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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登湖【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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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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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14 09: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当我写后面那些篇页,或者后面那一大堆文字的时候,我是在孤独地生活着,在森
林中,在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城,瓦尔登湖的湖岸上,在我亲手建筑的木屋里,距离任
何邻居一英里,只靠着我双手劳动,养活我自己。在那里,我住了两年又两个月。目前,
我又是文明生活中的过客了。
    要不是市民们曾特别仔细地打听我的生活方式,我本不会这般唐突,拿私事来读请
读者注意的。有些人说我这个生活方式怪僻,虽然我根本不觉得怪僻,考虑到我那些境
遇,我只觉得非常自然,而且合情合理呢。有些人则问我有什么吃的;我是否感到寂寞,
我害怕吗,等等。另下些人还好奇得很,想知道我的哪一部分收入捐给慈善事业了,还
有一些人,家大口阔,想知道我赡养了多少个贫儿。所以这本书在答复这一类的问题时,
请对我并无特殊兴趣的读者给以谅解。许多书,避而不用所谓第一人称的“我”字;本
书是用的;这本书的特点便是“我”字用得特别多。其实,无论什么书都是第一人称在
发言,我们却常把这点忘掉了。如果我的知人之深,比得上我的自知之明,我就不会畅
谈自我,谈那么多了。不幸我阅历浅陋,我只得局限于这一个主题。但是,我对于每一
个作家,都不仅仅要求他写他听来的别人的生活,还要求他迟早能简单而诚恳地写出自
己的生活,写得好像是他从远方寄给亲人似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
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下面的这些文字,对于清寒的学生,或许特别地适宜。
至于其余的读者,我想他们是会取其适用的。因为,没有人会削足适履的;只有合乎尺
寸的衣履,才能对一个人有用。
    我乐意诉说的事物,未必是关于中国人和桑威奇岛人,而是关于你们,这些文字的
读者,生活在新英格兰的居民,关于诸君的遭遇的,特别是关于生逢此世的本地居民的
身外之物或环境的,诸君生活在这个人世之间,度过了什么样的生活哪;你们生活得如
此糟糕是否必要呢;这种生活是否还能改善改善呢?我在康科德曾到过许多地区;无论
在店铺,在公事房,在田野,到处我都看到,这里的居民仿佛都在赎罪一样,从事着成
千种的惊人苦役。我曾经听说过婆罗门教的教徒,坐在四面火焰之中,眼盯着太阳,或
在烈火的上面倒悬着身体;或侧转了头望青天,“直到他们无法恢复原状,更因为脖子
是扭转的,所以除了液体,别的食品都不能流入胃囊中”,或者,终生用一条铁链,把
自己锁在一株树下:或者,像毛毛虫一样,用他们的身体来丈量帝国的广袤土地;或者,
他们独脚站立在柱子顶上——然而啊,便是这种有意识的赎罪苦行,也不见得比我天天
看见的景象更不可信,更使人心惊肉跳。赫拉克勒斯从事的十二个苦役跟我的邻居所从
事的苦役一比较,简直不算一回事,因为他一共也只有十二个,做完就完了,可是我从
没有看到过我的邻人杀死或捕获过任何怪兽,也没有看到过他们做完过任何苦役。他们
也没有依俄拉斯这样的赫拉克勒斯的忠仆,用一块火红的烙铁,来烙印那九头怪兽,它
是被割去了一个头,还会长出两个头来的。
    我看见青年人,我的市民同胞,他们的不幸是,生下地来就继承了田地、庐舍、谷
仓、牛羊和农具;得到它们倒是容易,舍弃它们可困难了。他们不如诞生在空旷的牧场
上,让狼来给他们喂奶,他们倒能够看清楚了,自己是在何等的环境辛勤劳动。谁使他
们变成了土地的奴隶?为什么有人能够享受六十英亩田地的供养,而更多人却命定了,
只能啄食尘土呢?为什么他们刚生下地,就得自掘坟墓?他们不能不过人的生活,不能
不推动这一切,一个劲儿地做工,尽可能地把光景过得好些。我曾遇见过多少个可怜的、
永生的灵魂啊,几乎被压死在生命的负担下面,他们无法呼吸,他们在生命道上爬动,
推动他们前面的一个七十五英尺长,四十英尺宽的大谷仓,一个从未打扫过的奥吉亚斯
的牛圈,还要推动上百英亩土地,锄地、芟草,还要放牧和护林!可是,另一些并没有
继承产业的人,固然没有这种上代传下的、不必要的磨难,却也得为他们几立方英尺的
血肉之躯,委屈地生活,拼性命地做工哪。
    人可是在一个大错底下劳动的啊。人的健美的躯体,大半很快地被犁头耕了过去,
化为泥土中的肥料。像一本经书里说的,一种似是而非的,通称“必然”的命运支配了
人,他们所积累的财富,被飞蛾和锈霉再腐蚀掉,并且招来了胠箧的盗贼。这是一个愚
蠢的生命,生前或者不明白,到临终,人们终会明白的,据说,杜卡利盎和彼尔在创造
人类时,是拿石头扔到背后去。诗云:
    Inde genus durum sumus,experiensque laborum,
    Et doeumenta damus qua simus origine nati。
    后来,罗利也吟咏了两句响亮的诗:
    “从此人心坚硬,任劳任怨,
    证明我们的身体本是岩石。”
    真是太盲目地遵守错误的神示了,把石头从头顶扔到背后去,也不看一看它们坠落
到什么地方去。
    大多数人,即使是在这个比较自由的国土上的人们,也仅仅因为无知和错误,满载
着虚构的忧虑,忙不完的粗活,却不能采集生命的美果。操劳过度,使他们的手指粗笨
了,颤抖得又大厉害,不适用于采集了。真的,劳动的人,一天又一天,找不到空闲来
使得自己真正地完整无损;他无法保持人与人间最勇毅的关系;他的劳动,一到市场上,
总是跌价。除了做一架机器之外,他没时间来做别的。他怎能记得他是无知的呢——他
是全靠他的无知而活下来的——他不经常绞尽脑汁吗?在评说他们之前,我们先要兔费
地使他穿暖、吃饱,并用我们的兴奋剂使他恢复健康。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品格,好比
果实上的粉霜一样,是只能轻手轻脚,才得保全的。然而,人与人之间就是没有能如此
温柔地相处。
    读者之中,这些个情况我们都知道,有人是穷困的,觉得生活不容易,有时候,甚
而至于可以说连气也喘不过来。我毫不怀疑在本书的读者之中,有人不能为那吃下了肚
的全部饭食和迅速磨损或已经破损的衣着付出钱来,好容易忙里偷了闲,才能读这几页
文字,那还是从债主那里偷来的时间。你们这许多人过的是何等低卑、躲来躲去的生活
啊,这很明显,因为我的眼力已经在阅历的磨刀石上磨利了;你们时常进退维谷,要想
做成一笔生意来偿清债务,你们深陷在一个十分古老的泥沼中,拉丁文的所谓aes alie
num——别人的铜币中,可不是有些钱币用铜来铸的吗;就在别人的铜钱中,你们生了,
死了,最后葬掉了;你们答应了明天偿清,又一个明天偿清,直到死在今天,而债务还
未了结;你们求恩,乞怜,请求照顾,用了多少方法总算没有坐牢;你们撒谎,拍马,
投票,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硬壳里,或者吹嘘自己,摆出一副稀薄如云雾的慷
慨和大度的模样,这才使你们的邻人信任你,允许你们给他们做鞋子,制帽子,或上衣,
或车辆,或让你们给他们代买食品;你们在一只破箱笼里,或者在灰泥后面的一只袜子
里,塞进了一把钱币,或者塞在银行的砖屋里,那里是更安全了;不管塞在哪里,塞多
少,更不管那数目是如何地微少,为了谨防患病而筹钱,反而把你们自己弄得病倒了。
    有时我奇怪,何以我们如此轻率,我几乎要说,竟然实行了罪恶昭彰的、从外国带
进黑奴来的奴役制度。有那么多苛虐而熟练的奴隶主,奴役了南方和北方的奴隶。一个
南方的监守人是毒辣的,而一个北方的监守人更加坏,可是你们自己做起奴隶的监守人
来是最最坏的。谈什么——人的神圣!看大路上的赶马人,日夜向市场赶路,在他们的
内心里,有什么神圣的思想在激荡着呢?他们的最高职责是给驴马饲草饮水!和运输的
赢利相比较,他们的命运算什么?他们还不是在给一位繁忙的绅士赶驴马?他们有什么
神圣,有什么不朽呢?请看他们匍伏潜行,一整天里战战兢兢,毫不是神圣的,也不是
不朽的,他们看到自己的行业,知道自己是属于奴隶或囚徒这种名称的人。和我们的自
知之明相比较,公众舆论这暴戾的君主也显得微弱无力。正是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决
定了此人的命运,指向了他的归宿。要在西印度的州省中谈论心灵与想象的自我解放,
可没有一个威勃尔福司来促进呢。再请想一想,这个大陆上的妇人们,编织着梳妆用的
软垫,以便临死之日用,对她们自己的命运丝毫也不关心!仿佛磋跎时日还无损于永恒
呢。
    人类在过着静静的绝望的生活。所谓听天由命,正是肯定的绝望。你从绝望的城市
走到绝望的村庄,以水貂和麝鼠的勇敢来安慰自己。在人类的所谓游戏与消遣底下,甚
至都隐藏着一种凝固的、不知又不觉的绝望。两者中都没有娱乐可言,因为工作之后才
能娱乐。可是不做绝望的事,才是智慧的一种表征。
    当我们用教义问答法的方式,思考着什么是人生的宗旨,什么是生活的真正的必需
品与资料时,仿佛人们还曾审慎从事地选择了这种生活的共同方式,而不要任何别的方
式似的。其实他们也知道,舍此而外,别无可以挑选的方式。但清醒健康的人都知道,
太阳终古常新。抛弃我们的偏见,是永远不会来不及的。无论如何古老的思想与行为,
除非有确证,便不可以轻信。在今天人人附和或以为不妨默认的真理,很可能在明天变
成虚无缥缈的氤氲,但还会有人认为是乌云,可以将一阵甘霖洒落到大地上来。把老头
子认为办不到的事来试办一下,你往往办成功了。老人有旧的一套,新人有新的一套。
古人不知添上燃料便可使火焰不灭:新人却把干柴放在水壶底下:谚语说得好:“气死
老头子”,现在的人还可以绕着地球转,迅疾如飞鸟呢。老年人,虽然年纪一把,未必
能把年轻的一代指导得更好,甚至他们未必够得上资格来指导;因为他们虽有不少收获,
却也已大有损失。我们可以这样怀疑,即使最聪明的人,活了一世,他又能懂得多少生
活的绝对价值呢。实际上,老年人是不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忠告给予年轻人的。他们的
经验是这样地支离破碎,他们的生活已经是这样地惨痛的失败过了,他们必须知道大错
都是自己铸成的;也许,他们还保留若干信心,这与他们的经验是不相符合的,却可惜
他们已经不够年轻了。我在这星球上生活了三十来年,还没有听到过老长辈们一个字,
可谓有价值的,堪称热忱的忠告的。他们什么也没告诉过我,也许他们是不能告诉我什
么中肯的意见了。这里就是生命,一个试验,它的极大部分我都没有体验过;老年人体
验过了,但却于我无用。如果我得到了我认为有用的任何经验,我一定会这样想的,这
个经验嘛,我的老师长们可是提都没有提起过的呢。
    有一个农夫对我说:“光吃蔬菜是活不了的,蔬菜不能供给你骨骼所需要的养料;”
这样他每天虔诚地分出了他的一部分时间,来获得那种可以供给他骨骼所需的养料;他
一边说话,一边跟在耕牛后面走,让这条正是用蔬菜供养了它的骨骼的耕牛拖动着他和
他的木犁不顾一切障碍地前进。某些事物,在某些场合,例如在最无办法的病人中间,
确是生活的必需资料,却在另一些场合,只变成了奢侈品,再换了别样的场合,又可能
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有人以为人生的全部,无论在高峰之巅或低陷之谷,都已给先驱者走遍,一切都已
被注意到了。依熙爱芙琳的话:“智慧的所罗门曾下令制定树木中间应有的距离;罗马
地方官也曾规定,你可以多少次到邻家的地上去拣拾那落下来的橡实而不算你乱闯的,
并曾规定多少份橡实属于邻人。”希波克拉底甚至传下了剪指甲的方法,剪得不要太短
或太长,要齐手指头。无疑问的,认为把生命的变易和欢乐都消蚀殆尽的那种烦谦和忧
闷,是跟亚当同样地古老的。但人的力量还从未被衡量出来呢;我们不能根据他已经完
成的事来判断他的力量,人做得少极了。不论你以前如何失败过,“别感伤,我的孩子,
谁能指定你去做你未曾做完的事呢?”
    我们可以用一千种简单的方法来测定我们的生命;举例以明之,这是同一个太阳,
它使我种的豆子成熟,同时竟然照耀了像我们的地球之类的整个太阳系。如果我记住了
这一点,那就能预防若干的错误。可是我锄草时并没有这样去想。星星是何等神奇的三
角形的尖顶!字宙各处,有多少远远隔开的不同的物种在同时思考着同一事实啊!正如
我们的各种体制一样,大自然和人生也是变化多端的。谁能预知别人的生命有着什么远
景?难道还有比一瞬之间通过彼此的眼睛来观察更伟大的奇迹吗?我们本应该在一小时
之内就经历了这人世的所有时代;是的,甚至经历了所有时代中所有的世界。历史、诗
歌、神话!——我不知道读别人的经验还有什么能像读这些这样地惊人而又详尽的。
    凡我的邻人说是好的,有一大部分在我灵魂中却认为是坏的,至于我,如果要有所
仟悔,我悔恨的反而是我的善良品行。是什么魔鬼攫住了我,使我品行这样善良的呢?
