,要怎么过。倒是宁愿你卧病在床,整日服侍,也算是个念想。
奶奶心里的天塌了,再难撑起。儿女再好,终究是比不过一个能陪在身边听她说话的人。
二月份就是他八十岁生辰,那年奶奶八十三岁。她的男人离她而去。
那年我怀着牧野,已四个多月 ,穿了孝衣,终日坐在房间里哭。爷爷的灵柩被抬上山的时候也只能坐在房里远远的看着。家乡的习俗,孕妇不能朝逝者作揖,不能参拜,否则,会折了他的阴寿。该死的规矩。我说。
回到家的时候是12点三十八分,远远看见站在问口探头张望的奶奶,见是我们,马上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上扬的嘴角,满脸的欢喜。伸过手来就开始拥抱我,突然觉得她像一孩子,那么需要被人呵护。我的奶奶,已经老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她八十五岁生日。
屋后的菜园里种满了蔬菜,夏天回家的时候能吃上甘甜的凉薯,新鲜的黄瓜咬下去清凉可口,还有甘蔗···院子里有她饲养的大群鸡鸭,小操坪里长满了深深浅浅的杂草,记得爷爷在时,总是扛了小锄头把它们一棵一棵的修理干净。爷爷曾经是见过大世面的男子,历经过的世事何其之多。风起云落,所以才会有看淡一切的姿态,总是悠然自得的神情。留着长长的须,仙风道骨。
两岁的时候,我开始跟爷爷睡。
冬天,他会用他的肚子帮我暖脚丫子。
会拿胡须扎我的小脸 ,用热水帮我洗头 。
从小教我中医,让我背药认药。
一直跟我说我做人要勇敢、要诚实、不要有贪念,得失全在一念之间。
我一直记得,且永远不会忘记。
这两年时间,我总是会梦见他,一如往日的模样,笑多愁少。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枕边的泪,原来一直都清楚且自知。
我说,奶奶,请您好好的,我们会伴您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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