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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是C大叔的小百货,房子右侧就是那条死过许多人的十字路口。一条尼龙街一侧全是小特色,而对面是许多服装首饰化妆品店。相对的,一边是年轻人的地界,一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中年人以及他们的儿女的住所。尼龙街有许多暗道,对面学校的学生经常在这里斗殴,听说有两个女生在这里被强暴,其中一个死于非命,而另一个自杀。
尼龙街氤氲着死亡的气息,而人们却相安无事,各自乐得其所。
幸是Z妈妈的儿子,街上的年轻人都叫Z妈妈作Z姨。她是待人随和的女人,而对于自己的孩子却异常刻薄。幸认为她有轻微的精神分裂。幸也是对面那所学校的学生。那所学校出了名的乱,许多学生的血都撒在幸家旁边的那条暗道里。据说还有一个孩子的鬼魂夜里徘徊在那。幸想,或许它在伺机报复,或许它总是不能找到出路,它可能有夜盲症。
幸有一辆单车,一千元买的。幸为了这辆车,两个月没吃早晚餐,一年没有添置新衣服,在尼龙街对面的网吧打工三个月,因而九十多天没有出现在学校。打工来的钱,当然不会只是一千元。剩余的钱呢,幸仔细算了算,有七百是花在斜对面的阿琼身上,三百多买了劣质烟,四十买了三个月的二锅头,五百多留下来保养车子,而剩下的钱,全用来买泡面开房间。幸有三个月没回家,三个月之内,又有四名网络玩家猝死。幸只从游戏中抬起头,冷眼看着拨打了120。之所以拨打120,是因为他们总能料理后事,比如联系家属,转拨110。猝死的人多了,110也懒得来了。只是记者总像乱窝蜂般蜂拥而至,无非是在第一时间拍几张照片,再向幸了解一下情况。第二天这新闻就会出现在当地的电视快报上。
幸总是顶着怪异的发型满脸胡茬眼神呆滞冷漠且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地出现在电视上面对这个城市的群众。Z姨总能在电视上看到他,表面生气地对着旁边的邻里咕哝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心里却踏实了些。看到总比看不到的好。Z姨看到了幸,也就安心了。搬张椅子坐在门口晒暖,偶尔有人来店里买她的蛋糕。有时是生日蛋糕,Z姨便兴致勃勃地准备奶油面包盒子,满面笑容地专心做蛋糕。Z姨做的蛋糕总有特色,往往美味又实惠。客人是小孩了,她就问他最喜欢吃什么玩什么,Z姨便适量地加上樱桃,草莓,或者是菠萝块巧克力。有的小孩会很奇怪,他们说泡面或是肯德基。Z姨就在蛋糕上用黄色奶油画出一条条看起来筋道且可爱的面条.Z姨还可以将蛋糕做成汉堡的形状,将白色的奶油在面包周围抹成半圆形,喷成金黄色,中间夹着巧克力,水果,在面包边缘夹着硬的巧克力,再用奶油做成菜叶的样子,喷上绿色。最后用杏仁代替芝麻撒在黄色的“面包”上。Z姨满意地看着小孩兴奋地跳跃起来,将蛋糕装好,稳稳妥妥地放在面包车的后座上,再从平常卖的面包中挑出一个,送给小孩。
Z姨喜欢小孩,这也包括八九年前的幸。那时候的幸总很活跃,成绩不太好,经常破坏东西。Z姨为此也没少揍他。但幸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态度从承认错误慢慢地转化成为与Z姨当街对骂。Z姨抄起棍子去打他,幸只是躲,嘴里仍然骂着,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无辜。Z姨看着有些心疼,便只罚他站墙角且不准吃甜食。劝架的阿琼也是松了口气,在一旁安慰气喘吁吁的Z姨。Z姨从不对幸罚跪,她也知道对于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来说,面子是有多重要。可是当幸渐渐地长大,他的抵触情绪也越来越强。Z姨与他对话时幸多半是沉默不语,等她说完了所有,再不痛不痒地嗯一声。Z姨叹着气,从这个家逃离。Z姨无法控制的是,幸越来越沉默寡言。许多的时候街坊甚至是同学试图与他对话,他也只是装作没听见。Z姨担心他是否得了孤独症,但好在,他还愿意与阿琼交谈。