老年人啊,你说了那些最聪明的话,你已经活了七十年了,而且活得很光荣,我却听到
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要求我不听你的话。新的世代抛弃前一代的业绩,好像它们是些
搁浅的船。
    我想,我们可以泰然相信,比我们实际上相信的,更加多的事物。我们对自己的关
怀能放弃多少,便可以忠实地给别人多少的关怀。大自然既能适应我们的长处,也能适
应我们的弱点。有些人无穷无尽的忧患焦虑,成了一种几乎医治不好的疾病。我们又生
就的爱夸耀我们所做工作的重要性;然而却有多少工作我们没有做!要是我们病倒了,
怎么办呢?我们多么谨慎!决心不依照信仰而生活,我们尽可能避免它,从早到晚警戒
着,到夜晚违心地析祷着,然后把自己交托给未定的运数。我们被迫生活得这样周到和
认真,崇奉自己的生活,而否定变革的可能。我们说,只能这样子生活呵;可是从圆心
可以画出多少条半径来,而生活方式就有这样的多。一切变革,都是值得思考的奇迹,
每一刹那发生的事都可以是奇迹。孔夫予曾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当一个人把他想象的事实提炼为他的理论之时,我预见到,一切人最后都要在这样的基
础上建筑起他们的生活来。
    让我们思考一下,我前面所说的大多数人的忧虑和烦恼又是些什么,其中有多少是
必须忧虑的,至少是值得小心对待的呢?虽然生活在外表的文明中,我们若能过一过原
始性的、新开辟的垦区生活还是有益处的,即使仅仅为了明白生活必需品大致是些什么,
及如何才能得到这些必需品,甚至翻一翻商店里的古老的流水账,看看商店里经常出售
些什么,又存积哪些货物,就是看看最杂的杂货究竟是一些什么也好。时代虽在演进,
对人类生存的基本原则却还没有发生多少影响:好比我们的骨骼,跟我们的祖先的骨骼,
大约是区别不出来的。
    所谓生活必需品,在我的意思中,是指一切人用了自己的精力收获得来的那种物品:
或是它开始就显得很重要,或是由于长久的习惯,因此对于人生具有了这样的重要性,
即使有人尝试着不要它,其人数也是很少的,他们或者是由于野蛮,或是出于穷困,或
者只是为了一种哲学的缘故,才这么做的。对于许多人,具有这样的意义的生活必需品
只有一种,即食物。原野上的牛只需要几英寸长的可咀嚼的青草和一些冷水;除非加上
了它们要寻求的森林或山荫的遮蔽。野兽的生存都只需要食物和荫蔽之处。但人类,在
天时中,其生活之必需品可分为:食物、住宅、衣服和燃料;除非获有这些,我们是无
法自由地面对真正的人生问题的,更无法展望成就了。人不仅发明了屋子,还发明了衣
服,煮熟了食物;可能是偶然发现了火焰的热度,后来利用了它,起先它还是奢侈品哩,
而到目前,烤火取暖也是必需品了。我们看到猫狗也同样地获得了这个第二天性。住得
合适,穿得合适,就能合理地保持体内的热度,若住得和穿得太热的话,或烤火烤得太
热时,外边的热度高于体内的热度,岂不是说在烘烤人肉了吗?自然科学家达尔文说起
火地岛的居民,当他自己一伙人穿着衣服还烤火,尚且不觉得热,那时裸体的野蛮人站
得很远,却使人看到了大为吃惊,他们“被火焰烘烤得竟然汗流浃背了”。同样,据说
新荷兰人赤裸身体而泰然自若地跑来跑去,欧洲人穿了衣服还颤抖呢。这些野蛮人的坚
强和文明人的睿智难道不能够相提并论吗?按照李比希的说法,人体是一只炉子,食物
是保持肺部内燃的燃料。冷天我们吃得多,热天少。动物的体温是缓慢内燃的结果,而
疾病和死亡则是在内燃得太旺盛的时候发生的;或者因为燃料没有了,或者因为通风装
置出了毛病,火焰便会熄灭。自然,我们不能把生命的体温与火焰混为一谈,我们的譬
喻就到此为止。所以,从上面的陈述来看,动物的生命这一个词语可以跟动物的体温作
为同义语用:食物,被作为内燃的燃料,——煮熟食物的也是燃料,煮熟的食物自外吞
入体内,也是为增加我们体内热量的,——此外,住所和衣服,也是为了保持这样地产
生和吸收的热量的。
    所以,对人体而言,最大的必需品是取暖,保持我们的养身的热量。我们是何等地
辛苦,不但为了食物、衣着、住所,还为了我们的床铺——那些夜晚的衣服而辛苦着,
从飞鸟巢里和飞鸟的胸脯上,我们掠夺羽毛,做成住所中的住所,就像鼹鼠住在地窟尽
头草叶的床中一样!可怜人常常叫苦,说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身体上的病同社会上的
病一样,我们大都归罪于寒冷。在若干地区,夏天给人以乐园似的生活。在那里除了煮
饭的燃料之外,别的燃料都不需要;太阳是他的火焰,太阳的光线煮熟了果实;大体说
来,食物的种类既多,而且又容易到手,衣服和住宅是完全用不到的,或者说有一半是
用不到的。在目前时代,在我们国内,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觉得只要有少数工具就足
够生活了,一把刀,一柄斧头,一把铲子,一辆手推车,如此而已,对于勤学的人,还
要灯火和文具,再加上儿本书,这些已是次要的必需品,只要少数费用就能购得。然而
有些人就太不聪明,跑到另一个半球上,跑到蛮荒的、不卫生的区域里,做了十年二十
年生意,为了使他们活着,——就是说,为了使他们能舒适而温暖——,最后回到新英
格兰来,还是死了。奢侈的人不单舒适了温暖了,而且热得不自然;我已经在前面说过,
他们是被烘烤的,自然是很时髦地被烘烤的。
    大部分的奢侈品,大部分的所谓生活的舒适,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对人类进步大有
妨碍。所以关于奢侈与舒适,最明智的人生活得甚至比穷人更加简单和朴素。中国、印
度、波斯和希腊的古哲学家都是一个类型的人物,外表生活再穷没有,而内心生活再富
不过。我们都不够理解他们。然而可惊的一点是,我们居然对于他们知道得不少呢。近
代那些改革家,各民族的救星,也都如此。唯有站在我们所谓的甘贫乐苦这有利地位上,
才能成为大公无私的聪明的观察者。无论在农业,商业,文学或艺术中,奢侈生活产生
的果实都是奢侈的。近来是哲学教授满天飞,哲学家一个没有。然而教授是可羡的,因
为教授的生活是可羡的。但是,要做一个哲学家的活,不但要有精美的思想,不但要建
立起一个学派来,而且要这样地爱智慧,从而按照了智慧的指示,过着一种简单、独立、
大度、信任的生活。解决生命的一些问题,不但要在理论上,而且要在实践中。大学问
家和思想家的成功,通常不是帝王式的,也不是英豪式的,反而是朝臣式的成功。他们
应付生活,往往求其与习俗相符合,像他们的父辈一般,所以一点不能成为更好的人类
的始祖。可是,为什么人类总在退化?是什么使得那些家族没落的?使国家衰亡的糜侈
是什么性质的呢?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能否确定自己并未这样?哲学家甚至在生活的
外形上也是处在时代前列的。他不像他同时代人那样地吃喝、居住、穿着、取暖。一个
人既是哲学家,怎会没有比别人更好的养身的保持体温的方法呢?
    人已在我所描写的几种方式下暖和了,其次他要干什么呢?当然不会是同等样的更
多的温暖。他不会要求更多更富足的食物,更大更光耀的房屋,更丰富更精美的衣服,
更多更持久更灼热的火炉等等了。他在得到了这些生命所必需的事物之后,就不会要过
剩品而要有另一些东西;那就是说免于卑微工作的假期开始了,现在他要向生命迈进了。
泥土看来是适宜于种子的,因为泥土使它的胚根向下延伸,然后它可以富有自信地使茎
向上茁长。为什么人在泥土里扎了根之后,不能援例向天空伸展呢?——因为那些更高
贵的植物的价值是由远离地面的、最后在空气和日光中结成的果实来评定的,而不是像
对待那低卑蔬菜的那样。蔬菜就算是两年生的植物,那也只是被培植到生好根以后,而
且常被摘去顶枝,使得许多人在开花的季节都认不得它们。
    我可不想给一些性格坚强的人定什么规章,他们不论在天堂地狱,都会专注于自己
的事业,他们甚至比最富者建筑得更宏伟,挥霍得更厉害,却不会因而贫团,我们不知
道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如果确实像人们梦想着的,有这种人存在的话;另外我也不
给另一种人定出规章,他们是从事物的现状中得到鼓励,得到灵感,像情人一样热烈地
珍爱现实——我认为我自己也属于这种人的:还有那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安居乐业,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居乐业,那些人,我也不是向他们说话的。我主要是向那
些不满足的人说话,他们在应该可以改善生活的时候,却偏偏只是懒洋洋地诉说他们的
命苦和他们那时代的悲惨。有些人对任何事情,都叫苦连天,不可救药地诉不完的苦,
因为据他们说,他们是尽了他们的职责的。但我心目之中还有一种人,这种人看来阔绰、
实际却是所有阶层中贫困得最可怕的,他们固然已积蓄了一些闲钱,却不懂得如何利用
它,也不懂得如何摆脱它,因此他们给自己铸造了一副金银的镣铐。
    如果说一说我曾希望如何度过往昔岁月中的生命,我会使许多熟悉我实际情况的读
者感到奇怪,更会使对我不熟悉的人大为惊讶。我只略述我心头的几件事就行了。
    在任何气候任何时辰,我都希望及时改善我当前的状况,并要在手杖上刻下记号;
过去和未来的交叉点正是现在,我就站在这个起点上。请原谅我说话晦涩。我那种职业
比大多数人的有更多的秘密。不是我故意要保密,而是我这种职业有这种特点。我极愿
把所知的全都说出来,在我的门口并没有“不准入内,的招牌。
    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头猎犬,一匹栗色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追踪它们。我对
许多旅客描述它们的情况、踪迹以及它们会响应怎样的叫唤。我曾遇到过一二人,他们
曾听见猎犬吠声,奔马蹄音,甚至还看到斑鸠隐入云中。他们也急于追寻它们回来,像
是他们自己遗失了它们。
    不仅要观日出和黎明,如果可能,还要瞻仰大自然本身!多少个冬夏黎明,还在任
何邻居为他们的事务奔波之前,我就出外干我的事了!许多市民无疑都曾见到我干完事
口来,清晨赶到波士顿的农夫,或去干活的樵夫都遇到过我。真的,我虽没有具体地助
日出以一臂之力,可是不要怀疑,在日出之前出现是最重要的事了。
    多少个秋天的,嗳,还有冬天的日子,在城外度过,试听着风声,听了把它传布开
来!我在里面几乎投下全部资金,为这笔生意而迎着寒风,使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如
果风声中有两党政治的信息,一定是一些党的机关报上抢先发表了的。别些时候,守望
在高岗或树梢的观察台上,用电信宣布有任何新的客人到来,或守候在山巅黄昏中,等
待夜幕降落,好让我抓到一些东西,我抓到的从来就不多,这不多的却好像是“天粮”
一样,那是会在太阳底下消溶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一家报纸的记者,报纸销路不广,而编辑从来不觉得我写的
一大堆东西是可用的,所以,作家们都有同感,我忍受了很大苦痛,换来的只是我的劳
动。然而在这件事上,苦痛又是它自身的报酬。
    很多年来,我委任我自己为暴风雪与暴风雨的督察员,我忠心称职;又兼测量员,
虽不测量公路,却测量森林小径和捷径,并保它们畅通,我还测量了一年四季都能通行
的岩石桥梁,自有大众的足踵走来,证实它们的便利。
    我也曾守护过城区的野兽,使忠于职守的牧人要跳过篱笆,遇到过许多的困难;我
对于人迹罕到的田庄的角隅也特别注意:却不大知道约那斯或所罗门今天在哪一块田地
上工作;因为这已不是我份内的事了。我给红色的越橘,沙地上的樱桃树和荨麻,红松
和黑愕,白葡萄藤和黄色的紫罗兰花都浇过水,否则在天气干燥的季节中,它们可能会
枯萎的。
    简单他说,我这样子干了很久(我一点不夸耀),我忠心耿耿地管理我的这些事,
直到后来越来越明白了,市民们是不愿意把我包括在公职人员的名单之内,也不愿意给
我一笔小小的薪俸,让我有个挂名职务的。我记的账,我可以赌咒是很仔细的,真是从
未被查对过,也不用说核准了,更不用说付款,结清账目了,好在我的心思也不放在这
上西。
    不久以前,一个闲步的印第安人到我的邻舍一位著名律师家中兜卖篮子。“你们要
买篮子吗?”他说。口答是“不,我们不要”。“什么!”印第安人出门叫道,“你们
想要饿死我们吗?”看到他的勤劳的白种人邻居,生活得如此富裕——因为律师只要把
辩论之词编织起来,就像有魔术似的,富裕和地位都跟着来了——因而这印第安人曾自
言自语:我也要做生意了;我编织篮子;这件事是我能做的。他以为编织好篮子就完成
了他的一份,轮下来就应该是自种人向他购买了。他却不知道,他必须使人感到购买他
的篮于是值得的,至少得使别人相信,购买这一只篮于是值得的,要不然他应该制造别
一些值得叫人购买的东西。我也曾编织了一种精巧的篮子,我并没有编造得使人感到值
得购买它。在我这方页,我一点不觉得我犯不着编织它们,非但没有去研究如何编织得
使人们觉得更加值得购买,我倒是研究了如何可以避免这买卖的勾当。人们赞美而认为
成功的生活,只不过是生活中的这么一种。为什么我们要夸耀这一种而贬低别一种生活
呢?
    发现市民同胞们大约是不会在法院中,教堂中,或任何别的地方给我一个职位的了,
我只得自己改道,于是我比以往更专心地把脸转向了森林,那里的一切都很熟识我。我
决定立刻就开业,不必等候通常的所谓经费了,就动用我手上已经有的一点儿微薄的资
财吧。我到瓦尔登湖上去的目的,并不是去节俭地生活,也不是去挥霍,而是去经营一
些私事,为的是在那儿可以尽量少些麻烦;免得我因为缺乏小小的常识,事业又小,又
不懂得生意经,做出其傻甚于凄惨的事情来。
    我常常希望获得严格的商业习惯;这是每一个人都不能缺少的。如果你的生意是和
天朝帝国往来的,你得在海岸上有个会计室,设在某个撒勒姆的港口,确定了这个就够
了。你可以把本国出品,纯粹的土产输出,许多的冰、松木和一点儿花岗石,都是本土
本乡的地道产品。这一定是好生意。亲自照顾一切大小事务;兼任领航员与船长,业主
与保险商;买进卖出又记账;收到的信件每封都读过,发出的信件每封都亲自撰写或审
阅;日夜监督进口货的卸落;几乎在海岸上的许多地方,你都同时出现了似的;——那
装货最多的船总是在泽西岸上卸落的;——自己还兼电报员,不知疲倦地发通讯到远方
去,和所有驰向海岸的船只联络;稳当地售出货物,供给远方的一个无餍足的市场,既
要熟悉行情,你还要明了各处的战争与和平的情况,预测贸易和文明的趋向;——利用
所有探险的成果,走最新的航道,利用一切航海技术上的进步;——再要研究海图,确
定珊瑚礁和新的灯塔、浮标的位置,而航海图表是永远地改而又改,因为着计算上有了
一点错误,船只会冲撞在一块岩石上而至于粉碎的,不然它早该到达了一个友好的码头
了——,此外,还有拉·贝鲁斯的未知的命运;——还得步步跟上字宙科学,要研究一
切伟大的发现者、航海家、探险家和商人,从迦探险家饭能和腓尼基人直到现在所有这
些人的一生,最后,时刻要记录栈房中的货物,你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上。这真是
一个辛苦的劳役,考验着一个人的全部官能,——这些赢利或损失的问题,利息的问题,
扣除皮重的计算问题,一切都要确实数字,非得有全宇宙的知识不可啊。
    我想到瓦尔登湖会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不但因为那铁路线和贮冰的行业;这里是
有许多的便利,或许把它泄露出来并不是一个好方针;这是一个良好港口,有一个好基
础。你不必填没那些好像涅瓦河区的沼泽;虽然到处你都得去打桩奠基。据说,涅瓦河
要是涨了水,刮了西风,流来的冰块可以把圣彼得堡一下子从大地的表面上冲掉的。
    鉴于我这行业是没有通常的经费先行交易的,所以我从什么地方得到凡是这样的行
业都不能缺少的东西呢,也许不容易揣测吧。让我们立刻说到实际问题上来,先说衣服,
我们采购衣服,常常是由爱好新奇的心理所引导的,并且关心别人对它的部意见,而不
大考虑这些衣服的真实用处。让那些有工作做的人记着穿衣服的目标,第一是保持养身
的体温,第二是为了在目前的社会中要把赤身露体来遮盖;现在,他可以判断一下,有
多少必需的重要工作可以完成,而不必在衣橱中增添什么衣服。国王和王后的每一件衣
服都只穿一次,虽然有御裁缝专司其事,他们却不知道穿上合身衣服的愉快。他们不过
是挂干净衣服的木架。而我们的衣服,却一天天地跟我们同化了,印上了穿衣人的性格,
直到我们舍不得把它们丢掉,要丢掉它们,正如抛弃我们的躯体那样,总不免感到恋恋
不舍,要看病吃药作些补救,而且带着十分沉重的心情。其实没有人穿了有补钉的衣服
而在我的眼里降低了身份;但我很明白,一般人心里,为了衣服忧思真多,衣服要穿得
入时,至少也要清洁,而且不能有补钉,至于他们有无健全的良心,从不在乎。其实,
即使衣服破了不补,所暴露的最大缺点也不过是不考虑小洞之会变成大洞。有时我用这
样的方法来测定我的朋友们,——谁肯把膝盖以上有补钉的,或者只是多了两条缝的衣
服,穿在身上?大多数人都好像认为,如果他们这样做了,从此就毁了终身。宁可跛了
一条腿进城,他们也不肯穿着破裤子去。一位绅士有腿伤,是很平常的事,这是有办法
补救的;如果裤脚管破了,却无法补救;因为人们关心的并不是真正应该敬重的东西,
只是关心那些受人尊敬的东西。我们认识的人很少,我们认识的衣服和裤子却怪多。你
给稻草人穿上你最后一件衣服,你自己不穿衣服站在旁边,哪一个经过的人不马上就向
稻草人致敬呢?那天,我经过一片玉米田,就在那头戴帽子、身穿上衣的木桩旁边,我
认出了那个农田主人。他比我上一回看见他,只不过凤吹雨打更显得憔悴了一些。我听
说过,一条狗向所有穿了衣服走到它主人的地方来的人吠叫,却很容易被一个裸体的窃
贼制服,一声不响。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啊,没有衣服的话,人们将能多大地保持他们
的身份?没有了衣服的话,你能不能在任何一群文明人中间,肯定地指出谁个最尊贵?
斐斐夫人在她周游世界,从东到西的旅行中,当她非常地接近了亚洲的俄罗斯,要去谒
见当地长官的时候,她说,她觉得不能再穿旅行服装了,因为她“现在是在一个文明国
家里面,那里的人民是根据衣服来评价人的”。即使在我们这号称民主的新英格兰城中,
只要有钱穿得讲究住得阔绰,具有了那种偶然的因素,他就受尽了众人的敬仰。可是,
这些敬仰着的众人,人数真多,都是异教徒,所以应该派遣一个传教士前去。话说回来,
衣服是要缝纫的,缝纫可是一种所谓无穷无尽的工作;至少,一个女人的衣服是从没有
完工的一天的。
    一个人,到后来,找到工作做了,其实并不要他穿上新衣服去上工的;旧衣服就行
了,就是那些很久地放在阁楼中,积起了灰尘的fH衣服。一个英雄穿IR鞋子的时间倒要
比他的跟班穿它们的时间长——如果说,英雄也有限班的活——至于赤脚的历史比穿鞋
子更悠久了,而英雄是可以赤脚的。只有那些赴夜宴,到立法院去的人必须穿上新衣服,
他们换了一件又一件,正如那些地方换了一批又一批人。可是,如果把我的短上衣和裤
子穿上身,帽子戴上鞋子穿上,便可以礼拜上帝的话,那未有这些也就够了,不是吗?
