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古鸢尾

1，七月在渡桥边指着岸上黄色的花朵对我说，那是连翘，刚从网络上得到的讯息，她知道我最近正在拍摄一套植物组图，四处寻找生长的真实植物，她着实对我提供很大帮助，略显得意，我转头对她会意，径直走去，在黄色的花朵上轻嗅，闭上眼睛
9月25日
我审视那些故事里面的人，处于尾声了，很可能最后一次，尽量认真的打量着以量制身份存在于虚拟空间里的人物，他们身份大多界定在一个氛围之内，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相信的人，没有坚定住所，很久时间都在流浪，如果工作起来，酬金丰厚，当然，这是为任何人行走自如安排的简单通道，有很好能力获得生活所附带的物质，却无法正常投入到那种一切秩序井然的环境下生存，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三个月，仅仅三个月也就足够

第一次见到七月，她说，你会很快离开这个城市，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行人匆匆，那是另一个世界
那天在街道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七月，人群是一种力量的象征，她在网络上极力批判我的文字，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这是很早便确定下的事情，我们没有约彼此见面，她说一棵树的枯叶都会被你感染出悲情色彩，比如我家门前开满山茶花的茶树，是一种凝重的深红色，只是每天早晨看到有露珠从花瓣滴落，我总能感到一种生命重生的激情，然后穿过蓝色的破旧大门，看人们走在被阳光沐浴的街道，她穿松垮的格子长款衬衫，深筒帆布鞋，在地摊上随手翻起一本凯鲁亚克---在路上

