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梦君

林十一

是这样一幅场景，二十多年以后的一天，丑男人对着镜子试了好几身衣服，带着他的丑女儿，瞒着他貌美的妻子开着车来到了一个丑女人的城市。他们在一条停满了轿车，不大不小却很拥挤的街道上碰面，丑女儿叫了一声阿姨好，丑女人愣了一下，说：都有人叫我阿姨了，看来我真的老了。

  晌午刚过，林荫道的风也是热的，丑女人建议我们先去吃饭吧！马路对面就是一家小酒楼，睡得胃口都不是太好，却偏偏胡乱点了很多的菜，除了丑女儿，丑男人还带了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过来，丑女人也带了一个工作上的女伴。一行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等菜的过程有点沉闷，一开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丑女儿望着丑女人，丑女人迎着目光对丑女儿一遍又一遍的微笑，丑男人则似乎在发呆。

  话题进行的很慢，菜一道道的上来，丑女人吃的很少，一直给大家夹菜，而菜的味道又很重，大家也不停的倒着茶水。丑女人说自己开的瑜伽馆下午还有会员要来上课，所以一下午的时间都没有空。和她一起的这个女人是她东北的朋友，大家都叫她沈阳。沈阳也是个瑜伽教练，半个月前来她店里帮忙，明天就要走了，可是她还没有好好带她在这座城市玩过。

  丑男人问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他和他的朋友想要去玩，当然可以带沈阳一起去。

  然后吃完饭他们就按之前商定的计划出发了，丑女人回了瑜伽馆。

  这座南方小城并没有多少亮点,离市区二十几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有名气的山,山脚下就是大海,傍晚他们在沙滩上的大排档吃海鲜,这顿饭吃的比午饭要融洽许多.沈阳有着东北女人的豪爽,他们开了好几瓶酒,胡天海地的侃,侃教育,侃赵本山,侃长白山水怪.认识还不到二十小时的人们,突然就这么熟稔起来了.沈阳开心的说:”等你们来东北了,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夜晚十点,他们返回市区,沈阳和丑女儿去了丑女人店里帮忙打扫卫生下班.丑男人和朋友在街上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丑男人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可是朋友还想拉着沈阳出去喝酒,于是等店里的事情都弄好以后,一行人又朝着街上的酒吧晃荡而去.

   丑女儿记得那时已经很晚了,丑女人和沈阳出去了,而自己却被父亲安排睡在丑女人店里,因为未来的几天,丑爸爸想让丑女儿跟着丑女人学习瑜伽.丑爸爸说丑女人很优秀,值得学习.也许把,丑女儿洗完澡之后躺在瑜伽垫上,陌生的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床没有电视机,怎么也睡不着,她有种惶惶不安的预感,觉得这个夜里,是不是还会发生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沈阳就回到了店里,开始收拾行李.丑男人和朋友也开车回家了,丑女儿留了下来,到时候自己再坐火车回去.往后即日,具体说是四日,丑女儿坚持着早早起床,在丑女人没有到店之前把卫生做好,上午的时候就跟着丑女人练一个小时的瑜伽,然后吃午饭,下午就格外清闲,无事可做,只得盼着日头别那么毒,好让人出去散步,有时候丑女人的朋友会来店里找丑女人聊天.她的朋友们都觉得这是一件无比神奇的事情,就仿佛那么一眨眼,曾经那个人的女儿居然都已经那么大了,而且像亲人一样,在她家小住着几天.她们都说:丑女儿和丑男人长的真像!

   得空的时候,丑女人就找丑女儿聊天.问她你爸爸最近过得好吗?生意上的事情多吗?听说离婚了,现在又有新对象了吗?她们的话题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丑男人.这一些些,丑女儿都回答了.她带着些自嘲的口吻将有些事含糊的一带而过,有些事又讲的另丑女人颇为动容.她也给她讲自己的童年,那些和父亲的争吵,以及长大后,和父亲的关系已经变得像朋友一般亲近.丑女儿隐隐知道面前这位阿姨和父亲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所以,她时时顾忌着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面对一个过去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护和修复原有的记忆.如今的生活彼此早已互不相干,只当是成全与安抚这一份对旧人的关心.