谁曾注意到他的破衣服——真的已经穿得破敝不堪了,变成了当初的原料,就是送给一
个乞儿也算不得行善了,说不定那乞儿还要拿它转送给一个比他更贫苦的人,那人倒可
以说是最富有的,因为最后还是他什么都不要还可以过活的呢。我说你得提防那些必须
穿新衣服的事业,尽可不提防那些穿新衣服的人。如果没有新的人,新衣服怎么能做得
合他的身?如果你有什么事业要做,穿上旧衣服试试看。人之所需,并不是要做些事,
而是要有所为,或是说,需有所是。也许我们是永远不必添置新衣服的,不论旧衣服已
如何破敝和肮脏,除非我们已经这般地生活了,或经营了,或者说,已向着什么而航行
了,在我们这古老的躯壳里已有着新的生机了,那时若还是依然故我,便有旧瓶装新酒
之感了。我们的换羽毛的季节,就像飞禽的,必然是生命之中一个大的转折点。潜鸟退
到僻静的池塘边去脱毛。蛇蜕皮的情形也是如此,同样的是蛹虫的出茧。都是内心里孜
孜扩展着的结果;衣服不过是我们的最表面的角质,或者说,尘世之烦恼而已。要不然
我们将发现我们在伪装底下行进,到头来必不可兔地将披人类及我们自己的意见所唾弃。
    我们穿上一件衣服又一件,好像我们是外生植物一样,靠外加物来生长的。穿在我
们最外面的,常常是很薄很花巧的衣服,那只是我们的表皮,或者说,假皮肤,并不是
我们的生命的一部分,这里那里剥下来也并不是致命伤;我们经常穿着的、较厚的衣服,
是我们的细胞壁,或者说,皮层;我们的衬衣可是我们的韧皮,或者说,真正的树皮,
剥下来的话,不能不连皮带肉,伤及身体的。我相信所有的物种,在某些季节里都穿着
有类似衬衣的东西。一个人若能穿得这样简单,以至在黑暗中都能摸到自己,而且他在
各方面都能生活得周密,有备而无恐,那未,即使敌人占领了城市,他也能像古代哲学
家一样,空手徒步出城,不用担什么心思。一件厚衣服的用处,大体上可跟三件薄的衣
服相同,便宜的衣服可以用真正适合顾客财力的价格买到,一件厚厚的上衣五元就可以
买到了,它可以穿上好几年,厚厚的长裤两元钱,牛皮靴一元半,夏天的帽子不过一元
的四分之一,冬天的帽子六毛两分半,或许还可以花上一笔极少的钱,自己在家里制一
顶更好的帽子,那穿上了这样的一套自己辛勤劳动赚来的衣服,哪里还是贫穷,难道会
没有聪明人来向他表示敬意吗?
    当我定做一件特别式样的衣服时,女裁缝郑重其事地告诉我,“现在他们不时行这
个式样了,”说话中一点没有强调“他们”两字,好像她说的是跟命运之神一样的某种
非人的权威,我就很难于得到我自己所需要的式样了,因为她不相信我是当真他说话的,
她觉得我太粗莽了。而我,一听到这神示似的文句,就有一会儿沉思,把每一个字都给
我自己单个地强调了一下,好让我明白它的意思,好让我找出他们和我有怎么样的血缘
关系,在一件与我如此密切有关的事上,他们有什么权威;最后,我决定用同样神秘的
方式来答复她,所以也不把“他们”两字强调。——
    “真的,近来他们并不时行这个式样,可是现在他们又时行这个了。”她量了我的
身材,但没有量我的性格,只量了我肩宽,好像我是一个挂衣服的钉子,这样量法有什
么用处?我们并不崇拜娴雅三女神,也不崇拜帕尔茜。我们崇拜时髦。她纺织,剪裁,
全权处理。巴黎的猴王戴上了一顶旅行帽,全美国的猴子学了样。有时我很失望,这个
世界上,可有什么十分简单而老实的事是通过人们的帮助而能办成功的?必须先把人们
透过一个强有力的压榨机,把他们的旧观念压榨出来,使他们不再能够马上用两条腿直
立,到那时你看人群中,有的人脑子里是长蛆虫的,是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放在那里的
卵里孵化出来的,连烈火也烧不完这些东西;要不这样做,什么劳力都是白费。总之,
我们不要忘记,埃及有一种麦子是一个木乃伊传下来,一直传到了我们手里的。
    整个说来,这国或别国的服装已达到了一种艺术的尊贵地位的这类话是不能成立的。
目前的人,还是有什么,穿什么。像破碎的舟上的水手漂到岸上,找得到什么就穿什么,
他们还站得隔开一点,越过空间的或时间的距离,而嘲笑着彼此的服装呢。每一代人都
嘲笑老式样,而虔诚地追求新式样。我们看到亨利八世或伊丽莎白女王的装束,就要好
笑,仿佛他们是食人岛上的岛王和岛后一样。衣服没有了人,就可怜和古怪起来。抑制
住哗笑,并且使任何人的衣服庄严起来的,乃是穿衣人的严肃地显现的两眼和穿衣人在
衣服之中过的真诚的生活。穿着斑斓衣衫的丑角如果突然发疝痛了,他的衣服也就表现
了这痛楚的情绪。当士兵中了炮弹,烂军装也宛如高贵的紫袍。
    男女都爱好新式样,这种稚气的、蛮夷的趣味使多少人转动眼珠和眯起眼皮看着万
花筒,好让他们来发现今天这一代需要什么样的式样。制造商人早知道他们的趣味只是
反复无常的。两种式样,其不同只有几条丝线,而颜色多少还是相似的,一件衣服立刻
卖掉了,另一件却躺在货架上,常常在过了一个季节之后,后者又成了最时髦的式样。
在身上刺花,比较起来真还不算是人们所说的可怕的习气呢。这并不仅仅因为刺花是深
入皮肤,不能改变就变得野蛮的。
    我不相信我们的工厂制度是使人们得到衣服穿的最好的办法。技工们的情形是一天
一天地更像英国工厂里的样子了,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据我听到或观察到的,原来那
主要的目标,并不是为了使人类可以穿得更好更老实,而无疑的,只是为了公司要赚钱。
往长远处看去,人类总能达到他们的目标的,因此尽管事情一时之间是要失败的,目标
还是不妨定得崇高些。
    至于住所,我并不否认这现在是一种生活必需品了,虽然有很多例子可以说明,很
久以来比这里更为寒冷的国土上都有人能够没有住所照样生活下去,塞牟尔.莱恩说,
“北欧的拉普兰人穿了皮衣,头上肩上套着皮囊,可以一夜又一夜的睡在雪地上——那
寒冷的程度可以使穿羊毛衣服的人冻死的。”他亲眼看到他们这样地睡着。接着他说,
“可是他们并不比旁人更结实。”大概是人类生活在地球上不多久以后,就发现了房屋
的便利,以及家庭生活的安逸,这句话的原意,表示对于房屋感到满足,超过家庭的融
乐:然而有的地带,一说到房屋就联想到冬天和雨季,一年里有三分之二时间不用房屋,
只要一柄遮阳伞,在这些地方,这样的说法就极其片面,而且只是偶尔适用罢了。我们
这一带的气候,以前夏天晚上只要有个遮盖就行了。在印第安人的记录中,一座尖屋是
一整天行程的标志,在树皮上刻着或画着的一排尖屋代表他们已经露营了多少次。人类
没有壮大的肢体,身材并不魁梧,所以他得设法缩小他的世界,用墙垣来圈起一个适宜
于他的空间。最初他是裸体的,在户外的;虽然在温和宁静的气候中,在白昼还非常愉
快,可是另外有雨季和冬天,且不说那炎炎赤日,要不是人类赶快用房屋来荫蔽他自己,
人种或许早在抽芽的时候就被摧残了。按照传说,亚当和夏娃在穿衣服之前,以枝叶蔽
体。人类需要一个家庭,一个温暖的地方,或舒服的地方,但是肉体的温暖在先,然后
才是感情的温暖啊。
    我们可以想象那个时候,人类还在婴孩期,有些进取心很强的人爬进岩穴去找荫蔽。
每个婴孩都在一定程度上再次重复了这部世界史,他们爱户外,不管雨天和冷天。他们
玩房屋的游戏,骑竹马,出于本能。谁不回忆到自己小时候窥望一个洞穴,或走近一个
洞穴时的兴奋心情?我们最原始时代的祖先的天性还遗留在我们的体内。从洞穴,我们
进步到上覆棕榈树叶树皮树枝,编织拉挺的亚麻的屋顶,又进步到青草和稻草屋顶,木
板和盖板屋顶,石头和砖瓦屋顶。最后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露天的生活了,我们的室内
生活比我们自己所想的还要室内化得多。炉火之离开田地可有很大的距离。如果在我们
度过白昼和黑夜时,有更多时候是和天体中间没有东西隔开着的,如果诗人并不是在屋
脊下面说话说得那么多,如果圣人也不在房屋内住得那么长久的话,也许事情就好了。
鸟雀不会在洞内唱歌,白鸽不会在棚子里抚爱它们的真纯。
    然而,如果有人要打图样造一所住宅,他应该像我们新英格兰人那样的稍为精明一
点才好,免得将来他会发现他自己是在一座工场中,或在一座没有出路的迷宫中,或在
一所博物院中,或在一所救贫院中,或在一个监狱中,或在一座华丽的陵墓中。先想一
想,荫蔽并不见得是绝对必需的。我看见过潘诺勃斯各特河上的印第安人,就在这镇上,
他们住在薄棉布的营帐中,四周的积雪约一英尺厚,我想要是雪积得更厚,可以替他们
挡风的话,他们一定更高兴。如何使我老实地生活并得到自由来从事我的正当追求,从
前这一个问题比现在更使我烦恼,因为我幸亏变得相当麻木了。我常常看到,在铁路旁
边,一只大木箱六英尺长三英尺宽,工人们把他们的工具锁在其中过夜,我就想到,每
一个觉得日子艰难的人可以花一元钱买这样一只箱子,钻几个洞孔,至少可以放进空气,
下雨时和晚上就可以住进去,把箱盖合上,这样他的灵魂便自由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
爱他所爱的了。看来这并不很坏,也决不是个可以鄙视的办法。你可以随心所欲,长夜
坐而不寐;起身出外时,也不会有什么大房东二房东拦住你要房租。多少人因为要付一
只更大而更宏丽的箱子的租金,就烦恼到老死;而他是不会冻死在这样的一只小箱子里
的。我一点儿也不是说笑话。经济学这一门科学,曾经受到各种各样的轻视,但它是不
可以等闲视之的。那些粗壮结实,在露天过大部分生活的人,曾经在这里盖过一所舒服
的房屋,取用的几乎全部是大自然的现成材料。马萨诸塞州垦区的印第安人的总管戈金,
曾在一六七四年这样写道:“他们的最好的尖屋用树皮盖顶,干净清爽,紧密而温暖,
这些树皮都是在干燥的季节中,从树身上掉下来的,趁树皮还苍翠的时候,用相当重的
木材压成巨片。……较蹩脚的尖屋也用灯心草编成的席子盖顶,也很紧密而温暖,只是
没有前者那么精美……我所看到的,有的是六十英尺,或一百英尺长,三十英尺宽。……
我常常住在他们的尖屋中,发现它跟最好的英国式屋子一样温暖。”他接着还说,室内
通常是把嵌花的席子铺在地上和挂在墙壁上的,各种器皿一应俱全。而且印第安人已经
进步到能够在屋顶上开洞,放上一张席子,用绳子来开关,控制了通风设施。首先要注
意的是,这样的尖屋最多一面天就可以盖起来,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拆掉,并且重新搭
好,每一家人家都有一座这样的房子,或者占有这样的尖屋中的一个小间。
    在野蛮状态中的每一家都有一座最好的好住所来满足他们的粗陋而简单的需要;可
是,我想,我下面的话还是说得很有分寸的,我说,虽然天空中的飞鸟都有巢,狐狸都
有穴,野蛮人都有尖屋,然而在摩登的文明社会中却只有半数家庭是有房子的。在文明
特别发达的大城市中,拥有房屋的人只是极小一部分。极大多数人若要身外有所荫蔽,
得每年付出一笔租金,在夏天冬天,荫蔽是少不得的,可是这祖金,本已足够他买下一
个印第安人的尖屋的,现在却害得他在世上活多久也就贫困多久了。这里,我并不是把
租屋与拥有房屋之优劣拿出来做比较,然而很明显的是,野蛮人拥有房屋是因为价格低,
而文明人通常租房子住,却是因为他财力够不上拥有房屋。有人就答辩,可怜的文明人
只要付了租金,就有了一个住所;和野蛮人的尖屋比较,这房屋岂不像皇官一样?每年
只要付租金二十五元至一百元,这是乡区价格,他就得到了经过多少世纪改良才进步的
宽敞房间,有清洁的油漆和墙纸、鲁姆福壁炉、内涂泥灰的墙、百叶窗、铜质的抽水机、
弹簧锁、宽敞的地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然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享受着这一切
的,通常总被称为“可怜”的文明人,而没有这一切的野蛮人,却生活得野蛮人似的富
足。假若说,文明乃是人的生活条件的一种真正改进,——我想这话是很对的,虽然只
有智者才能改进他们的有利条件,——那未,它必然能证明,它不提高价钱就把更好的
房屋建造起来;所谓物价,乃是用于交换物品的那一部分生命,或者立即付出,或者以
后付出。这一地区的普通房屋也许要八百元一幢,为了节俭地储蓄起这一笔数目的钱,
恐怕要一个劳动者十年以至十五年的生命,还必须是没有家累的才行;——这是以每一
个人的劳动,每天值一元来计算的,若有人收入多一些,别的人收入就要少一些——这
样,他通常必须耗费他的大半辈子生命,才能赚得了他的一幢“尖屋”。假定他依旧是
租房居住的,那他还只是在两件坏事中作了一次可疑的选择。野蛮人懂不懂得,在这样
的条件底下,用他的尖屋来换得一座皇宫呢?
    也许有人猜想,拥有这样的多余房屋,是为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我认为对个
人而言,这样做的好处不过是可以够他偿付他的丧葬费罢了。但是人也许是用不到安葬
自己的。然而,这里面就指出了文明人和野蛮人中间的一个重要区别;有人给文明人的
生活设计了一套制度,无疑是为了我们的好处,这套制度为了保存种族的生活,能使种
族的生活更臻完美,却大大牺牲了个人的生活。可是我希望指出,为了得到这好处,我
们目前作出何等样的牺牲,我还要建议,我们是可以不作出任何牺牲就得到很多好处的。
你说可怜的穷人经常和你在一起,父亲吃了酸葡萄,孩子的牙齿也发酸,说这些话有什
么意思呢?
    “主那和华说,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你们在以色列中必不再有用这俗语的因由。”
    “看啊,世人都是属于我的,为父的怎样属我,为子的也照样属我,犯罪的他必死
亡。”
    当我想到我的邻居时,那些康科德的农夫们,他们的境遇至少同别的阶级一样好,
我发现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已工作了二十年三十年或四十年了,为的是他们可以成为
他们农场的真正主人,通常这些农场是附带了抵押权而传给他们的遗产,或许是借了钱
买下来的,——我们不妨把他们的劳力中的三分之一,作为房屋的代价,——通常总是
他们还没有付清那一笔借款。真的,那抵押权有时还超过了农场的原价,结果农场自身
已成了一个大累赘,然而到最后总是有承继的人,正如他自己说的,因为他这个承继人
和农场太亲近了。我找评价课税官谈过话,惊诧地发现他们竟然不能够一口气背出十二
个拥有农场,而又自由、清白的市民来。如果你要知道这些家宅的实况,你得到银行去
问一问抵押的情形。真正能够用劳力来偿付他的农场债务的人是这样地少,如果有的话,
每一个邻人都能用手指把他指点出来。我疑心康科德这一带还找不出三个这样的人。说
到商人们,则绝大部分商人,甚至一百个中间大约有九十六个是肯定要失败的,农夫也
是如此。然而关于商人,其中有一位曾经恰当地指出,他们的失败大都不是由于亏本,
而只是由于不方便而没有遵守诺言;这就是说,是由于信用的毁损。这一来,问题就要
糟糕得多,而且不禁使人想到前述那三个人的灵魂,说不定将来也不能够得救,也许他
们会比那些老老实实地失败的人,在更糟的情况下破产。破产啊,拒付债务啊,是一条
条的跳板,我们的文明的一大部分就从那里纵跃上升,翻了跟斗的,而野蛮人却站在饥
馑这条没有弹性的木板上。然而,每年在这里举行的米德尔塞克斯耕牛比赛大会,总是
光辉灿烂,好像农业的状况还极好似的。
    农夫们常想用比问题本身更复杂的方式,来解决生活问题。为了需要他的鞋带,他
投机在畜牧之中。他用熟练的技巧,用细弹簧布置好一个陷阱,想捉到安逸和独立性,
他正要拔脚走开,不料他自己的一只脚落进陷阱里去了。他穷的原因就在这里;而且由
于类似的原因,我们全都是穷困的,虽然有奢侈品包围着我们,倒不及野蛮人有着一千
种安逸。查普曼歌唱道:
    “这虚伪的人类社会——
    ——为了人间的宏伟
    至上的欢乐稀薄得像空气。”
    等到农夫得到了他的房屋,他并没有因此就更富,倒是更穷了,因为房屋占有了他。
依照我所能理解的,莫墨斯曾经说过一句千真万确的话,来反对密涅瓦建筑的一座房屋,
说她“没有把它造成可以移动的房屋,否则的话就可以从一个恶劣的邻居那儿迁走了”;
这里还可以追上一句话,我们的房屋是这样不易利用,它把我们幽禁在里面,而并不是
我们居住在里面;至于那需要避开的恶劣的邻居,往往倒是我们的可鄙的“自我”。我
知道,在这个城里,至少有一两家,几乎是希望了一辈子,要卖掉他们近郊的房屋,搬
到乡村去住,可是始终办不到,只能等将来寿终正寝了,他才能恢复自由。
    就算大多数人最后是能够占有或者租赁那些有了种种改善的近代房屋的吧。但当文
明改善了房屋的时候,它却没有同时改善了居住在房屋中的人。文明造出了皇宫,可是
要造出贵族和国王却没那么容易。如果文明人所追求的并不比野蛮人追求的来得更加高
贵些,如果他们把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用来获得粗鄙的必需品和舒适的生活,那未他何
必要有比野蛮人更好的住房呢?
