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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热得像要过不下去似的。有一个男孩儿叫桑树,男孩儿外出回来,比如他去看了她的外婆,比如她的外婆八十二了,比如说八十二的外婆跟一个姨妈一起过,比如说,桑树有三个姨妈。
白内障的外婆依靠抚摸识别了他,之后,甜津津地笑着。她满身满脸褶皱,糊着眼屎,看上去像两枚正在溃烂的果实。不过,过了几分钟就忘了他,不再说话,仿佛这个陌生人值得怀疑。他们隔开一张桌子,桌子上的一盆塑料花,红绿相间,俗气无比。红色的比绿色的多一些。她警惕地分辨着,欲言又止。终于忸怩地问,您……您是哪一位?
比如说,桑树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破旧的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裤腿卷得有点多。三厘米吧。还有一颗假劣的平安扣,拴着红线,系在脖颈上,手腕上的刺青是一只麦穗。桑树的装束总是这样的,已经穿了若干个夏天。可以联系起来,每个夏天都是雷同的。桑树是一个很简单,又了无生趣的男孩儿。
他回来时,对了,还有去的时候,坐的是同一辆汽车。车厢上印着饮料的广告,漂亮的女孩儿洞张着嘴巴,样子唯美。还有,一个的扶手坏掉了螺丝,总是发出时而安详,时而烦躁的声音。其余的还好。
广告美女很好看,桑树多看了几眼。不完美的是她的脸上,星星散散的挂着一场雨水留下的污渍。前天下过一场雨。
回来的路上,他昏昏欲睡。将要抵达那个邮票大小的小镇时,他几乎睡着了。那种没有梦的睡眠,这样的梦总是叫人很失落的。他醒了,恍惚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到道旁边的女子,认真地瞌睡。差不多是同样的姿势,她的头依偎在靠背的角上,桑树也是,不过方向相反。
不管什么姿势都是无所谓的,有些东西比此要重要很多的。
比如说,其中一点是她很美。他也觉得她很美,这个器官有点儿扭曲的女人很美。
他看过一份杂志的,不知道是否科学,讲的是睡眠导致人的面孔看上去为什么丑陋。比如,没有了眼睛,失去了灵魂上的东西;比如呼吸的缘故,要张开嘴巴,样子呆傻;比如因为梦中要说话,嘴角会抽搐,比如说,因为需要看清梦里的东西都是模糊的,需要努力去看,这样,眼睛会在眼睑里不停地转动。
他觉得她的样子像一条鱼,他发挥了很低级的想象力,她的早餐也许吃的就是一条鱼。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吃过一条鱼,自己像一条鱼,吃过一只鸡,自己就像一只鸡。或者呢,像一匹马,他看过杂志的,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动物。
他审慎地看着周围,车厢像一厅喝光的罐子。他看到司机的头发稀疏,有谢顶的危险。还有一个男孩儿,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不动声色地看着窗外。
他打算重新睡去,重又醒来,逼仄的视野中,差不多像一枚小圆镜的轮廓中呈现了小男孩的脸。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就可以下车了。男孩儿说,哥哥,蟋蟀,哥哥,蟋蟀……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惊叫一声,男孩吓了一跳,手里的盒子抖落在地上。蟋蟀们像黑色的雨点,纷纷落下。男孩儿的声音沙哑,叫喊着,蟋蟀,蟋蟀,声音脆嫩,像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折断似的。女人此刻也醒了,欠了欠身,局外人似的看着他们一起捕捉蟋蟀,或者,她的样子简直像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她笑了。
后来,车从一个站牌处停下来,站牌上写着“雨水镇”。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太阳若无其事地挂着,肥硕的河漫不经心地躺着,阳光下熠熠生辉,波面粼粼,像要破碎。另有一座瞭望塔,塔的周围草色葳蕤。有一个邋遢的男人,咬着一根草茎,骑着摩托呼啸而过。
还有一辆卡车,卡车司机探出头,吹了一声口哨。卡车绝尘而飞,口哨声留在原地打着旋儿。
三个人保持一段距离,从站台像小镇的深处走去。女人在最前面,那个很小的看上去像女孩儿的小男孩,走在中间,桑树在最后面。桑树都很关心那个疾奔的家伙。女人步行的姿势优美,像散步,若有所思的。小男孩儿则想着他的蟋蟀。
那天的天空飘着一些白云,最好是瞭望塔的顶端有一朵大点儿的。
女人带着一只非洲鼓,来路不明。小男孩儿被剩下很远,女人不曾招呼,敲了两三下急鼓,咚咚,咚咚。小男孩儿鸡雏一般,飞快地追,嘴巴怨气地噘着。
那条公路呈一个三角形,女人和小孩儿折了一个弯,最后跟桑树汇合。他们继续走,保持先前的样子,还要过一座木栈道,一片草地,有鼠曲草、七叶菊、紫云英,蝴蝶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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