   丑女儿住在丑女人店里的第三日,丑女人病了,一大早来到店里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发烫,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什么事情都做得丢三落四.熬到了中午,丑女人终于决定要找家小诊所开些药,毕竟下午还有整整三节瑜伽课,这样的状态显然难以应付.

   打针的时候丑女人显得特别害怕,医生说这样高的烧光吃药根本退不下去.丑女儿坐在她身边,看着小小的针孔扎进她的皮肤,好像是血管太细的缘故,点滴并没有流进去,护士稍微将针抽出来一点,又再插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这时候,丑女人的眼泪已经崩出来了.护士不好意思的说:”看来只能换另一只手了.”

   丑女儿笑她:阿姨你怎么那么紧张,不过是扎一下而已,很快的.”丑女人哭丧着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最怕打针了,我都很少生病的,好痛……”那一天她穿着一件白色蕾丝束腰的连衣裙,配上一头齐刘海及耳的学生短发,突然让丑女儿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父亲的朋友或者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倒像个和自己同龄的小姑娘,有些脆弱或者娇气,还有一点点小清纯.她突然想起父亲和自己说过的那个故事.

   那一年,父亲25岁,来到丑女人所在的城市摆地摊卖广州皮包,有一天夜里父亲的生意特别好,很多人围在摊位前挑挑拣拣,他一个人又忙着收钱又忙着找货一时间手忙脚乱,这时,在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诶诶卖包的,有人在偷包啊…..”

   父亲急的大喊:”那你还不过来帮忙!”

   从此以后,父亲每次来这座城市摆地摊,都会叫上这个女孩.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家教特别严,每次父亲打电话到他家找她,总会引起她爸爸的一阵不满.而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父亲已经变成了一个丑男人,她也成了一个丑女人.两个人的容貌或许都没太大变化,只是在慢慢变老.她爸爸的身体愈渐不好,当然也,早已不再干涉她的生活.在父亲带她来见丑女人的路上时,父女两人聊天,在讨论着是现在更快乐还是从前更快乐.父亲的回答是从前.从前的日子虽然穷,哪怕为了卖皮包四处奔波,可是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你给你帮忙,卖完收摊之后,两个人去大排档吃一盘炒螺丝,那种心情是比食物更美味的.

   后来的故事父亲并没有讲下去.午后的诊所里,丑女儿陪着丑女人聊天,话题又扯到了丑爸爸.也许人在生病的时候比较容易伤感,丑女人听了一遍丑女儿转述她父亲说起自己和她认识的经过,淡淡的笑了.却没有接下话茬.突然又问了一句:孩子,你在来见我之前,有听你爸爸或者你妈妈说起过阿姨吗 ?”

   当然有,其实妈妈一直当你是情敌.说你是爸爸在外面的女人.丑女儿心想.可是嘴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阿姨有些事,其实一直没有说,也许你知道了会觉得很讶异,阿姨跟你爸爸,现在只是朋友.也许,等你要走的那一天,我会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你.”说完这句话,丑女儿发现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烧还没退,鼻音特别重.

   在丑女人家里的时候,丑男人天天都会打电话给丑女儿,问她今天跟阿姨又学了哪些瑜伽动作,早午饭吃了些什么,最后,又问,你觉得这个阿姨好吗?她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同样的,丑女儿通通含糊的一带而过.终于,在这位阿姨病好的两三天以后,丑男人对丑女儿说:你回家吧,出去这么久了,你妈那边也难免会怀疑.

   丑女人给丑女儿买好了火车票,走的那天下着大雨,丑女人和她的朋友送她上公车.一路上都只是闲聊,却再也没有提及那个她说会让她讶异的故事.不过,对丑女儿来说,知道不知道,其实都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仅仅是眼前的生活.