    可是,那贫穷的少数人如何呢?也许可以看到一点,正如一些人的外表境遇高出于
野蛮人,另一些的外表境遇就成正比例地低于他们。一个阶级的奢侈全靠另一个阶级的
贫苦来维持。一面是皇宫,另一面是济贫院和“默默无言的贫穷人”。筑造那些法老王
陵墓的金字塔的百万工人只好吃些大蒜头,他们将来要像像样样地埋葬都办不到。完成
了皇宫上的飞檐,入晚回家的石工,大约是回到一个比尖屋还不如的草棚里。像下面这
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在一个有一般文明的国家里,大多数居民的情形并没有降低得像野
蛮人的那么恶劣。我说的还是一些生活得恶劣的贫穷人,还没有说到那些生活得恶劣的
富人呢。要明白这一点,不必看得太远,只消看看铁路旁边,到处都有棚屋,这些是文
明中最没有改进的了;我每天散步,看到那里的人住在肮脏的棚子里面,整个冬天,门
总是开着的,为的是放进光线来,也看不到什么火堆,那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而老
少的躯体,由于长久地怕冷受苦而蜷缩,便永久地变了形,他们的四肢和官能的发展也
就停顿了。自然应当去看看这个阶级的人:所有这个世代里的卓越工程都是他们完成的。
在英国这个世界大工场中,各项企业的技工们,或多或少也是这等情形。或许我可以把
爱尔兰的情形给你提一提,那地方,在地图上,是作为一个白种人的开明地区的。把爱
尔兰人的身体状况,跟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或南海的岛民,或任何没有跟文明人接触过因
而没有堕落的野蛮人比一比吧。我丝毫都不怀疑,这些野蛮人的统治者,跟一般的文明
人的统治者,是同样聪明的。他们的状况只能证明文明含有何等的污浊秽臭!现在,我
根本不必提我们的南方诸州的劳动者了,这个国家的主要出品是他们生产的:而他们自
己也成了南方诸州的一种主要产品。可是,不往远处扯开去,我只说说那些境遇还算中
等的人吧。
    大多数人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一座房屋算什么,虽然他们不该穷困,事实上却终身
穷困了,因为他们总想有一座跟他们邻人的房屋一样的房屋。好像你只能穿上裁缝给你
制成的任何衣服,你逐渐放弃了棕桐叶的帽子或上拨鼠皮的软帽,你只能对这时代生活
的艰难感慨系之了,因为你买不起一顶皇冠!要发明一座比我们所已经有的,更便利、
更华美的房屋是可能的,但大家承认,已有的房屋我们都还买不起。难道我们老要研究
怎样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而不能有时满足于少弄一点东西呢?难道要那些可尊敬的公
民们,庄严地用他们的言教和身教,来教育年轻人早在老死以前就置备好若干双多余的
皮鞋和若干把雨伞,以及空空的客房,来招待不存在的客人吗?我们的家具为什么不能
像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那样地简单呢?我们把民族的救星尊称为天上的信使,给人类带
来神灵礼物的使者,当我想到他们的时候,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他们的足踵后面,会有
仆役随从,会有什么满载着时式家具的车辆。如果我同意下面这种说法,那会怎么样呢
——那不是一种奇怪的同意吗?——那说法就是我们在道德上和智慧上如果比阿拉伯人
更为优越,那未我们的家具也应该比他们的更复杂!目前,我们的房屋正堆满了家具,
都给家具弄脏了呢,一位好主妇宁愿把大部分家具扫入垃圾坑,也不愿让早上的工作放
着不干。早上的工作呵!在微红色的曙光中,在曼依的音乐里,世界上的人该做什么样
的早晨的工作呢?我桌上,有三块石灰石,非得天天拂拭它们不可,真叫我震惊,我头
脑中的灰尘还来不及拂拭呢,赶快嫌恶地把它们扔出窗子去。你想,我怎么配有一个有
家具的房屋呢?我宁可坐在露天,因为草叶之上,没有灰尘,除非是人类已经玷辱过了
的地方。
    骄奢淫逸的人创设了时髦翻新,让成群的人勤谨地追随。一个旅行者,投宿在所谓
最漂亮的房间里,他就会发现这点,因为旅店主人们当他萨达拿泼勒斯来招待了,要是
他接受了他们的盛情,不多久他就会完全失去男性的精神。我想到铁路车厢,我们是宁
愿花更多的钱于布置的奢侈上,而不在乎行车的安全和便捷的,结果安全和便捷都谈不
到,车厢成了一个摩登客厅,有软褥的睡椅,土耳其式的厚榻,遮阳的帘予,还有一百
种另外的东方的花样,我们把它们搬到西方来了,那些花样,原先是为天朝帝国的六宫
粉黛,天子的后妃,后宫中的妻妾而发明的,那是约拿单听到名称都要难为情的东西。
我宁可坐在一只大南瓜上,由我一个人占有它,不愿意挤在天鹅绒的垫子上。我宁可坐
一辆牛车,自由自在来去,不愿意坐什么花哨的游览污去天堂,一路上呼吸着污浊的空
气。
    原始人生活得简简单单,赤身露体,至少有这样的好处,他还只是大自然之中的一
个过客。当他吃饱睡够,神清气爽,便可以再考虑他的行程。可不是,他居住在苍穹的
篷帐下面,不是穿过山谷,使是踱过平原,或是攀登高山。可是,看啊!人类已经成为
他们的工具的工具了。独立自然地,饥饿了就采果实吃的人已经变成一个农夫;而在树
荫下歇力的人已经变成一个管家。我们不再在夜间露营,我们安居在大地上,忘记了天
空。我们信奉基督教,不过当它是一种改良农业的方法。我们已经在尘世造好府邸家宅,
随后就建造家墓坟地。最杰出的艺术作品都表现着人类怎样从这种情形中挣扎出来,解
放自己,但我们的艺术效果不过是把我们这屈辱的境遇弄得舒适一点,而那比较高级的
境界却会被遗忘了。真的,在这村子里,美术作品没有插足之地,就算有些作品是流传
下来了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房屋或街道都不能为美术作品提供恰当的垫座。挂
一张画的钉子都没有,也没有一个架子来接受英雄或圣者的胸像。当我想起我们的房屋
是怎样建筑的,是怎样付款或付而未清帐的,它们家庭的内部经济又是怎样的一回事,
我不禁晴暗纳罕了,为什么在宾客赞赏壁炉架上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地板不会一下子
坍下去,让它掉落到地窖中去,一直落到坚固的、忠实的基岩上。我不能不看到,世人
是在向着所谓富有而优雅的生活跳跃,我一点也不欣赏那些点缀生活的美术品,我全神
贯注在人们的跳跃之上,想起人类肌肉能达到的最高的跳高纪录,还是某一些流浪的阿
拉伯人保持的,他们从平地上跳到二十五英尺之高。没有东西支持的话,跳到了这样的
高度上也还是要跌到地上来的。因此,我要问间那些太不恰当的产业所有者,第一个问
题是,谁支持你?你是在九十六个失败的人当中呢,还是在三个成功的人当中?口答了
这些问题之后,也许我会去看看你的华丽而无价值的玩物,鉴赏鉴赏它们的装饰风味。
车子套在马前面,既不美观,也没有用处。在用美丽的饰物装饰房屋之前,必须把墙壁
剥去一层,还得剥除一层我们的生命,还要有美好的家务管理,美好的生活作为底子:
要知道,美的趣味最好在露天培育,在那里既没有房屋,也没有管家。
    老约翰逊在他的《神奇的造化》中,说起他的那些最初移殖到这个城市来的同时代
人,他告诉我们说:“他们在小山坡上,挖掘窑洞,作为最早的荫蔽处所,他们把土高
高地堆在木材上,在最高的一边,生了冒浓烟的火,烘烤泥土。”他们并不“给自己造
房子”,他说,直到“上帝赐福,土地上生产了足够的面包喂饱了他们”,然而第一年
的收成却不好,“他们不得不有很长的一季减少口粮。”一六五0年,新尼特兰州州秘
书长用荷兰文写过一段话,更加详细地告诉预备往那里移居的人说,“在新尼特兰的人,
特别在新英格兰的人,起初是无法按他们的愿望建造农舍的,他们在地上挖个方方的地
窖似的、六七英尺深的坑,长短随便他们自己,然后在墙壁上装上木板,挡住泥土,用
树皮合缝,以免泥土落下来,当然也有用了别种材料的,还用木板铺了地板,做了天花
板,架起了一个斜桁的屋顶,铺上树皮或绿草皮,这样他们全家可以很温暖很干燥地在
里面住上两年、三年,或者四年,可以想象,这些地窖中,还隔出了一些小房间,这要
看家里的人口数目了。新英格兰的阔气的要人,在开始殖民的时候,也住在这样的住所
里面,那是有两个原因的,第一,兔得筑造房屋,浪费了时间,弄得下一季粮食不够吃:
第二,不希望他们大批地从祖国招来的苦工感觉到灰心。三四年之后当田野已适宜于耕
种了,他们才给自己造漂亮的房子,花上几千元的钱。”
    我们的祖先采取这个做法,可以看出,他们至少是非常小心的,他们的原则似乎以
满足最紧迫的急需为第一。而现在,我们最紧迫的急需满足了没有呢?想到要给我自己
置备一幢奢华的广厦,我就垂头丧气了,因为看来这一片土地上还没有相应的人类文化,
我们至今还不得不减少我们精神的口粮,减得比我们的祖先节省面粉还要多。这倒不是
说一切建筑的装饰甚至可以在最初的阶段里完全忽略掉;而是说可以把我们房屋里和我
们生活有联系的部分搞得美一点,就像贝壳的内壁那样,但千万不能搞得过分的美。可
是,唉!我曾经走进过一两座房屋,从而知道它们的内部是如何布置的呵!
    当然我们没有退化到今天住窑洞,住尖屋,或穿兽皮的程度,自然罗,那付出了高
价换来的便利人类的发明与工业的贡献也还是应该接受的。在我们这一带,木板、屋面
板、石灰、砖头总比可以住人的洞窟,原根的圆木,大量的树皮,或粘土或平坦的石片
更容易得到,也更便宜。我说得相当内行吧,因为我在理论和实际上都熟悉这一些事。
只要再聪明一点儿,我们就可以用这些材料,使我们比今天最富有的人还更加富有,使
我们的文明成为一种祝福。文明人不过是更有经验、更为聪明一些的野蛮人,可是,让
我赶紧来叙述我自己的实验吧。
    一八四五年三月尾,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森林里,到达我预备造房
子的地点附近,就开始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耸入云的还年幼的白松来做我的木材。开始
时要不东借西借,总是很难的,但这也许还是唯一的妙法,让你的朋友们对你的事业发
生兴趣。斧头的主人,在他出手借给我的时候,说它是他掌中的珍珠;可是我归还他时,
斧头是愈加锋利了。我工作的地点是一个怡悦的山侧,满山松树,穿过松林我望见了湖
水,还望见林中一块小小空地,小松树和山核桃树丛生着。湖水凝结成冰,没有完全融
化,只化了几处地方,全是黝黑的颜色,而且渗透着水。我在那里工作的几天之内,还
飘过几阵小雪:但当我回家去的途中,出来走到铁道上的时候,在大部分的地方,它那
黄沙地一直延伸过去,闪烁在蒙蒙的大气中,而铁轨也在春天的阳光下发光了,我听到
云雀、小鹅和别的鸟雀都到了,来和我们一块儿开始过这新的一年。那是愉快的春日,
人们感到不满的冬日正跟冻上一样地消溶,而蛰伏的生命开始舒伸了。有一天,我的斧
头柄掉了,我伐下一段青青的山核桃木来做成一个楔子,用一块石头敲紧了它,就把整
个斧头浸在湖水中,好让那木楔子涨大一些,这时我看到一条赤练蛇窜入水中,显然毫
不觉得不方便,它躺在湖水底,何止一刻钟,竟跟我在那儿的时间一样长久;也许它还
没有从蛰伏的状态中完全苏醒过来。照我看,人类之还残留在目前的原始的低级状态中,
也是同样的原因;可是人类如果感到万春之春的影响把他们唤醒了起来,他们必然要上
升到更高级、更升华的生命中去。以前,我在降霜的清晨看到过路上一些蛇,它们的身
子还有一部分麻木不灵活,还在等待太阳出来唤醒它们。四月一日下了雨,冰溶了,这
天的大半个早晨是雾蒙蒙的,我听到一只失群的孤鹅摸索在湖上,迷途似的哀鸣着,像
是雾的精灵一样。
    我便这样一连几天,用那狭小的斧头,伐木丁丁,砍削木料、门柱和椽木,并没有
什么可以奉告的思想,也没有什么学究式的思维,只是自己歌唱,——
    人们说他们懂得不少;
    瞧啊,他们生了翅膀,——
    百艺啊,还有科学,
    还有千般技巧;
    其实只有吹拂的风
    才是他们全部的知觉。
    我把主要的木材砍成六英寸见方,大部分的间柱只砍两边,椽木和地板是只砍一边,
其余几边留下树皮,所以它们和锯子锯出来的相比,是同样地挺直,而且更加结实。每
一根木料都挖了榫眼,在顶上劈出了榫头,这时我又借到一些工具。在林中过的白昼往
往很短;然而,我常常带去我的牛油面包当午餐,在正午时还读读包扎它们的新闻报纸,
坐在我砍伐下来的青松枝上,它们的芳香染到面包上,因为我手上有一层厚厚的树脂。
在我结束以前,松树成了我的密友,虽然我砍伐了几枝,却依然没有和它们结冤,反而
和它们越来越亲了。有时候,林中的闲游者给斧声吸引了过来,我们就愉快地面对着碎
木片瞎谈。
    我的工作干得一点不紧张,只是尽力去做而已,到四月中旬,我的屋架已经完工,
可以立起来了。我已经向詹姆斯·柯令斯,一个在菲茨堡铁路上工作的爱尔兰人,买下
他的棚屋来使用他的木板。詹姆斯·柯令斯的棚屋被认为是不平凡的好建筑。
    我找他去的时候,他不在家。我在外面走动,起先没有给里面注意到,那窗子根深
而且很高。屋很小,有一个三角形的屋顶,别的没有什么可看的,四周积有五英尺高的
垃圾,像肥料堆。屋顶是最完整的一部分,虽然给太阳晒得弯弯曲曲,而且很脆。没有
门框,门板下有一道终年群鸡乱飞的通道。柯夫人来到门口,邀我到室内去看看货色。
我一走近,母鸡也给我赶了进去。屋子里光线暗淡,大部分的地板很脏,潮湿,发粘,
摇动,只有这里一条,那里一条,是不能搬,一搬就裂的木板。她点亮了一盏灯,给我
看屋顶的里边和墙,以及一直伸到床底下去的地板,却劝告我不要踏人地窖中去,那不
过是两英尺深的垃圾坑。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头顶上,四周围,都是好木板,还有一
扇好窗户,”——原来是两个方框,最近只有猫在那里出进。那里有一只火炉,一张床,
一个坐坐的地方,一个出生在那里的婴孩,一把丝质的遮阳伞,还有镀金的镜子一面,
以及一只全新的咖啡磨,钉牢在一块幼橡木上,这就是全部了。我们的交易当下就谈妥,
因为那时候,詹姆斯也回来啦。当天晚上,我得付四元两角五分,他得在明天早晨五点
搬家,可不能再把什么东西卖给别人了;六点钟,我可以去占有那棚屋。他说,赶早来
最好,趁别人还来不及在地租和燃料上,提出某种数目不定,但是完全不公道的要求。
他告诉我这是唯一的额外开支。到了六点钟,我在路上碰到他和他的一家。一个大包裹,
全部家产都在内,——床,咖啡磨,镜子,母鸡,——只除了猫;它奔入树林,成为野
猫,后来我又知道它触上了一只捕捉土拨鼠的机关,终于成了一只死猫。
    这同一天的早晨,我就拆卸这棚屋,拔下钉子,用小车把木板搬运到湖滨,放在草
地上,让太阳再把它们晒得发白并且恢复原来的形状。一只早起的画眉在我驾车经过林
中小径时,送来了一个两个乐音。年轻人派屈里克却恶意地告诉我,一个爱尔兰邻居叫
西莱的,在装车的间隙把还可以用的、直的、可以钉的钉子,骑马钉和大钉放进了自己
的口袋,等我回去重新抬起头来,满不在乎、全身春意盎然地看着那一堆废墟的时候,
他就站在那儿,正如他说的,没有多少工作可做。他在那里代表观众,使这琐屑不足道
的事情看上去更像是特洛伊城众神的撤离。
    我在一处向南倾斜的小山腰上挖掘了我的地窖,那里一只土拨鼠也曾经挖过它的丘
穴,我挖去了漆树和黑毒的根,及植物的最下面的痕迹,六英尺见方,七英尺深,直挖
到一片良好的沙地,冬天再怎么冷,土豆也决不会冻坏了。它的周围是渐次倾斜的,并
没有砌上石块;但太阳从没有照到它,因此没有沙粒流下来。这只不过两小时的工作。
我对于破土特别感到兴趣,差不多在所有的纬度上,人们只消挖掘到地下去,都能得到
均一的温度。在城市中,最豪华的住宅里也还是可以找到地窖的,他们在里面埋藏他们
的块根植物,像古人那样,将来即使上层建筑完全颓毁,很久以后,后代人还能发现它
留在地皮上的凹痕。所谓房屋,还只不过是地洞入口处的一些门面而已。
    最后,在五月初,由我的一些熟识的人帮忙,我把屋架立了起来,其实这也没有什
么必要,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来跟邻舍联络联络。关于屋架的树立,一切荣耀自应归我。
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大家还要一起来树立一个更高的结构。七月四日,我开始住进了
我的屋子,因为那时屋顶刚装上,木板刚钉齐,这些木板都削成薄边,镶合在一起,防