三个月，我呆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底线是三个月，我说，期间到别处旅行然后重新回来，那时我一直这样做着同一个事情，从一个地方出发，然后回到同一个地方
七月开始想象一个在黑暗中写作的人保持最长久的一种姿态，那是一种长久的事情，身体经过长期磨合，最后形成一种标志性的姿态，骨骼开始依顺那种形势升为畸形，我们都是生病的人，就身体血肉长时间保持一种状态造成血液循环不顺畅而言也是这样，她说
我打游戏的时候习惯伸直身子，以便全力以赴，直到gameover，总能够理直气壮的感到惋惜
你呢
你猜
她端起咖啡送到嘴边，苏，你的下一站是什么
我从不为下一站做打算
你刚从一个地方回来
是的
怎样把握每次出走的方向
跟着平静的心走
她笑了起来，说，即使你最平静的时候，内心也会为以后的方向蠢蠢欲动，因为你随时会走尽三个月，你是个不安分的人
我没有笑，内心一直感触为着自己这不安分所付出的代价，曾经决定放弃的，最后越来越深刻
她只是大口大口喝着咖啡，全然不顾我的沉默
2，她留过很多留言，用一贯不成文的语气诉说，我把其中一句话抄写下来，黏在桌面边角，我们一定会相遇，她说，时间显示在凌晨三点一刻，那时我处于失眠阶段，一个人在夜里写字到凌晨，脑袋越发清醒，不时往饥饿的胃里灌进大杯大杯浓热咖啡，咖啡在我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存在的，它能让我从沉迷中复活，它让我不至于太过寂寞，哪怕是孤单的姿势从墙角阴暗的灯光下投射，苦涩的液体一点点流进空洞的胃里，文字中偶尔映射出莫夏的身影，一个唯一与我有关联的男人，与莫夏分别五个月，之前他对于我承诺的浓烈感情逐渐惨淡，我只是生活在有他存在的泡影中，每天三个信息都会在同一时间准时发来
流苏，有你在，我只是顺畅无误的生活，你好吗
流苏别人再也走不进我的生活，我只是想念你
只是不曾回归凌晨深夜依然兴致勃勃拉扯谈话，流苏，你总是不曾让人放心，第一次与他对话，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他斜长的刘海接近耳际，从学校毕业三个月后为他隐瞒所有人独自跑到北方，与莫夏在一起三个月后我再次走到那个场景萧条的车站，那个男人依然停留在北方，三个月，对我来说是个劫难，我逃不过这个诅咒，我只能顺然前行
在阳光下七月眉尾边的黑痣异常清晰，她说，你不喜欢凯鲁亚克
我更喜欢昆德拉，我说，一种用心脏感受的事物更能够准确指引方向
只是通俗与深刻的语言解释，她说，我们在方向上是一致的，只是我更倾向于现实中的棱角，而你一味逃避
那次分开以后便没有再见，回到租住房屋便给莫夏发去信息，我依然好，只是内心空洞，少了些许相信，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是一种心智的成长，而我一直承受这种成长所带来的侵害，如同一个病人经过一次次手术后开始变的麻木，疼痛的事件会使我们的伤口逐渐钝重，慢慢缺少感知，虽然不曾愈合，或许那是麻醉药在我们体内未被消除依然抑制我们的触感神经，他说，苏，你依然任性，不曾改变执拗性格，所以每行一步都感觉艰难，那是与莫夏分开后第一次回复他的询问，我重新审视一件事情在结尾处应当付之对应的声音与态度，一段感情真正走到末路所开始的沉默
在北方初见他时，他说，流苏，我将会把我们今后生活铺展平顺，这便是我要给你的承诺，那时他长到耳际的刘海已经剪掉，之前纤瘦的身体开始变形，微微发福的肌肉伸展表露出来，那是富足的生活之后丰厚的油水得不到有效利用与排除导致的结果，他已习惯一身名贵西装装扮，每天八个小时呆在宽敞的办公室，有空调，有加湿器，有咖啡机，和随时配带出行的秘书，除过上班，开会，到外地出差，其余时间回到租住的高级公寓，或是一起去餐馆吃饭，我看到的莫夏顺应潮流发展，俨然成为十足的站在事业上掂量自己身价的男人，这是人在现世中能让自己衣食富足的唯一途径，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工作，随时响应命运摆布的女人，虽然他从不计较我的无所事事，然而我所依仗的也只不过是他付诸在我身上坚定不移的感情，他若离开，我一无所有
莫夏，我们是因何走向背离，我质问他
他把我拥入怀中，说，流苏，我从不曾离你远去
那次他在外应酬，很晚回来，白天我去超市买生活用品，洗了床单，擦洗地板，最后开始整理房间，淋浴间的水龙头因为时间长久而锈迹斑斑，白色地板有土黄色水流污迹，我跪在地板上努力擦洗，晚上九点准备妥当一切等着莫夏回来吃饭，他最喜欢三文鱼，在穿过大厅时透过橱窗我看到自己一脸平静的面容，眼角出现了细小皱纹，时光带去了我们什么，对于莫夏，我还可以装作不经意持续多久，目前我能够辨别清晰的只不过是他依然高大身材，面容洁净，他在感情上不曾让人质疑，这是我依然依赖他的原因，莫夏，是因为你在遇到自己的爱情之前遇到我了么，不用任何坚定可靠物质作保障，他在感情上的背离远不及他顺应生活的速度，只是在走向生活时我们背道而驰，那天不知道自己怎样睡去，只是梦中听到他说，流苏，你如同顽皮的孩子，然后是收拾碗筷和空的易拉罐相碰撞的声音
莫夏，如若是你选择离开，或许我不会背负如此沉重负担
第二次见到七月是三个月后，她说，又是三个月，这应该是一个不能忘却的故事成就的同一阶段时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笑了笑，对于别人的质疑早已坦然，如同决定离开时莫夏质疑的眼神，空洞，看不到希望，我把罐装咖啡递给她，她说，小心它会使你失眠，我说这就是我一直保存的习惯，尽量过多的把一杯杯咖啡递到嘴边，送进胃里，当那种冰凉的液体划过喉管流入胸腔时，感觉胃里满满，不再饥饿，只是心里想起莫夏，我们不曾原谅，你还不如自己想象的宽容，七月盯着我的眼睛，她说，如果当初选择留下，或许，你现在应该是孩子的母亲，血肉分离与重生会让你化解所有悲痛，当然，莫夏会是很好的丈夫和父亲