   回家以后正好碰上丑男人在和他新婚的妻子吵架.父女两人聊天的时候丑女儿说:”你真是活该,原来那几个追求你的女人,哪个不比你现在的这个老婆好.”丑男人不耐烦的说:”你懂个什么,哪有不吵架的.”

   丑女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爸,我在那里的时候,那个阿姨说,一年前你和你朋友两个人,还各自带了一个女的去她那里旅游.那个女的还特别嗲,一个劲的挽着你的手臂叫你老公!有没有这回事!”

   丑男人顿时脸红了:”哦,你说的是芳芳呀,现在早就没有联系了,就是那个云州的阿姨.”

   “怎么就没有联系了,当初没结婚人家都老公老公的喊上了.”

   丑男人很拽的回答:’是你爸不要她了,顿了顿又说:”那种大城市出来的女人身上的气息太重了,尽管芳芳很漂亮,学历又高,带出去也有面子.但是这样的人是断断不能娶来做老婆的,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老婆一天到晚像朵蝴蝶一样在外面乱飞,她的夜生活太丰富了,你爸这种老骨头可实在折腾不起.”

   丑女儿笑了.丑男人又问:”是那个阿姨告诉你我带了一个女人去见她?丑女儿说对啊,而且当时她自己没有感觉,我却发现她的语气有点酸呢.不过你也真搞笑,居然带个女人去见另一个女人.

   丑男人不高兴了,说:”我有什么搞笑的,是她搞笑才对,跟我的女儿揭我的老底.我倒是错看她了,我一直以为她是最温柔最不八卦的.”

   丑女儿觉得自己的父亲有些不可理喻,于是便懒得再争辩,转移个话题说:”其实我觉得,你在那个阿姨心里,感觉还是有点特殊的,她想起你们以前的事,居然都快掉眼泪了,可惜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清楚.”

   丑男人一听有人喜欢自己,又笑了,说:”那当然,喜欢你爸的人多了,她本来就是喜欢我.”

   “那为什么你没有娶她?”

   这时.丑男人安静了下来,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已经有你妈妈了,而且,你跟她也相处过,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觉得我跟她可能吗?”

   丑女儿突然想起有个夜晚,瑜伽馆的客人全都走光了,她和丑女人窝在小屋子里聊天.丑女人说了一句话,让她内心触动非常大,她说:”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爸爸说的任何一句话.他说的什么,我都只当做听听而已.”丑女儿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或许,就能概括他们曾经所有的故事.她只能这么安慰她:”阿姨你知道吗,我爸爸一直都说你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让我向你学习.”

   丑女人苦笑:”是因为只有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所以是个好女人.”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其实丑女儿听说丑女人的存在已经很多年了.私下里丑男人提起丑女人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愫,仿佛一阵烟,飘走就飘走了,大约给人就是这样的感觉,也许男人和女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不一样.这种烟或许有特别的形状,特殊的香味,所以留在了人的记忆里偶尔被怀念起来,但这辈子所经历过的烟千千万万,它也只能供以怀念.或许因为这种可以在丑女人心里构成爱情的东西,因为她柔软的并没有伤害过对方一丝一毫,那么她反之就被伤害了.而正是伤害,让爱情变得深刻,变得有分量,有质量.

   所以,十几年后,丑女人能遇到丑女儿,这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这也只是夏日街角开始发生的一段故事,世界那么大,每天都会有许多悠扬的故事.岁月匆匆,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丑女儿对丑女人说:”你说,过了这么这么久,还会有人不远千里的带着他的孩子来看你,,问候你关心你.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女人会遇见这样的男人呢?

若我们只想到这一点点浪漫的事,让过去变成一声美丽的叹息.生活总是很生动的.

丑女人原名叫阮荃.在丑女儿听说她的那些年,她一直以为她叫施梦君.丑女儿问丑爸爸,为什么她还会有一个叫施梦君的名字?丑爸爸回答说:”因为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年轻的时候喜欢写诗,她的母亲姓施,梦是魂萦梦牵的意思,君.就是一名君子.施梦君,是她的笔名,也只有你爸爸才知道.