雨是毫无问题的,但在钉木板之前,我已经在屋子的一端砌好一个烟囱的基础,所用石
块约有两车之多,都是我双臂从湖边抱上山的。但直到秋天锄完了地以后,我才把烟囱
完成,恰在必需生火取暖之前,而前些时候我总是一清大早就在户外的地上做饭的:这
一种方式我还认为是比一般的方式更便利、更惬意一些。如果在面包烤好之前起风下雨,
我就在火上挡几块木板,躲在下面凝望着面包,便这样度过了若干愉快的时辰。那些日
子里我手上工作多,读书很少,但地上的破纸,甚至单据,或台布,都供给我无限的欢
乐,实在达到了同阅读《伊利亚特》一样的目的。
    要比我那样建筑房屋还更谨慎小心,也是划得来的,比方说,先考虑好一门一窗、
一个地窖或一间阁楼在人性中间有着什么基础,除了目前需要以外,在你找出更强有力
的理由以前,也许你永远也不要建立什么上层建筑的。一个人造他自己的房屋,跟一头
飞鸟造巢,是同样的合情合理。谁知道呢,如果世人都自己亲手造他们自己住的房子,
又简单地老实地用食物养活了自己和一家人,那末诗的才能一定会在全球发扬光大,就
像那些飞禽,它们在这样做的时候,歌声唱遍了全球。可是,唉!我们不喜欢燕八哥和
杜鹃,它们跑到别个鸟禽所筑造的巢中去下蛋,那叽叽喳喳的不协和乐音并不能使行路
经过的人听了快乐。难道我们永远把建筑的快乐放弃给木匠师傅?在大多数的人类经验
中,建筑算得了什么呢?在我所有的散步中,还绝对没有碰到过一个人正从事着建造自
己住的房屋这样简单而自然的工作。我们是属于社会的。不单裁缝是一个人的九分之一,
还有传教士,商人,农夫也有这么多呢。这种分工要分到什么程度为止?最后有什么结
果?毫无疑问,别人可以来代替我们思想罗;可是如果他这么做是为了不让我自己思想,
这就很不理想了。
    真的,在这个国家里面有一种人叫做建筑师,至少我听说过一个建筑师有一种想法
要使建筑上的装饰具有一种真理之核心,一种必要性,因此有一种美,好像这是神灵给
他的启示。从他的观点来说,是很好的罗,实际他比普通爱好美术的外行人只高明一点
儿。一个建筑学上感情用事的改革家,他不从基础,却从飞檐人手。仅在装饰中放一个
真理之核心,像糖拌梅子里面嵌进一粒杏仁或者一粒葛缕子,——我总觉得吃杏仁,不
用糖更有益于健康,——他不想想居民,即住在房屋里面的人,可以把房屋建筑得里里
外外都很好,而不去管什么装饰。哪个讲理性的人会认为装饰只是表面的,仅属于皮肤
上的东西,——认为乌龟获得斑纹的甲壳,贝类获得珠母的光泽,就像百老汇的居民获
得三一教堂似的要签订什么合同呢?一个人跟他自己的房屋建筑的风格无关,就跟乌龟
跟它的甲壳无关一样:当兵的不必那么无聊,把自己的勇气的确切的颜色画在旗帜上。
敌人会知道的。到了紧要关头上,他就要脸色发青了。在我看来,这位建筑师仿佛俯身
在飞檐上,羞涩地向那粗鲁的住户私语着他的似是而非的真理,实际上住户比他还知道
得更多。我现在所看到的建筑学的美,我了解它是从内部向外面渐渐地生长出来的,是
从那住在里面的人的需要和他的性格中生长出来的,住在里面的人是唯一的建筑师,—
—美来自他的不知不觉的真实感和崇高心灵,至于外表他一点儿没有想到;这样的美如
果必然产生的话,那他先已不知不觉地有了生命之美。在我们这国土上,画家们都知道,
最有趣味的住宅一般是穷困的平民们的那些毫无虚饰的、卑微的木屋和农舍;使房屋显
得别致的,不是仅仅在外表上有的哪种特性,而是外壳似的房屋里面的居民生活;同样
有趣味的,要算市民们那些郊外的箱形的木屋,他们的生活将是简单的,恰如想象的一
样,他们的住宅就没有一点叫人伤脑筋的风格。建筑上的大多数装饰确实是空空洞洞的,
一阵九月的风可以把它们吹掉,好比吹落借来的羽毛一样,丝毫无损于实际。并不要在
地窖中窖藏橄榄和美酒的人,没有建筑学也可以过得去。如果在文学作品中,也这样多
事地追求装饰风,如果我们的《圣经》的建筑师,也像教堂的建筑师这样花很多的时间
在飞檐上,结果会怎样呢?那些纯文学、那些艺术学和它们的教授们就是如此矫揉造作
的。当然,人很关心这几根木棍子是斜放在他上面呢,还是放在下面,他的箱子应该涂
上什么颜色。这里头是很有一点意思的,如果认真他说,他把它们斜放了,箱子徐上颜
色了;可是在精神已经离开了躯壳的情况下,那它跟建造他自己的棺材就属于同一性质
了——说的是坟墓的建筑学,——而“木匠”只不过是“做棺材的人”的另一个名称罢
了。有一个人说,你在失望中,或者对人生采取漠然态度时,抓起脚下的一把泥土来,
就用这颜色来粉刷你的房子吧。他想到了他那临终的狭长的房子了吗?抛一个铜币来抉
择一下好了。他一定有非常多的闲暇!为什么你要抓起一把泥土来呢?还是用你自己的
皮肤颜色来粉刷你的房屋好得多;让它颜色苍白或者为你羞红好了。一个改进村屋建筑
风格的创造!等到你找出了我的装饰来,我一定采用它们。
    进冬以前,我造了一个烟囱,在屋侧钉上一些薄片,因为那里已经不能挡雨,那些
薄片是木头上砍下来的,不很完善的很苍翠的木片,我却不得不用刨子刨平它们的两旁。
    这样我有了一个密不通风,钉上木片,抹以泥灰的房屋,十英尺宽,十五英尺长,
木拄高八英尺,还有一个阁楼,一个小间每一边一扇大窗,两个活板门,尾端有一个大
门,正对大门有个砖砌的火炉。我的房子的支出,只是我所用的这些材料的一般价格,
人工不算在内,因为都是我自己动手的,总数我写在下面:我抄写得这样的详细,因为
很少数人能够精确他说出来,他们的房子终究花了多少钱,而能够把组成这一些房子的
各式各样的材料和各别的价格说出来的人,如果有的活,也是更加少了:——
    木板……八·0三五元(多数系旧板)
    屋顶及墙板用的旧木片……四.000元
    板条……一·二五0元
    两扇旧窗及玻璃……二·四三0元
    一千块旧砖……四.000元
    两箱石灰……二·四00元——买贵了
    头发……0·三一0元——买多了
    壁炉用铁片……0·一五0元
    钉……三·九00元
    铰链及螺丝钉……0·一四0元
    闩子……0·一00元
    粉笔……0.0一0元
    搬运费……一·四00元——大多自己背
    共计……二八·一二五元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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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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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4 09:24:02 | 显示全部楼层
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了,除了木料,石头,沙子,后面这些材料我是用在公地上占地
盖屋的人应该享受的特权取来的。我另外还搭了一个披屋,大都是用造了房子之后留下
来的材料盖的。
    我本想给我造一座房子,论宏伟与华丽,要超过康科德大街上任何一座房子的,只
要它能够像目前的这间使我这样高兴,而且花费也不更多的话。
    这样我发现,只想住宿舍的学生完全能够得到一座终身受用的房子,所花的费用还
不比他现在每年付的住宿费大呢,如果说,我似乎夸大得有点过甚其辞,那未我的解释
是我并非为自己,是为人类而夸大;我的短处和前后不一致并不能影响我言论的真实性,
尽管我有不少虚假和伪善的地方——那好像是难于从麦子上打掉的糠秕,我也跟任何人
一样为此感到遗憾,——我还是要自由地呼吸,在这件事上挺起我的腰杆子来,这对于
品德和身体都是一个极大的快乐;而且我决定,决不屈辱地变成魔鬼的代言人,我要试
着为真理说一句好话。在剑桥学院,一个学生住比我那房稍大一点儿的房间,光住宿费
就是每年三十元,那家公司却在一个屋顶下造了毗连的三十二个房间,占尽了便宜,房
客却因邻居众多而嘈杂,也许还不得不住在四层楼上,因而深感不便。我就不得不想着,
如果我们在这些方面有更多的真知的见,不仅教育的需要可以减少,因为更多的教育工
作早就可以完成了,而且为了受教育而必需有钱交费那样的事情一定已经大部分都消灭
掉了。学生在剑桥或别的学校为了必需有的便利,花掉了他或别人的很大的生命代价,
如果双方都合理地处置这一类事情,那只消花十分之一就够了。要收费的东西,决不是
学生最需要的东西。例如,学费在这一学期的账目中是一笔大的支出,而他和同时代人
中最有教养的人往来,并从中得到更有价值得多的教育,这却不需要付费。成立一个学
院的方式,通常是弄到一批捐款的人,捐来大洋和角子,然后盲目地遵从分工的原则,
分工分得到了家,这个原则实在是非得审慎从事不可的,——于是招揽了一个承办大工
程的包工来,他又雇用了爱尔兰人或别的什么工人,而后果真奠基开工了,然后,学生
们得适应在这里面住;而为了这一个失策,一代代的予弟就得付出学费。我想,学生或
那些想从学校中得益的人,如果能自己来奠基动工,事情就会好得多。学生得到了他贪
求的空闲与休息,他们根据制度,逃避了人类必需的任何劳动,得到的只是可耻的、无
益的空闲,而能使这种空闲变为丰富收获的那种经验,他们却全没有学到。“可是,”
有人说,“你总不是主张学生不该用脑,而是应该用手去学习吧?”我不完全是这样的
主张,我主张的东西他应该多想一想;我主张他们不应该以生活为游戏,或仅仅以生活
作研究,还要人类社会花高代价供养他们,他们应该自始至终,热忱地生活。除非青年
人立刻进行生活的实践,他们怎能有更好方法来学习生活呢?我想这样做才可以像数学
一样训练他们的心智。举例以明之。如果我希望一个孩子懂得一些科学文化,我就不愿
意走老路子,那不过是把他送到附近的教授那儿去,那里什么都教,什么都练习,只是
不教生活的艺术也不练习生活的艺术;——只是从望远镜或显微镜中考察世界,却从不
教授他用肉眼来观看;研究了化学,却不去学习他的面包如何做成,或者什么工艺,也
不学如何挣来这一切的,虽然发现了海王星的卫星,却没有发现自己眼睛里的微尘,更
没有发现自己成了哪一个流浪汉的卫星;他在一滴醋里观察怪物,却要被他四周那些怪
物吞噬。一个孩子要是自己开挖出铁矿石来,自己熔炼它们,把他所需要知道的都从书
本上找出来,然后他做成了一把他自己的折刀——另一个孩子则一方面在冶金学院里听
讲冶炼的技术课,一方面收到他父亲给他的一把洛杰斯牌子的折刀,——试想过一个月
之后,哪一个孩子进步得更快?又是哪一个孩子会给折刀割破了手的呢?……真叫我吃
惊,我离开大学的时候,说是我已经学过航海学了!——其实,只要我到港口去打一个
转身,我就会学到更多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贫困的学生也学了,并且只被教授以政治经
济学,而生活的经济学,那是哲学的同义语,甚至没有在我们的学院中认真地教授过。
结果弄成了这个局面,因儿子在研究亚当·斯密,李嘉图和萨伊,父亲却陷入了无法摆
脱的债务中。
    正如我们的学院,拥有一百种“现代化的进步设施”;对它们很容易发生幻想;却
并不总是有肯定的进步。魔鬼老早就投了资,后来又不断地加股,为此他一直索取利息
直到最后。我们的发明常常是漂亮的玩具,只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离开了严肃
的事物。它们只是对毫无改进的目标提供一些改进过的方法,其实这目标早就可以很容
易地到达的;就像直达波士顿或直达纽约的铁路那样。我们急忙忙要从缅因州筑一条磁
力电报线到得克萨斯州;可是从缅因州到得克萨斯州,也许没有什么重要的电讯要拍发。
正像一个人,热衷地要和一个耳聋的著名妇人谈谈,他被介绍给她了,助听的听筒也放
在他手里了,他却发现原来没有话要对她说。仿佛主要的问题只是要说得快,却不是要
说得有理智。我们急急乎要在大西洋底下设隧道,使旧世界能缩短儿个星期,很快地到
达新世界,可是传入美国人的软皮搭骨的大耳朵的第一个消息,也许是阿德莱德公主害
了百日咳之类的新闻。总之一句话,骑着马,一分钟跑一英里的人决不会携带最重要的
消息,他不是一个福音教徒,他跑来跑去也不是为了吃蝗虫和野蜜。我怀疑飞童有没有
载过一粒谷子到磨坊去。
    有一个人对我说,“我很奇怪你怎么不积几个钱;你很爱旅行;你应该坐上车,今
天就上菲茨堡去,见见世面嘛。”可是我比这更聪明些。我已经明白最快的旅行是步行。
我对我的朋友说,假定我们试一试,谁先到那里。距离是三十英里,车票是九角钱。这
差不多是一天的工资,我还记得,在这条路上做工的人一天只拿六角钱。好了,我现在
步行出发,不要到晚上我就到达了;一星期来,我的旅行都是这样的速度。那时候,你
是在挣工资,明天的什么时候你也到了,假如工作找得巧,可能今晚上就到达。然而,
你不是上菲茨堡,而是花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在这儿工作。由此可见,铁路线尽管绕全
世界一圈,我想我总还是赶在你的前头;至于见见世面,多点阅历,那我就该和你完全
绝交了。
    这便是普遍的规律,从没有人能胜过它;至于铁路,我们可以说它是很广而且很长
的。使全人类得到一条绕全球一圈的铁路,好像是挖平地球的表面一样。人们糊里糊涂
相信着,只要他们继续用合股经营的办法,铲子这样子铲下去,火车最后总会到达某个
地方的,几乎不要花多少时间,也不要花什么钱;可是成群的人奔往火车站,收票员喊
着“旅客上车!”烟在空中吹散,蒸气喷发浓密,这时可以看到少数人上了车,而其余
的人却被车压过去了,这就被称做“一个可悲的事故”,确是如此。毫无疑问,挣到了
车资的人,最后还是赶得上车子的,就是说,只要他们还活着,可是说不定那时候他们
已经失去了开朗的性情和旅行的愿望了。这种花了一个人的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来赚
钱,为了在最不宝贵的一部分时间里享受一点可疑的自由,使我想起了那个英国人,为
了他可以回到英国去过一个诗人般的生活,他首先跑到印度去发财。他应该立即住进破
旧的阁楼去才对。“什么!”一百万个爱尔兰人从土地上的所有的棚屋里发出呼声来了,
“我们所造的这条铁路,难道不是一个好东西吗?”是的,我国答,比较起来,是好的,
就是说,你们很可能搞得更坏;可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兄弟,我希望你们能够比挖掘土
方更好地打发你们的光阴。
    在我的房屋建成之前,我就想用老实又愉快的方式来赚它十元十二元的,以偿付我
的额外支出,我在两英亩半的屋边的沙地上种了点东西,主要是蚕豆,也种了一点土豆,
玉米,豌豆和萝卜。我总共占了十一英亩地,大都长着松树和山核桃树,上一季的地价
是八元零八分一英亩。有一个农夫说这地“毫无用处,只好养一些叽叽叫的松鼠”。我
没有在这片地上施肥,我不是它的主人,不过是一个居住在无主之地上的人,我不希望
种那么多的地,就没有一下于把全部的地都锄好。锄地时,我挖出了许多树根来,有几
“考德”,供我燃烧了很久,这就留下了几小圈未耕作过的沃土,当蚕豆在夏天里长得
异常茂盛的时候是很容易区别它们的。房屋后面那些枯死的卖不掉的树木和湖上漂浮而
来的木头也供给了我其余的一部分燃料。我却不能不租一组犁地的马和雇一个短工,但
掌犁的还是我自己。我的农场支出,第一季度在工具、种子和工资等方面,一总十四元
七角两分五。玉米种子是人家送的。种子实在不值多少钱,除非你种得比需要量更多。
我收获蚕豆十二蒲式耳,土豆十八蒲式耳,此外还有若干豌豆和王米。黄玉米和萝卜种
晚了,没有收成。农场的收入全部是:
    二三·四四元
    减去支出一四·七二五元
    结余八·七一五元
    除了我消费掉的和手头还存着一些的产品之外,估计约值四元五角——手上的储存
已超出了我自己不能生产的一点儿蔬菜的需要量。从全面考虑,这是说,我考虑到人的
灵魂和时间的重要性,我虽然为了这个实验占去了我很短的一些时间,不,一部分也因
为它的时间非常短暂,我就确信我今年的收成比康科德任
    第二年,我就干得更好了,因为我把总需要量的全部土地统统种上了,只不过一英
亩的三分之一,从这两年的经验中,我发现了我没有给那些农业巨著吓倒,包括亚瑟·
扬的著作在内。我发现一个人如果要简单地生活,只吃他自己收获的粮食,而且并不耕
种得超过他的需要,也不无餍足地交换更奢侈、更昂贵的物品,那末他只要耕几平方杆
的地就够了:用铲子比用牛耕又便宜得多;每次可更换一块新地,以免给旧地不断地施
肥,而一切农场上的必要劳动,只要他夏天有空闲的时候略略做一做就够了;这样他就
