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的一天

卑鄙的骑士

  我知道十二。
   
  十二死的那年冬天冷得要命，我在家里都不愿出门，成天穿着一件棉大衣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哪怕电视节目和我的生活是同样的无聊。
  我记不得那是星期几来着，家里人老冲我抱怨，说我无所事事，而且抽太多的烟，就像个烟囱。我觉得我他妈的快要疯了，整天听到烦人就是这些唠叨，我正要和家人理论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只好去接电话。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电话一定是十二打给我的。我拿起电话的时候家人的唠叨还没有结束，我大声的嚷了一句，于是唠叨没有了，只有一些低声的咒骂。我没有搭理，只是拿起听筒。在我的礼节性的询问之后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我是说电话里。我连续说了几句：“喂，您找谁？”之后，电话里依旧没有一丝声响。我很生气，我想这是个无聊的恶作剧。正当我打算破口大骂的时候，对方挂了。
  说实话，那么一瞬间，我很郁闷，甚至有一些失落和伤感。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我错失了什么。于是我关了电视，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雪。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朋友的电话，我们的交谈很短，他只说了一句话：十二死了。
   
  我记得十二喜欢过一个女孩，可他总是更正我的说法，他说：“不对，我喜欢过很多女孩，那只是其中的一个！”我告诉他，无所谓，因为你每次都是说你喜欢上一个女孩，所以在我眼里那些女孩都是一个样的，所以我只会说十二喜欢过一个女孩。十二很不屑我的说法，不过他不会继续和我辩驳，他会笑笑，然后低下头不说话。而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过这不是关键，对此我也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我想我喜欢的十二形容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情景。
  “我见到她是一个下午，她就那样的出现了，蓬松的长发，漂亮的眼睛，我不好说那是不是一张漂亮的脸孔，不过我却是拼命的想要把她的模样记下来，真的，在那一瞬间我闪过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的一个念头，你知道吗？我觉得她在那一瞬间就要了我的命，接着我看到她似乎散发出一道什么光芒，然后迅速的把我笼罩住，我透不过气来，从那一刻开始，我心里只想着她…”
  我听完这些便笑起来，十二也笑，并且笑得很诡异。我说他是个有妄想症的偏执狂，怎么会有哪样的女孩。他不吭声，笑笑，然后转头望向别处。我继续笑，我说十二，你说说，你喜欢的姑娘她会不会想你啊？他又转头看着我笑着说，会的。
   
  十二死前的某一天来到我家，我把他引进我的卧室，一进门他便无力的跌坐在我床对面的小沙发上，摘下帽子，他是个从不戴帽子的人。我看到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眶有些发红，还没等我开腔他便说话了，事实上他先叹了口气。接着他点了根烟看着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有没有...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他，事实上这个问题问倒了我，我多年来无所事事，最大的兴趣就是在家里看着A片打飞机，或者成天长眠不醒，除了偶尔和朋友见面或者外出购物之外我几乎不出门，每天向家里索要生活费，没有工作，我和许多人一样乐此不疲，没有顾虑，当然也没有所谓的感情。
  我沉默了很久，我说不出话。
  “没有，对吧？”
  十二说。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看着他。
  “你看，我想一个女孩...不确切的说，我很喜欢她...”
  他用力抽了口烟，接着说“有一天我发现我自己已经不再适应不想她，不喜欢她，甚至不爱她的日子，你觉得怎样？是不是很可笑？”
  我摇摇头，我没有资格来评价，我想。
  “然而，有一天，当她离开之后，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回自己，你相信吗？”
  “我相信。”
  我说。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对自己说，倘若有一天我自以为我很爱的人离开了我，我自己都不会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想我为她能够付出所有...”
  十二抽完了烟，不再说话。我看着他，突然发现我眼前的十二不再像是过去那个十二。他的脸庞变得消瘦，而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竟是复杂和诡异。我猜不出来。
  我们两人面对面的坐着，不停的抽烟，不停的，我看见我的卧室被烟雾吞没。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似乎无所适从，这种表情，就好像多年前十二离家出走后来到我家，坐在客厅时的表情一样。那天他静静的坐了一个下午，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我说十二，我给你倒杯水吧。
  他看看我，过了很半天之后他点点头。
  我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可是我没有走，我停在门口细细的听着。我听见一阵声音，很轻，就好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抽泣。
   
  我赶去医院看十二最后的一面，我到医院的时候，是朋友来接我的，我跟在他身后，没有说一句话。
  我没看见十二的家人，朋友告诉我他的家人去办理遗体处理的手续，我看见在医院过道的角落里，有个小孩在那儿哭泣，那是十二的弟弟，我曾经见过他。
  朋友们四下散落在过道边，没有说话。抽烟，或者低下头。我和几个抽烟的点头打招呼。
  接我的朋友将我引到停放十二尸体的房间门口告诉我十二在里面。
  我推开厚重的门走进去，推门的瞬间，屋子里的冷气让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一张床，一床白布。
  房间里的摆设极其简单，十二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白布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瘦弱的身体躺在那里，不再言语。
  我掀开那床白布。我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看看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双目紧闭着，似乎怕有人会打扰到他的沉睡。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睁开眼睛了，我突然有一个念头，将他弄醒，然后听他再一次形容他喜欢的那个姑娘。
  可是，除了冷气发出的飕飕声，我竟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出殡之后我和朋友来到十二家，帮助他的父母收拾他的遗物，我没有见到他的妈妈，他的父亲不停的在抽烟，和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说谢谢，而他的弟弟，则坐在十二的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
  本来我们试着想要安慰一下他们，可是没有。因为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十二的家人来说，他们失去了亲人，对我们来说，我们失去了朋友。
  我在收拾十二的柜子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没有写完的信，确切的说是一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一个是十二的，另一个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十二没有说过的。
  两个名字，一张纸。
  我悄悄的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后来，在天气有好转了以后，我对家人说我要出去了。家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忍受够了他们的唠叨。
   
  我想，如果一个人悲伤，那么他所碰触过的所有都是悲伤的。但是要是一座城市悲伤了，那么它所衍生出来的是不是就只有悲伤。
   
  我走的前一晚我和朋友们聚了聚，我们在一起喝酒抽烟聊天，可是没有人说起十二，似乎我们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这个人一样，我想大家一定都是刻意的在回避，也许慢慢的十二变成一个空白，在大家心里。
  就像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一样。
  快到凌晨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回去了。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朋友叫住我和我道别。
  他说：
  “再见！十二。”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