                                                                 全文完

番外篇.

我也幻想过有一天,我跟你是否也是这样的相逢,我的生活依然奔波,也许,我也会有孩子,然后呢,我从很有的地方走来,去你安定的城市,也许你不会再见我,也许我们会断了联系,谁知道呢.

在看王小波给李银河的书信中,我曾快乐的想,会不会有一天,我给你的书信也成了这样,变成一本书,然后让好多好多人看到.我记得看完那本书我给你写了一封信,我说,也许我们不会在一起,但是我依然会在我到过的每一座城市,用拍立得,把我想你的每一个瞬间说看见的风景拍下来给你,然后再寄到你家.

不过现在我应该不会再那样做了.

许多年后你会爱谁,我又会爱谁.是失意还是成功,为着怎么样的琐碎而奔波.你的情绪还会不稳定吗?

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实在西直门外大街,你刚回了一个山东姑娘的电话,马路对面由红灯变成了绿灯.

地铁站门口卖的小黄鸭贴膜,其实我真心觉得它并不好看.只是想让你给我贴.

考中传三试的那一整天我都没有吃东西,一路瞌睡着回到西直门,看见你们都还在商场里等我,你捧着一个甜的发腻的泡芙,我其实很开心,可是没有力气表现出我的开心让你们知道.

第一次去北师范的时候你央我一起报摄影.想想我就不是学摄影的料.

北海公园里你教我推胶卷,把帽扣在我头上牵着我的手找大门.

你不知道在送你去机场前,我们坐在那一间咖啡屋里耗时间,后来你睡着了,我就一直看着你的脸,在北京那么多天,我每天都觉得你长得不一样,你的长相我总是记不住.我看着看着,竟睡着了.看你过安检的时候,我就跑了,那时候我真的在心里发过誓,回去要好好读书,然后好好的去成都找你.

当你和佛祖都走后,我甚至想不起来该去哪吃饭.我浑浑噩噩的搬出地下室,浑浑噩噩的在北京城里走,浑浑噩噩的去考中戏,浑浑噩噩的不敢告诉你们,其实我中戏没考好.我也浑浑噩噩的想回家了.

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个人碰不得,碰了就碎了.可惜我没忍住.

我给我至亲的闺蜜们看过你的照片,我说我想和他在一起.

但是后来我又曾一度的在想你时候真的能留下我,你在我心里是温和但有力量的人.不过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

我们隔得那么远,我总在找机会出发,后来真的找到机会了,我却又在另一个城市.

在你给我唯一的一封信里,你说:挫人林静静的家庭那么乱,以后我真的得为你找一个能镇得住你的男人.

我常跟我父亲开玩笑说:结婚的老公你替我找好了.我跟你说过我对家庭对婚姻的失望.可我父亲反驳我说:算了吧,你比我还多情,你真要嫁给谁,我拼了老命也拦不住你.我爸对我未来丈夫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就是身高,于是我想,他见到你一定不会多么满意,那我死活要嫁,这又会是什么局面.我连这个都想过,你说的对,我有少女病.

几天之后,我父亲又跟我聊爱情.他说他预感我这辈子不会遇见一个人,让我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疯狂.很多成功的人都没有遇见这样的一个人.我想他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身边的朋友有许多人没有恋爱,都说她们心里有一个坎,有个三年四年了,仍旧没有迈过去.可是我觉得我的少女病来如山倒,但它总有痊愈的一天.

我一直不敢写一些文字,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拿文字去美化去煽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总是费力的写一些小说,而不是诗歌或者散文.我已经没多少精力和灵气了.也许还是少女病的作祟,我写这个故事的总是想起你,仅仅是用了一个痛哭的黎明.

从此你南我北,各自珍重.

小诗

据说上海这几天刮的台风,是因为南十一痛哭了一个黎明.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