不会像日前的人们那样去和一头牛,或马,或母牛,或猪猡,捆绑在一起。在这一点上,
我希望大公无私他说话,作为一个对目前社会经济措施的成败都不关心的人。我比康科
德的任何一个农夫都更具独立性,因为我没有抛锚固定在一座房屋或一个农场上,我能
随我自己的意向行事,那意向是每一刹那都变化多端的。况且我的光景已经比他们的好
了许多,如果我的房子烧掉了,或者我歉收了,我还能跟以前一样地过得很好。
    我常想,不是人在放牛,简直是牛在牧入,而人放牛是更自由的。人与牛是在交换
劳动,如果我们考虑的只是必须劳动的话,那末看来牛要占便宜得多,它们的农场也大
得多。人担任的一部分交换劳动便是割上六个星期的干草,这可不是儿戏呢。自然没有
一个在各方面的生活都很简单的国土,就是说,没有一个哲学家的国土,是愿意犯这种
重大错误来叫畜生劳动的。确实世上从未有过,将来也未见得会有那么个哲学家的国土,
就是有了,我也不敢说它一定是美满的。然而我绝对不愿意去驯一匹马或一头牛,束缚
了它,叫它替我做任何它能做的工作,只因为我怕自己变成了马夫或牛倌;如果说这样
做了,社会就得益非浅,那未难道能够肯定一个人的盈利就不是另一个人的损失,难道
能够肯定马房里的马夫跟他的主人是同样地满足的吗?就算有些公共的工作没有牛马的
帮助是建立不起来的,而且就让人类来和牛马一起分享这种光荣;是否能推理说,那样
的话,他就不可能用更加对得起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这种工作了呢?当人们利用了牛马帮
助,开始做了许多不仅是不需要的和艺术的,而且还是奢侈的和无用的工作,这就不可
避免的要有少数人得和牛马做交换工作,换句话说,这些人便成了最强者的奴隶。所以,
人不仅为他内心的兽性而工作,而且,这像是一个象征,他还为他身外的牲畜而劳动。
虽然我们已经有了许多砖瓦或石头砌造的屋子,一个农夫的殷实与否,还得看看他的兽
厩在什么程度上盖过了他的住屋。据说城市里有最大的房屋,供给这儿的耕牛、奶牛和
马匹居住;公共大厦这一方面毫不落后;可是在这个县里,可供言论自由与信仰自由用
的大厅反倒很少呢。国家不应该用高楼大厦来给它们自己树立起纪念碑,为什么不用抽
象的思维力来纪念呢?东方的全部废墟,也决不比一卷《对话录》更可赞叹!高塔与寺
院是帝王的糜侈。一个单纯而独立的心智决不会听从帝王的吩咐去干苦活的。天才决不
是任何帝王的侍从,金子银子和大理石也无法使他们留芳百世,它们最多只能保留极细
微的一部分。请告诉我,锤打这么多石头,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当我在阿卡狄亚的时候,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雕琢大理石。许多国家沉迷在疯狂的野心中,要想靠留下多少雕琢过
的石头来使它们自己永垂不朽。如果他们用同样的劳力来琢凿自己的风度,那会怎么样
呢?一件有理性的事情,要比矗立一个高得碰到月球的纪念碑还更加值得留传。我更喜
欢让石头放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像底比斯那样的宏伟是庸俗的。一座有一百个城门的底
比斯城早就远离了人生的真正目标,怎能有围绕着诚实人的田园的一平方杆的石墙那么
合理呢。野蛮的、异教徒的宗教和文化倒建造了华丽的寺院;而可以称之为基督教的,
就没有这样做。一个国家锤击下来的石头大都用在它的坟墓上。它活埋了它自己。说到
金字塔,本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可惊的是有那么多人,竟能屈辱到如此地步,花了他们
一生的精力,替一个鲁钝的野心家造坟墓,其实他要是跳尼罗河淹死,然后把身体喂野
狗都还更聪明些,更有气派些呢。我未始不可以给他们,也给他找一些掩饰之词,可是
我才没有时间呢。至于那些建筑家所信的宗教和他们对于艺术的爱好,倒是全世界一样
的,不管他们造的是埃及的神庙还是美利坚合众国银行。总是代价大于实际。虚荣是源
泉,助手是爱大蒜、面包和牛油。一个年轻的有希望的建筑师叫巴尔康先生,他在维特
罗微乌斯的后面追随着用硬铅笔和直尺设计了一个图样,然后交到道勃苏父子采石公司
手上。当三十个世纪开始俯视着它时,人类抬头向着它凝望。你们的那些高塔和纪念碑
呵,城里有过一个疯子要挖掘一条通到中国去的隧道,掘得这样深,据说他已经听到中
国茶壶和烧开水的响声了;可是,我想我决不会越出我的常轨而去赞美他的那个窟窿的。
许多人关心着东方和西方的那些纪念碑,——要知道是谁造的。我愿意知道,是谁当时
不肯造这些东西,——谁能够超越乎这许多烦琐玩意儿之上。可是让我继续统计下去吧。
    我当时在村中又测量又做木工和各种别的日工,我会的行业有我手指之数那么多,
我一起挣了十三元三角四分。八个月的伙食费——就是说,从七月四日到三月一日这些
结算出下列账目的日子,虽然在那里我一共过了两个多年头,——我不算自己生产的土
豆、一点儿玉米和若干豌豆,也不算结账日留在手上的存货市价,计开:
    米……一·七三五元
    糖浆……一·七三元——最便宜的糖精
    黑麦……一·0四七五元
    印第安玉米粉……0·九九七五元——较黑麦价廉
    猪肉……0·二二元
    百粉……0·八八。——价钱比印第安玉米粉贵,而且麻烦
    白糖……0·八0元
    猪油……o·六五元
    苹果……0.二五元都是试验,但结果统统是
    苹果干……0.二二元失败的。
    甘薯……0.一0元
    南瓜一只……0·0六元
    西瓜一只……0·0二元
    盐……0.0二元)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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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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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4 09:24:30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的,我的确总共吃掉了八元七角四分;可是,如果我不知道我的读者之中,大多
数人是跟我有同样罪过的,他们的清单恐怕公开印出来,还不如我的好呢,那我是不会
这样不害臊地公开我的罪过的。第二年,有时我捕鱼吃,有一次我还杀了一条蹂躏我的
蚕豆田的土拨鼠,——它颇像鞑靼人所说的在执行它的灵魂转世——我吃了它,一半也
是试验性质;虽然有股近乎麝香的香味,它还是暂时给了我一番享受,不过我知道长期
享受这口福是没有好处的,即使你请村中名厨给你烹调土拨鼠也不行。
    同一时间之内,衣服及其他零用,项目虽然不多,却也有:
    八·四0七五元
    油及其他家庭用具……二·00元除开洗衣和补衣,那倒多半是拿到外面去的,但
账单还没有开来,——这一些是世界上这个部分必需花的全部的钱,或者超出了必需花
的范围——所有全部的支出是:
    房子……二八·一二五元
    农场的一年开支……一四·七二五元
    八个月的食物……八·七四元
    八个月的衣服等……八·四0七五元
    八个月的油等……二·00元
    共计……六一·九九七五元现在我是向那些要谋生的读者说话的。为了支付这一笔
开销,我卖出了农场的产品,计
    二三·四四元
    日工挣到的……一三·三四元
    共计……三六·七八元
    从开销上减去此数,差额二十五元二角一分又四分之三,——恰恰是我开始时所有
的资金,原先就预备负担支出的,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呢,除了我这样得到的
闲暇、独立和康健,我还有一座安乐的房屋,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些统计资料,虽然很琐碎,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但因相当完备,也就有了某种价
值。再没有什么我没有记上账簿的了。从上面列的表看来,仅仅是食物一项,每星期要
花掉我两角七分。食物,在后来的将近两年之内,总是黑麦和不发酵的印第安玉米粉,
土豆,米,少量的腌肉,糖浆和盐;而我的饮料,则是水。对我这样爱好印度哲学的人,
用米作为主要的食粮是合适的。为了对付一些习惯于吹毛求疵的人的反对,我还不如说
一说,如果我有时跑到外面去吃饭,我以前是这样做的,相信将来还是有机会要到外面
去吃饭的,那我这样做是会损害我家里的经济安排的。我已经说了,到外面吃饭是经常
的事,对于这样的比较的说法,是一点不发生影响的。
    我从两年的经验中知道,甚至在这个纬度上,要得到一个人所必需的食粮也极少麻
烦,少到不可信的地步;而且一个人可以像动物一样的吃简单的食物,仍然保持康健和
膂力。我曾经从玉米田里采了一些马齿苋(学名Portulaca oleracea)煮熟加盐,吃了
一餐,这一餐饭在好些方面使我心满意足。我把它的拉丁文的学名写下是因为它的俗名
不很好。请说说看,在和平的年代,在日常的中午时分,除了吃一些甜的嫩玉米,加上
盐煮,一个讲究理性的人还能希望什么更多的食物呢?就是我稍稍变换花样,也只是为
了换换口味,并不是为了健康的缘故。然而人们常常挨饿,不是因为缺少必需品,而是
因为缺少了奢侈品;我还认识一个良善的女人,她以为她的儿子送了命是因为他只喝清
水。
    读者当然明白,这问题我是从经济学的观点,不是从美食的观点来处理的,他不会
大胆地把我这种节食来作试验,除非他是一个脂肪太多的人。
    起先我用纯粹的印第安玉米粉和盐来焙制面包,纯粹的褥糕,我在露天的火上烤它
们,放在一片薄木片上,或者放在建筑房屋时从木料上锯下来的木头上;可是时常熏得
有松树味儿。我也试过面粉;可是最后发现了黑麦和印第安玉米粉的合制最方便,最可
口。在冷天,这样连续地烘这些小面包是很有趣的事,过细地翻身,像埃及人孵小鸡一
样。我烤熟的,正是我的真正的米粮的果实,在我的嗅觉中,它们有如其他的鲜美的果
实一样,有一种芳香,我用布把它们包起,尽量要保持这种芳香,越长久越好。我研读
了不可缺少的制造面包的古代艺术,向那些权威人物讨教,一直回溯到原始时代,不发
酵的面包的第一个发明,那时从吃野果子,啖生肉,人类第一次进步到了吃这一种食物
的文雅优美的程度,我慢慢地又在我的读物中,探索到面团突然间发酸,据信就这样,
发酵的技术被学到了,然后经过了各种的发酵作用,直到我读到“良好的,甘美的,有
益健康的面包”,这生命的支持者。有人认为发酵剂是西包的灵魂,是充填细胞组织的
精神,像圣灶上的火焰,被虔诚地保留下来,——我想,一定有很珍贵的几瓶是最初由
“五月花”带来,为美国担当了这任务的,而它的影响还在这片土地上升腾,膨胀,伸
展,似食粮的波涛,——这酵母我也从村中正规地忠诚地端来了,直到有一天早晨,我
却忘记了规则,用滚水烫了我的酵母;这件意外事使我发现甚至酵母也可以避免的,……
我发现这个不是用综合的,而是用了分析的方式——-从此我快快活活地取消了它,虽然
大多数的家庭主妇曾经热忱地劝告我,没有发酵粉,安全而有益健康的面包是不可能的,
年老的人还说我的体力会很快就衰退的。然而,我发现这并不是必需的原料,没有发酵
我也过了一年,我还是生活在活人的土地上;我高兴的是我总算用不到在袋子里带一只
小瓶子了,有时砰的一声瓶子破碎,里面的东西都倒掉了,弄得我很不愉快,不用这东
西更干脆,更高尚了。人这种动物,比起别的动物来,更能够适应各种气候和各种环境。
我也没有在面包里放什么盐,苏打,或别的酸素,或碱。看来我是依照了基督诞生前两
个世纪的马尔库斯·鲍尔修斯·卡托的方子做面包的。“Panem depstieium sic facit
o.Manus mortariumque bene lavato.Farinam in mortarium indito,aquae paulat
im addito,subigitoque pulchre,Ubi bene subegeris,defillgito,coquitoquesu
b testu,”③他的这段话我这样理解:——“这样来做手揉的面包。洗净你的手和长槽。
把粗粉放进长槽,慢慢加水,揉得透彻。等你揉好了,使成形,而后盖上盖于烘烤,”
——这是说在一只烤面包的炉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发酵。可是我还不能常常用这一类
的生命的支持者。有一个时期,囊空如洗,我有一个月之久,都没有看到过面包。
    每一个新英格兰人都可以很容易地在这块适宜种黑麦和印第安玉米的土地上,生产
出他自己所需要的面包原料,而不依靠那远方的变动剧烈的市场。然而我们过得既不朴
素,又没有独立性,在康科德,店里已经很难买到又新鲜又甜的玉米粉了,玉米片和更
粗糙的玉米简直已没有人吃。农夫们把自己生产的一大部分谷物喂了牛和猪,另外花了
更大的代价到铺予里去买了未必更有益健康的面粉回来。我看到我可以很容易地生产我
的一两蒲式耳的黑麦和印第安玉米粉,前者在最贫瘠的地上也能生长,后者也用不着最
好土地,就可以用手把它们磨碎,没有米没有猪肉就能够过日子:如果我一定要有一些
糖精,我发现从南瓜或甜菜根里还可以做出一种很好的糖浆来,只要我加上糖械就可以
更容易地做出糖来;如果当时这一些还正在生长着,我也可以用许多代用品,代替已经
提到过的几种东西。“因为,”我们的祖先就曾歌唱,——
    “我们可以用南瓜,胡桃木和防风
    来做成美酒,来甜蜜我们的嘴唇。”
    最后,说到盐,杂货中之最杂者,找盐本可以成为一个到海边去的合适机会,或者,
如果完全不用它,那倒也许还可以少喝一点开水呢。我不知道印第安人有没有为了得到
食盐,而劳费过心
    这样,我避免了一切的经营与物物交换,至少在食物这一点上是如此,而且房子已
经有了,剩下来只是衣服和燃料的问题。我现在所穿的一条裤子是在一个农民的家里织
成的——谢谢天,人还有这么多的美德哩;我认为一个农民降为技工,其伟大和值得纪
念,正如一个人降为农民一样;——而新到一个乡村去,燃料可是一个大拖累。至于栖
息之地呢,如果不让我再居住在这个无人居住的地方,我可以用我耕耘过的土地价格,
——就是说,八元八角,来买下一英亩地了。可是,事实是我认为我居住在这里已经使
地价大大增加了。
    有一部分不肯信服的人有时问我这样的问题,例如我是否认为只吃蔬菜就可以生活;
为了立刻说出事物的本质,——因为本质就是信心——我往往这样口答,说我吃木板上
的钉子都可以生活下去的。如果他们连这也不了解,那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会了解
的。在我这方面,我很愿意听说有人在做这样的实验;好像有一个青年曾尝试过半个月,
只靠坚硬的连皮带壳的玉米来生活,而且只用他的牙齿来做石臼。松鼠曾试过,很成功。
人类对这样的试验是有兴趣的,虽然有少数几个老妇人,被剥夺了这种权利,或者在面
粉厂里拥有亡夫的三分之一遗产的,她们也许要吓一跳了。
    我的家具,一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其余的没花多少钱,但我没有记账——包括一
张床,一只桌子,三只凳子,一面直径三英寸的镜子,一把火钳和柴架,一只壶,一只
长柄平底锅,一个煎锅,一只勺子,一只洗脸盆,两副刀叉,三只盘,一只杯子,一把
调羹、一只油罐,和一只糖浆缸,还有一只上了日本油漆的灯。没有人会穷得只能坐在
南瓜上的。那是偷懒的办法。在村中的阁搂上,有好些是我最喜欢的椅子;只要去拿,
就属于你了。家具!谢谢天。我可以坐,我可以站,用不到家具公司来帮忙。如果一个
人看到自己的家具装在车上,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睽睽众目之前,而且只是一些极不
入眼的空箱子,除了哲学家之外,谁会不害羞呢?这是斯波尔亭的家具。看了这些家具,
我还无法知道是属于一个所谓阔人的呢,还是属于穷人的;它的主人的模样似乎总是穷
相十足的。真的,这东西越多,你越穷。每一车,都好像是十几座棚屋里的东西;一座
棚屋如果是很穷的,这就是十二倍地穷困。你说,为什么我们时常搬家,而不是丢掉一
些家具,丢掉我们的蛇蜕;离开这个世界,到一个有新家具的世界去,把老家具烧掉呢?