幸的话语总带着命令的语气,似乎不可置疑,简单而直接。幸与阿琼也不长交谈,幸在看到阿琼喜欢的东西时买下来,再交到阿琼手中。阿琼没有钱买,她的生母是隔壁那条红灯街的妓女,总是常年不回家。而父亲是开鞋店的,生意不景气,只交手让阿琼管理,自己得了个逍遥。阿琼也没钱上学,整日呆在店里,或是关了店门去网吧或学校找幸。
幸神出鬼没,但阿琼总找得到他。
这天气阴沉而憋闷,灰云低低地压下来,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干燥而糜烂的味道。阿琼深吸一口气,决定去红灯街寻找幸。阿琼是不常踏入红灯街的。那些年轻貌美或年老色衰的妓女总是嘲笑她,她不像她的生母一样,有着完好的身材,她的身体像干瘪了一样,瘦的无可比拟。眼睛总是透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懦弱,甚至连走路都不稳,总是一愣神就趔趄。幸好,她有着生母狐狸般细长的眼睛。
有的妓女们在门口抽烟,或翘着二郎腿,或依着门。眼神里无不透出一些兴奋。这可爱的孩子又来了,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找谁。
小穷蛋,又找你妈呢。她前两天不是出去旅游了?阿琼赶忙抬头,看着那个浓妆艳抹穿着极其清凉的妖精。妖精一脸玩味,也看着她。
阿琼又低了头,目光在街边停着的车子上徘徊,非常仔细地寻找。
妖精吸口烟,又说,有小男朋友了?
阿琼飞快地跑起来,脸颊在爆裂的阳光下变得通红。几次趔趄,慢慢地停了下来。她看到了幸那辆不离身的自行车,而此刻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握着它的把手。她没有看到幸。汗水顺着黏湿的头发滴落在地上,它爬过阿琼细长的眼睛,热红的双颊,遍布全身。阿琼愣在阳光下,嘴唇轻微地颤抖,口鼻间发出粗糙的呼吸。陌生男人踏上单车,飞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阿琼抬头朝二楼的窗户看了过去,隐约有肉色的肌肤暴露在窗口。她听到那些呻吟声,伴随着恐慌传入大脑。阿琼选择了逃避,对单车事件充耳不闻。在她拉下银灰色的卷闸门时,沉闷的雷声与卷闸门撕裂的尖叫声遍布整个阴暗潮湿的屋子。
——
大雨倾盆而至。妓女们都收了烟和凳子,口中骂着进了屋。
幸收拾了家伙,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大颗的雨点砸下来,幸的脑袋承受了这些攻击。四处看着,幸又忽然朝屋子暴躁地怒吼一声,老母,你把我车子弄哪儿了。
老母应声而出。幸从未如此暴躁。雨水在脚下积成无数水洼,涟漪像老女人的皱纹般荡漾开来。
幸心里赌气,单车没有找回来,还挨了老母一顿臭骂。刚发泄过的舒畅感荡然无存。
幸回到尼龙街,站在街口迷茫地张望。c大叔的小百货仍有小孩去买五毛一包的垃圾食品。这些孩子或瘦骨嶙峋或肥胖不堪。手指头被地沟油染得红红的,且嘴上还留着油腻的反光,如同旧时代地主每餐饱食之后的样子。幸看到犯了恶心,皱着眉毛踩起水花,抢过刚从百货出来的一个胖小孩手中的食物袋撒手扔在地上。胖小孩没敢哭,店里的小孩也不敢出来,他们都了解幸的凶残。
幸用手背抹掉遮住视线的雨水,胖小孩迅速地从从幸背后逃走,坏凉鞋拍击水洼发出啪啪的声音。
阿琼的店门紧闭着,z妈妈从店门口的橱柜后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幸从口袋掏出烟,即刻被打湿。抬头看,尼龙街只剩不多的几个人打着伞匆匆而过,商贩们都将小摊撤进屋内,老旧的楼房裹满了水,从突出一点的房檐上滴下来。光线阴暗,使得尼龙街看起来更加老旧。小道里的墙漆大部分都脱落了,没人来管。墙壁有着暗黄的肤色,像一个中年女人的脸,斑斑驳驳。幸甩了甩头,转身走了。他忽然想到,尼龙街已经很老,大概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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