3，五月，我来到另一座城市，换掉电话号码，故意躲藏起来，没有莫夏，甚至没有熟悉气味的城市，租住一间十多平米的地下室，房间昏暗，头顶挂着一盏吊灯，一张单人床，一个涂着黄漆的破旧台桌，一台电脑，堆放杂乱杂志，别无其他，房屋没有通风的地方，有时深置在墙内的水管破裂，屋内被排满污浊的脏水，很久以后依然能够闻到一种动物腐烂的腥臭味，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睡觉，写字，喝咖啡，浏览网页，看三十年前异常简陋的古装剧，偶尔与人交谈，要一份牛肉咖喱饭，询问外卖人员价格外加一瓶芬达罐装汽水，很久没有说话以后，明显觉得自己说话笨拙，甚至交流出现障碍
我对七月诉说自己所面临的状况，她说，走出来吧，苏，放下手中的事情，让自己走出来，或许我应该见你一面，七月，凌晨五点时手指开始变的僵硬，天空有鱼肚的泛白，我在昏暗灯光下打量自己的手指，突出的青筋暴露明显纹路，如同丑陋的伤疤暴露在外面已失去疼痛，那是大量喝咖啡彻夜失眠和长期保持坐立致使静脉血回流出现障碍所导致的结果，我能清晰感受到左侧肩膀被沉重压制着，动弹不得，七月，我想我应该留下点什么，至少为你，她的面孔映射在另一端辐射强大的显示器上面，我想我一直与你相见，在每天的十一点差几分，那时我会走在路上，看路上匆匆的行人，还有你，黄色的短发，而我认得你眉尾的黑痣，我想我应该叫她七月，她说，苏，我们迟早会见，我们应该在还能够触摸的时间内见面，已经七点，我喝下最后一杯已经冰冷的咖啡，开始睡觉，话框里七月又发来信息，我有一套组图给你看，是枫叶，她最爱的一种植物，我好似在梦中见到过她拍摄的那套组图，七月弓起身子，两脚稍微分开距离，调好焦距，相机发出寂寞的卡擦声，我未曾看清她的面容，她的面容只是一直停留在我所想象的空间内，眉尾下面有一颗浑圆的黑痣，那是她的标志，南方的九月中旬天高气爽，电脑未关，我忍受着左侧肩膀的疼痛，唯一一次没有依靠唑吡坦入睡，阳光开始照射到每个角落，只是它不属于我
自明的东西，而且只有自明的东西，通常理性的隐秘判断，页脚下有一行字体很小的注释，很久以前从一个远方亲戚得到这本存在与时间，我叫她七月，她眉尾有一颗黑色圆痣，她说，你的神情如同在寻找早已确定结果的目标一样，是的，七月，我记得你，我们好像一直相遇，我记得你眉尾处有一颗圆痣，我把那本书递给她，这是我每天都会看的东西，现在送给你，并且我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她说，它其中的所有明明灭灭都已被你用尽，不是的，七月，它对我至为珍贵，直到遇到你我才知道它的真正位置所在，我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只需把它交给你，当然，你懂的，她接过书，把它放进黑色提包里，然后顺手拿出一本植物组图，苏，你看，大自然依然存在这些稀少珍贵的生命，我想你应该去看看，如果毫无目的，完全可以把这些生命作为明确的目标而前往，那本杂志形的组图手册上面有每种植物的清晰介绍，显然，她费尽心力，为了这幅组图很多天一直游荡在网络上，也曾到村庄里询问老人，很久与当地居民生活在一起，立春时那里的天气依然寒冷，乡下没有暖气，只能忍受寒冷观察这些植物的习性与生长，看，这是绒毛皂荚，偶然的机会在报纸上看到这种植物，只剩仅存的几棵，被国家保护起来，当时想到很多灭绝的东西只存在想象当中，随意跟随事后捏造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未见实物，那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于是决定去记下它们的某样，用了一年时间拍摄这本组图，最后获得植物保护协会科技奖励，她说，苏，当时我只认为是在做与别人无关的事情，对于那个奖励依然如同不复存在
我想我又要出行，三个月时间已尽，不能改变的事情，我们只是顺然前往
凌晨一点时外面开始下雨，莫夏出现在我面前，很久前梦中便不再有他的身影，对我，他只是一个越走越远的人，曾经的情爱在时间中变的稀薄，经不得触碰，莫夏用手触摸我的额头，我认为我走错了地方，再也找不到你，流苏，我只是为了找你不曾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讯息，你没有回到家乡，没有留下联系，我想我是绝望的，在那段时间，只是找你，如果找不到，我想我会继续，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看到我整理好的包裹，流苏，你又要离开，是的，因为我闻到你的气味，莫夏，我好像一直被你跟踪，你一直在为我先捅破那层微薄的关系耿耿于怀，那是我对你的亏欠，他一把堵住我的嘴巴，退掉衣服与我做爱，身体好久的寂寞之后发出溃烂的声音，我一直努力维持的尊严在那一刻化为乌有，我逃不掉，我还是要依附他，我闻到他身上雨水的味道，身上一直有水往下渗透，他没有洗澡，那是第一次，中间我起来为他冲了一杯咖啡，他环顾四周，说，流苏，你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而我一直不明白让你不可忍受的原因，所以这次你应当跟我回去，他把持着一切局面，我在想象他与七月见面的场景，莫夏，一个商业社会中头脑聪明的男人，他在我的网页跟脚找到七月的踪迹，得知七月与我认得，便坚持与她见面，然后寻到这里，我应该是感谢他的，留给我最后的爱情只是不愿我提前在他面前失踪，我在那个城市最后一次见到七月是在两天之后，一件十多平米的小屋，莫夏与我同住两天便不堪忍受，把所有行程安排好，说，流苏，我们要回去，我会留给你一天的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当然，包括与七月见面，在我面前他毫不忌讳七月这个名字
七月，我的生活如同天马行空，我一直接受宿命安排给我的一切，包括再次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所以你是个奇怪的人，如同你每天看着电脑到深夜，这是你的工作，也是故事里面人物的事情，没有深刻主题，因为不被界定，所以，这一点你是自由的，一个自由的人把浓重的悲悯留给别人，自己却处于另一半状态

希漠

想起了安妮的七月与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