这正如一个人把所有陷饼的机关都缚在他的皮带上,他搬家经过我们放着绳子的荒野时,
不能不拖动那些绳子,——拖到他自己的陷饼里去了。把断尾巴留在陷阶中的狐狸是十
分幸运的。麝鼠为了逃命,宁肯咬断它的第三条腿子。难怪人已失去了灵活性。多少回
他走上了一条绝路!“先生,请您恕我唐突,你所谓的绝路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你是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任何时候你遇见一个人,你都能知道他有一些什么东西,嗳,还有
他好些装作没有的东西,你甚至能知道他的厨房中的家什以及一切外观华美丽毫不实用
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却都要留着,不愿意烧掉,他就好像是被挽驾在上面,尽是拖着它
们往前走。一个人钻过了一个绳结的口,或过了一道门,而他背面的一车子家具却过不
去,这时,我说,这个人是走上一条绝路了。当我听到一个衣冠楚楚、外表结实的人,
似乎很自由,似乎他一切都安排得很得当,却说到了他的“家具”,不管是不是保了险,
我不能不怜悯他。“我的家具怎么办呢?”我的欢乐的蝴蝶,这就扑进了一只蜘蛛网了。
甚至有这样的人,多年来好像并没有家具牵累他似的,但是,如果你仔细地盘问他一下,
你就发现在什么人家的棚子底下,也储藏着他的几件家具呢。我看今天的英国,就好像
一个老年绅士,带着他的许多行李在旅行着,全是住家住久了以后,积起来的许多华而
不实的东西,而他是没有勇气来把它们烧掉的:大箱子,小箱子,手提箱,还有包裹。
至少把前面的三种抛掉了吧。现在,就是一个身体康健的人也不会提了他的床铺上路的。
我自然要劝告一些害病的人,抛弃他们的床铺,奔跑奔跑。当我碰到一个移民,带着他
的全部家产的大包裹,蹒跚前行,——那包裹好像他脖于后头长出来的一个大瘤——我
真可怜他,并不因为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倒是因为他得带着这一切跑路。如果我必须
带着我的陷阱跑路,至少我可以带一个比较轻便的陷阱。机括一发,也不会咬住我最机
要的部分。可是,最聪明的办法还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手掌放进陷阱。
    我顺便说一下,我也不花什么钱去买窗帘,因为除了太阳月亮,没有别的偷窥的人
需要关在外面,我也愿意它们来看看我。月亮不会使我的牛奶发酸,或使我的肉发臭,
太阳也不会损害我的家具,或使我的地毡褪色;如果我有时发现这位朋友太热情了,我
觉得退避到那些大自然所提供的窗帘后面去,在经济上更加划得来,何必在我的家政之
中,又添上一项窗帘呢。有一位夫人,有一次要送我一张地席,可是我屋内找不到地位
给它,也没有时间在屋内屋外打扫它,我没有接受,我宁可在我门前的草地上揩拭我的
脚底。真应该在罪恶开始时就避免它。
    此后不久,我参观过一个教会执事的动产的拍卖,他的一生并不是没有成绩的,而:
——
    “人作的恶,死后还流传。”
    照常,大部分的东西是华而不实的,还是他父亲手里就开始积藏了。其中,还有着
一条干绦虫。现在,这些东西,躺在他家的阁楼和别些尘封的洞窟中已经半个世纪之久,
还没有被烧掉呢;非但不是一把火烧了它们,或者说火化消毒,反而拍卖了,要延长它
们的寿命了。邻居成群地集合,热心观摩,全部买下之后,小心翼翼地搬进他们的阁楼
和别的尘封的洞窟中,躺在那里,直到这一份家产又需要清理,到那时它们又得出一次
门。一个人死后,他的脚踢到灰尘。
    也许有些野蛮国家的风俗,值得我们学一学,大有益处,因为他们至少还仿佛每年
要蜕一次皮;虽然这实际上做不到,他们却有意象征性地做一做。像巴尔特拉姆描写摩
克拉斯族印第安人的风俗,我们要是也这样举行庆祝,也举行收获第一批果实的圣礼,
这难道不是很好吗?“当一个部落举行庆祝圣礼的时候,”他说,“他们先给自己预备
了新衣服,新坛新罐,新盘子,新器具和新家具,然后集中了所有的穿破了的衣服和别
的可以抛弃的旧东西,打扫了他们的房子,广场和全部落,把垃圾连带存下来的坏谷物
和别的陈旧粮食,一起倒在一个公共的堆上,用火烧掉了它。又吃了药,绝食三天,全
部落都熄了火。绝食之时,他们禁绝了食欲和其他欲愿的满足。大赦令宣布了;一切罪
人都可以回部落来。”
    “在第四天的早晨,大祭司就摩擦着干燥的木头,在广场上生起了新的火焰。每一
户居民都从这里得到了这新生的纯洁的火焰了。”
    于是他们吃起新的谷物和水果,唱歌跳舞三夭,“而接连的四天之内,他们接受邻
近部落的友人们的访问和庆贺,他们也用同样的方式净化了,一应准备就绪了。”
    墨西哥人每过五十二年也要举行一次净化典礼,他们相信世界五十二年结束一次。
    我没有听到过比这个更真诚的圣礼了,就像字典上说的圣礼,是“内心灵性优美化
的外在可见的仪式”,我一点不怀疑,他们的风俗是直接由天意传授的,虽然他们并没
有一部圣经来记录那一次的启示。
    我仅仅依靠双手劳动,养活了我自己,已不止五年了,我发现,每年之内我只需工
作六个星期,就足够支付我一切生活的开销了。整个冬天和大部分夏天,我自由而爽快
地读点儿书。我曾经全心全意办过学校,我发现得到的利益顶多抵上了支出,甚至还抵
不上,因为我必须穿衣,修饰,不必说还必须像别人那样来思想和信仰,结果这一笔生
意损失了我不少时间,吃亏得很。由于我教书不是为了我同类的好处,而只是为了生活,
这失败了。我也尝试过做生意,可是我发现要善于经商,得花上十年工夫,也许那时我
正投到魔鬼的怀抱中去。我倒是真正担心我的生意到那时已很兴隆。从前,我东找西找
地找一个谋生之道的时候,由于曾经想符合几个朋友的希望,而有过一些可悲的经验,
这些经验在我脑中逼得我多想些办法,所以我常常严肃地想到还不如去拣点浆果;这我
自然能做到,那蝇头微利对我也够了,——因为我的最大本领是需要极少,——我这样
愚蠢地想着,这只要极少资本,对我一贯的情绪又极少抵触。当我熟识的那些人毫不踌
躇地做生意,或就业了,我想我这一个职业倒是最接近于他们的榜样了;整个暑天漫山
遍野地跑路,一路上拣起面前的浆果来,过后随意处置了它们;好像是在看守阿德默特
斯的羊群。我也梦想过,我可以采集些闲花野草,用运干草的车辆把常青树给一些爱好
树林的村民们运去,甚至还可以运到城里。可是从那时起我明白了,商业诅咒它经营的
一切事物;即使你经营天堂的福音,也摆脱不了商业对它的全部诅咒。
    因为我对某些事物有所偏爱,而又特别的重视我的自由,因为我能吃苦,而又能获
得些成功,我并不希望花掉我的时间来购买富丽的地毡,或别的讲究的家具,或美味的
食物,或希腊式的或哥特式的房屋。如果有人能毫无困难地得到这一些,得到之后,更
懂得如何利用它们,我还是让他们去追求。有些人的“勤恳”,爱劳动好像是生就的,
或者因为劳动可以使他们免得干更坏的事;对于这种人,暂时我没有什么话说。至于那
些人,如果有了比现在更多的闲暇,而不知如何处理,那我要劝他们加倍勤恳地劳动,
——劳动到他们能养活自己,取得他们的自由证明书。我自己是觉得,任何职业中,打
短工最为独立不羁,何况一年之内只要三四十天就可以养活自己。短工的一天结束于太
阳落山的时候,之后他可以自由地专心于他自己选定的跟他的劳动全不相干的某种活动;
而他的雇主要投机取巧,从这个月到下一个月,一年到头得不到休息。
    简单一句活,我已经确信,根据信仰和经验,一个人要在世间谋生,如果生活得比
较单纯而且聪明,那并不是苦事,而且还是一种消遣;那些比较单纯的国家,人们从事
的工作不过是一些更其人工化的国家的体育运动。流汗劳动来养活自己,并不是必要的,
除非他比我还要容易流汗。
    我认识一个继承了几英亩地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愿意像我一样生活,如果他有办
法的话。我却不愿意任何人由于任何原因,而采用我的生活方式;因为,也许他还没有
学会我的这一种,说不定我已经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我希望世界上的人,越不相同越好;
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
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年轻人可以建筑,也可以耕种,也可以航海,只要不阻挠他
去做他告诉我他愿意做的事,就好了。人是聪明的,因为他能计算;水手和逃亡的奴隶
都知道眼睛盯住北极星,这些观点是管保用上一辈子的了。我们也许不能够在一个预定
的时日里到达目的港,但我们总可以走在一条真正的航线上。
    无疑的在这里,凡是对一个人是真实的,对于一千个人也是真实的,正像一幢大房
子,按比例来说,并不比一座小房子来得更浪费钱财;一个屋顶可以盖住几个房间,一
个地窖可以躺在几个房间的下面,一道道墙壁更可以分隔出许多房间来。我自己是喜欢
独居的。再说,全部由你自己来筑造,比你拿合用一道公墙的好处去说服邻家要便宜得
多;如果你为了便宜的缘故跟别家合用了墙,这道墙一定很薄,你隔壁住的也许不是一
个好邻居,而且他也不修理他那一面的墙,一般能够做到的合作只是很小的部分,而且
是表面上的;要有点儿真正的合作心意,表面上反而看不出来,却有着一种听不见的谐
和。如果一个人是有信心的,他可以到处用同样的信心与人合作;如果他没有信心,他
会像世界上其余的人一样,继续过他自己的生活,不管他跟什么人做伴。合作的最高意
义与最低意义,乃是让我们一起生活。最近我听说有两个年轻人想一起作环球旅行,一
个是没有钱的,一路上要在桅杆前,在犁锄后,挣钱维持生活,另一个袋里带着旅行支
票。这是很明白的,他们不可能长久地做伴或合作,因为这一合作中有一人根本不作什
么。在他们旅行中第一个有趣的危机发生之时,他们就要分手。最主要的是我已经说过
的,一个单独旅行的人要今天出发就出发;而结伴的却得等同行的准备就绪,他们出发
之前可能要费很长的时日。
    可是,这一切是很自私呵,我听到一些市民们这样说。我承认,直到现在,我很少
从事慈善事业。我有一种责任感,使我牺牲了许多快乐,其中,慈善这一喜悦我也把它
扔了。有人竭力穷智,要劝导我去援助市里的一些穷苦人家:如果我没有事做了,——
而魔鬼是专找没有事的人的,——也许我要动手试做这一类的事,消遣消遣。然而,每
当我想在这方面试一下,维持一些穷人的生活,使他们各方面都能跟我一样地舒服,把
他们过天堂的生活作为一个义务,甚至已经提出了我的帮助,可是这些穷人却全体一致
毫不踌躇地都愿意继续贫穷下去。我们市里的一些男女,正在多方设法,为他们的同胞
谋取好处,我相信这至少可以使人不去做别的没有人性的事业。但慈善像其他的任何事
业一样,必须有天赋的才能。“做好事”是一个人浮于事的职业。况且,我也尝试过。
奇怪得很,这不合我的胃口,因此我对自己是满意的。也许我不应该有意谨慎小心地逃
避社会要求于我的这种使宇宙不至于毁灭的“做好事”的特殊的职责,我却相信,在一
个不知什么地方,确有着一种类乎慈善的事业,然而比起来不知坚定了多少的力量,在
保持我们现在的这个宇宙呢。可是我不会阻拦一个人去发挥他的天才的;对于这种工作,
我自己是不做的,而对于做着的人,他既全心全意地终身做着,我将说,即使全世界说
这是“做恶事”,很可能有这种看法,你们还是要坚持下去。
    我一点都不是说我例外,无疑,读者之中,许多人要同样地申辩的。在做什么事的
时候,——我并不保证说邻居们会说它是好事的,——我可以毫不迟疑他说,我可是一
个很出色的雇工呢;可是做什么事我才出色呢,这要让我的雇主来发现了。我做什么好,
凡属于一般常识的所谓好,一定不在我的主要轨道上,而且大多是我自己都无意去做的。
人们很实际他说,从你所站着的地方开始,就照原来的样子,不要主要以成为更有价值
的人作为目标,而要以好心肠去做好事情。要是我也用这种调子说话,我就干脆这样说:
去吧,去做好人。仿佛太阳在以它的火焰照耀了月亮或一颗六等星以后,会停下来,跑
来跑去像好人罗宾似的,在每所村屋的窗外偷看,叫人发疯,叫肉变质,使黑暗的地方
可以看得见东西,而不是继续不已地增强他的柔和的热和恩惠,直到它变得这般光辉灿
烂,没有几人能够凝视它,而同时它绕着世界,行走在它自己的轨道上,做好事,或者
说,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已经发现了的,地球会绕着它运转而得到了它的好处。当法厄
同要证明他的出身是神,恩惠世人,驾驶日轮,只不过一天,就越出轨道时,他在天堂
下面的街上烧掉了几排房子,还把地球表面烧焦了,把每年的春天部烘干了,而且创造
了一个撒哈拉大沙漠,最后朱庇特一个霹雳把他打到地上,太阳为悲悼他的丧命,有一
年没有发光。
    没有比善良走了味更坏的气味了。这像人的腐尸或神的腐尸臭味一样。如果我确实
知道有人要到我家里来,存心要给我做好事,我就要逃命了,好像我要逃出非洲沙漠中
的所谓西蒙风的狂风,它的沙粒塞满了你的嘴巴、耳朵、鼻子和眼睛,直到把你闷死为
止,因为我就怕他做的好事做到了我身上,——他的毒素混入我的血液中。不行,——
要是如此,我倒宁可忍受人家在我身上干的坏事,那倒来得自然些。如果我饥饿,而他
喂饱了我,如果我寒冷,而他暖和了我,如果我掉在沟中,而他拉起了我,这个人不算
好人。我可以找一条纽芬兰的狗给你看,这些它都做得到。慈善并不是那种爱同胞的广
义的爱。霍华德固然从他本人那方面来说无疑是很卓越的,很了不起的,且已善有善报
了;可是,比较他说来,如果霍华德们的慈善事业,慈善不到我们已经拥有最好的产业
的人身上,那末,在我们最值得接受帮助的时候,一百个霍华德对于我们又有什么用处?
我从没有听到过任何一个慈善大会曾诚诚恳恳提议过要向我,或向我这样的一些人,来
行善做好事。
    那些那稣会会士也给印第安人难倒了,印第安人在被绑住活活烧死的时候提出新奇
的方式来虐待他们的施刑者。他们是超越了肉体的痛苦的,有时就不免证明他们更超越
了传教士所能献奉的灵魂的慰藉;你应该奉行的规则是杀害他们时少噜苏一点,少在这
些人的耳朵上絮聒,他们根本就不关心他们如何被害,他们用一种新奇的方式来爱他们
的仇敌,几乎已经宽赦了他们所犯的一切罪行。
    你一定要给穷人以他们最需要的帮助,虽然他们落在你的后面本是你的造孽。如果
你施舍了钱给他们,你应该自己陪同他们花掉这笔钱,不要扔给他们就算了。我们有时
候犯很奇怪的错误。往往是那个穷人,邋遢、褴楼又粗野,但并没有冻馁之忧,他并不
怎么不幸,他往往还乐此不疲呢。你要是给了他钱,他也许就去买更多褴褛的衣服。我
常常怜悯那些穷相十足的爱尔兰工人,在湖上挖冰,穿得这样褴褛,这样贫贱,而我穿
的是干净的似乎是比较合时的衣服)却还冷得发抖呢,直到有一个严寒的冷天,一个掉
进了冰里的人来到我的屋中取暖,我看他脱下了三条裤子和两双袜子才见到皮肤,虽然
裤子袜子破敝不堪,这是真的,可是他拒绝了我将要献呈于他的额外衣服,因为他有着
这许多的里面衣服。活该他落水的了。于是我开始可怜我自己,要是给我一件法兰绒衬
衫,那就比给他一座旧衣铺子慈善得多。一千人在砍着罪恶的树枝,只有一个人砍伐了
罪恶的根,说不定那个把时间和金钱在穷人身上花得最多的人,正是在用他那种生活方
式引起最多的贫困与不幸,现在他却在徒然努力于挽救之道。正是道貌岸然的蓄奴主,
拿出奴隶生产的利息的十分之一来,给其余的奴隶星期日的自由。有人为表示对穷人赐
恩而叫他到厨房去工作。为什么他们自己不下厨房工作,这不是更慈悲了吗?你吹牛说,
你的收入的十分之一捐给慈善事业了,也许你应该捐出十分之九,就此结束。那未,社
会收回的只是十分之一的财富。这是由于占有者的慷慨呢,还是由于持正义者的疏忽呢?
    慈善几乎可以说是人类能够赞许的唯一美德。不然,它是被捧上了天的;是因为我
们自私,所以把它捧上了天的。一个粗壮的穷人,在日暖风和的一天,在康科德这里,
对我赞扬一个市民,因为,他说,那人对像他这样的穷人很善良。人种中的善良的伯父
伯母,反而比真正的灵魂上的父母更受颂扬。有一次我听一个宗教演讲家讲英国,他是
一个有学问有才智的人,数说着英国的科学家,文艺家和政治家,莎士比亚,倍根,克
伦威尔,密尔顿,牛顿和别个,跟着就说起英国的基督教英雄来了,好像他的职业一定
要求他这样说似的,他把这些英雄提高到所有其他人物之上,称之为伟大人物中的尤伟
大者。他们便是潘恩,霍华德,福莱夫人。人人都一定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最后三人
并不是最好的英国人,也许他们只能算作英国最好的慈善家。
    我并不要从慈善应得的赞美中减去什么,我只要求公平,对一切有利于人类的生命
与工作应一视同仁。我不以为一个人的正直和慈善是主要的价值,它们不过是他的枝枝
叶叶。那种枝叶,褪去了叶绿素,做成了药茶给病人喝,就是它有了一些卑微的用处,
多数是走四方的郎中用它们。我要的是人中的花朵和果实;让他的芬芳传送给我,让他
的成熟的馨香在我们交接中熏陶我。他的良善不能是局部的、短暂的行为,而是常持的
富足有余,他的施与于他无损,于他自己,也无所知。这是一种将万恶隐藏起来的慈善。
慈善家经常记着他要用自己散发出来的那种颓唐悲戚的气氛,来绕住人类,美其名曰同
情心。我们应该传播给人类的是我们的勇气而不是我们的失望,是我们的健康与舒泰,
而不是我们的病容,可得小心别传染了疾病。从哪一个南方的平原上,升起了一片哀号
声?在什么纬度上,住着我们应该去播送光明的异教徒?谁是那我们应该去挽救的纵欲
无度的残暴的人?如果有人得病了,以致不能做他的事,如果他肠痛了,——这很值得
同情——-他慈善家就要致力于改良——这个世界了。他是大千世界里的一个缩影,他发
现,这是一个真正的发现,而且是他发现的,——世界在吃着青苹果;在他的眼中,地
球本身便是一只庞大的青苹果,想起来这却很可怕,人类的孩子如果在苹果还没有成熟
的时候就去噬食它,那是很危险的;可是他那狂暴的慈善事业使他径直去找了爱斯基摩
人、巴塔哥尼亚人,还拥抱了人口众多的印度和中国的村落;就这样由于他几年的慈善
活动,有权有势者还利用了他来达到他们的目的,无疑他治好了自己的消化不良症,地
球的一颊或双颊也染上了红晕,好像它开始成熟起来了,而生命也失去了它的粗野,再
一次变得又新鲜又健康,更值得生活了。我从没有梦见过比我自己所犯的更大的罪过。
我从来没有见过,将来也不会见到一个比我自己更坏的人了。
    我相信,使一个改良家这么悲伤的,倒不是他对苦难同胞的同情,而是,他虽然是
上帝的最神圣的子孙,他却心有内疚。让这一点被纠正过来,让春天向他跑来,让黎明
在他的卧榻上升起,他就会一句抱歉话不说,抛弃他那些慷慨的同伴了。我不反对抽烟
的原因是我自己从来不抽烟;抽烟的人自己会偿罪的;虽然有许多我自己尝过的事物,
我也能够反对它们。如果你曾经上当做过慈善家,别让你的左手知道你的右手做了什么
事,因为这本不值得知道的。救起淹在水里的人,系上你的鞋带。你还是去舒舒服服地
从事一些自由的劳动吧。
    我们的风度,因为和圣者交游,所以被败坏了。我们的赞美诗中响起了诅咒上帝的
旋律,永远是在忍受他。可以说,便是先知和救主,也只能安慰人的恐惧而不能肯定人
的希望。哪儿也没有对人生表示简单热烈的满意的记载,哪儿也找不到任何赞美上帝的
使人难忘的记载。,一切健康、成就,使我高兴,尽管它遥远而不可及;一切疾病、失
败使我悲伤,引起恶果,尽管它如何同情我,或我如何同情它。所以,如果我们要真的
用印第安式的、植物的、磁力的或自然的方式来恢复人类,首先让我们简单而安宁,如
同大自然一样,逐去我们眉头上垂挂的乌云,在我们的精髓中注入一点儿小小的生命。
不做穷苦人的先知,努力做值得生活在世界上的一个人。
    我在设拉子的希克·萨迪的《花园》中,读到“他们询问一个智者说,在至尊之神
种植的美树的高大华盖中,没有一枝被称为Azad,自由,只除了柏树,柏树却不结果,
这里面有什么神秘?他回答道,各自都有它适当的生产,一定的季节,适时则茂郁而开
花,不当时令它们便干枯而萎谢;柏树不属于这些,它永远苍翠,具有这种本性的得称
为Azad,宗教的独立者。——你的心不要固定在变幻的上面,因为Dijlah,底格利斯河,
在哈里发绝种以后,还是奔流经过巴格达的;如果你手上很富有,要像枣树一样慷慨自
由;可是,如果你没有可给的呢,做一个Azad,自由的人,像柏树一样吧。”
    补充诗篇
    斥穷困
    T.卡仑
    穷鬼,你太装腔作势,
    在苍穹底下占着位置,
    你的茆草棚或你的木桶,
    养成了一些懒惰或迂腐的德性,
    在免费的阳光下,荫凉的泉水滨,
    吃吃菠菜和菜根;在那里你的右手,
    从心灵上撕去了人类的热情,
    灿烂的美德都是从这些热情上怒放的,
    你降低了大自然,封锁了感官,
    像蛇发的女妖,变活人为岩石。
    我们并不需要沉闷的社会,
    这种属于你的必需节制的社会,
    不需要这种不自然的愚蠢,
    不知喜怒也不知哀乐;也不知道
    被迫的装腔作势的被动的
    超乎积极的勇敢。这卑贱的一伙,
    把他们的位置固定在平庸中,
    成了你的奴性的心灵;可是我们
    只推崇这样的美德,容许狂狷,
    勇武和大度的行为,庄严宏丽的,
    无所不见的谨慎,无边无际的
    宏大气量,还有那种英雄美德,
    自古以来还没有一个名称,
    只有些典型,就好像赫拉克勒斯,
    阿基里斯,齐修斯。滚进你的脏窝:
    等你看到了新的解放了的宇宙,你该求知这些最优美的是什么。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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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6 01:3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到达我们生命的某个时期,我们就习惯于把可以安家落户的地方,一个个地加以考
察了。正是这样我把住所周围一二十英里内的田园统统考察一遍。我在想象中已经接二
连三地买下了那儿的所有田园,因为所有的田园都得要买下来,而且我都已经摸清它们
的价格了。我步行到各个农民的田地上,尝尝他的野苹果,和他谈谈稼穑,再又请他随
便开个什么价钱,就照他开的价钱把它买下来,心里却想再以任何价钱把它押给他;甚
至付给他一个更高的价钱,——把什么都买下来,只不过没有立契约,——而是把他的
闲谈当作他的契约,我这个人原来就很爱闲谈,——我耕耘了那片田地,而且在某种程
度上,我想,耕耘了他的心田,如是尝够了乐趣以后,我就扬长而去,好让他继续耕耘
下去。这种经营,竟使我的朋友们当我是一个地产拍客。其实我是无论坐在哪里,都能
够生活的,哪里的风景都能相应地为我而发光。家宅者,不过是一个座位,——如果这
个座位是在乡间就更好些。我发现许多家宅的位置,似乎都是不容易很快加以改进的,
有人会觉得它离村镇太远,但我觉得倒是村镇离它太远了点。我总说,很好,我可以在
这里住下;我就在那里过一小时夏天的和冬天的生活;我看到那些岁月如何地奔驰,挨
过了冬季,便迎来了新春。这一区域的未来居民,不管他们将要把房子造在哪里,都可
以肯定过去就有人住过那儿了。只要一个下午就足够把田地化为果园、树林和牧场,并
且决定门前应该留着哪些优美的橡树或松树,甚至于砍伐了的树也都派定了最好的用场
了;然后,我就由它去啦,好比休耕了一样,一个人越是有许多事情能够放得下,他越
是富有。
    我的想象却跑得太远了些,我甚至想到有几处田园会拒绝我,不肯出售给我,——
被拒绝正合我的心愿呢,——我从来不肯让实际的占有这类事情的伤过我的手指头。几
乎已实际地占有田园那一次,是我购置霍乐威尔那个地方的时候,都已经开始选好种子,
找出了木料来,打算造一架手推车,来推动这事,或载之而他往了;可是在原来的主人
正要给我一纸契约之前,他的妻子——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妻子的——发生了变卦,她
要保持她的田产了,他就提出赔我十元钱,解除约定。现在说句老实话,我在这个世界
上只有一角钱,假设我真的有一角钱的话,或者又有田园,又有十元,或有了所有的这
一切,那我这点数学知识可就无法计算清楚了。不管怎样,我退回了那十元钱,退还了
那田园,因为这一次我已经做过头了,应该说,我是很慷慨的罗,我按照我买进的价格,
按原价再卖了给他,更因为他并不见得富有,还送了他十元,但保留了我的一角钱和种
子,以及备而未用的独轮车的木料。如此,我觉得我手面已很阔绰,而且这样做无损于
我的贫困。至于那地方的风景,我却也保留住了,后来我每年都得到丰收,却不需要独
轮车来载走。关于风景,——
    我勘察一切,像一个皇帝,
    谁也不能够否认我的权利。
    我时常看到一个诗人,在欣赏了一片田园风景中的最珍贵部分之后,就扬长而去,
那些固执的农夫还以为他拿走的仅只是几枚野苹果。诗人却把他的田园押上了韵脚,而
且多少年之后,农夫还不知道这回事,这么一道最可羡慕的、肉眼不能见的篱笆已经把
它圈了起来,还挤出了它的牛乳,去掉了奶油,把所有的奶油都拿走了,他只把去掉了
奶油的奶水留给了农夫。
    霍乐威尔田园的真正迷人之处,在我看是:它的遁隐之深,离开村子有两英里,离
开最近的邻居有半英里,并且有一大片地把它和公路隔开了;它傍着河流,据它的主人
说,由于这条河,而升起了雾,春天里就不会再下霜了,这却不在我心坎上;而且,它
的田舍和棚屋带有灰暗而残败的神色,加上零落的篱笆,好似在我和先前的居民之间,
隔开了多少岁月;还有那苹果树,树身已空,苔薛满布,兔子咬过,可见得我将会有什
么样的一些邻舍了,但最主要的还是那一度回忆,我早年就曾经溯河而上,那时节,这
些屋宇藏在密密的红色枫叶丛中,还记得我曾听到过一头家犬的吠声。我急于将它购买
下来,等不及那产业主搬走那些岩石,砍伐掉那些树身已空的苹果树,铲除那些牧场中
新近跃起的赤杨幼树,一句话,等不及它的任何收拾了。为了享受前述的那些优点,我
决定干一下了;像那阿特拉斯一样,把世界放在我肩膀上好啦,——我从没听到过他得
了哪样报酬,——我愿意做一切事:简直没有别的动机或任何推托之辞,只等付清了款
子,便占有这个田园,再不受他人侵犯就行了;因为我知道我只要让这片田园自生自展,
它将要生展出我所企求的最丰美的收获。但后来的结果已见上述。
    所以,我所说的关于大规模的农事(至今我一直在培育着一座园林),仅仅是我已
经预备好了种子。许多人认为年代越久的种子越好。我不怀疑时间是能分别好和坏的,
但到最后我真正播种了,我想我大约是不至于会失望的。可是我要告诉我的伙伴们,只
说这一次,以后永远不再说了:你们要尽可能长久地生活得自由,生活得并不执著才好。
执迷于一座田园,和关在县政府的监狱中,简直没有分别。
    老卡托——他的《乡村篇》是我的“启蒙者”,曾经说过——可惜我见到的那本唯
一的译本把这一段话译得一塌糊涂,——“当你想要买下一个田园的时候,你宁可在脑
中多多地想着它,可决不要贪得无厌地买下它,更不要嫌麻烦而再不去看望它,也别以
为绕着它兜了一个圈子就够了。如果这是一个好田园,你去的次数越多你就越喜欢它。”
我想我是不会贪得无厌地购买它的,我活多久,就去兜多久的圈子,死了之后,首先要
葬在那里。这样才能使我终于更加喜欢它。
    目前要写的,是我的这一类实验中其次的一个,我打算更详细地描写描写;而为了
便利起见,且把这两年的经验归并为一年。我已经说过,我不预备写一首沮丧的颂歌,
可是我要像黎明时站在栖木上的金鸡一样,放声啼叫,即使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唤醒
我的邻人罢了。
    我第一天住在森林里,就是说,自天在那里,而且也在那里过夜的那一天,凑巧得
很,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独立日,我的房子没有盖好,过冬还不行,只能勉强避避
风雨,没有灰泥墁,没有烟囱,墙壁用的是饱经风雨的粗木板,缝隙很大,所以到晚上
很是凉爽。笔直的、砍伐得来的、白色的间柱,新近才刨得平坦的门户和窗框,使屋子
具有清洁和通凤的景象,特别在早晨,木料里饱和着露水的时候,总使我幻想到午间大
约会有一些甜蜜的树胶从中渗出。这房间在我的想象中,一整天里还将多少保持这个早
晨的情调,这使我想起了上一年我曾游览过的一个山顶上的一所房屋,这是一所空气好
的、不涂灰泥的房屋,适宜于旅行的神仙在途中居住,那里还适宜于仙女走动,曳裙而
过。吹过我的屋脊的风,正如那扫荡山脊而过的风,唱出断断续续的调子来,也许是天
上人间的音乐片段。晨风永远在吹,创世纪的诗篇至今还没有中断;可惜听得到它的耳
朵太少了。灵山只在大地的外部,处处都是。
    除掉了一条小船之外,从前我曾经拥有的唯一屋宇,不过是一顶篷帐,夏天里,我
偶或带了它出去郊游,这顶篷帐现在已卷了起来,放在我的阁楼里;只是那条小船,辗
转经过了几个人的手,已经消隐于时间的溪流里。如今我却有了这更实际的避风雨的房
屋,看来我活在这世间,已大有进步。这座屋宇虽然很单薄,却是围绕我的一种结晶了
的东西,这一点立刻在建筑者心上发生了作用。它富于暗示的作用,好像绘画中的一幅
素描。我不必跑出门去换空气,因为屋子里面的气氛一点儿也没有失去新鲜。坐在一扇
门背后,几乎和不坐在门里面一样,便是下大雨的天气,亦如此。哈利梵萨说过:“并
无鸟雀巢居的房屋像未曾调味的烧肉。”寒舍却并不如此,因为我发现我自己突然跟鸟
雀做起邻居来了;但不是我捕到了一只鸟把它关起来,而是我把我自己关进了它们的邻
近一只笼子里。我不仅跟那些时常飞到花园和果树园里来的鸟雀弥形亲近,而且跟那些
更野性、更逗人惊诧的森林中的鸟雀亲近了起来,它们从来没有,就有也很难得,向村
镇上的人民唱出良宵的雅歌的,——它们是画眉,东部鸫鸟,红色的碛鶸,野麻雀,怪
鸱和许多别的鸣禽。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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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6 01:39: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坐在一个小湖的湖岸上,离开康科德村子南面约一英里半,较康科德高出些,就
在市镇与林肯乡之间那片浩瀚的森林中央,也在我们的唯一著名地区,康科德战场之南
的两英里地;但因为我是低伏在森林下面的,而其余的一切地区,都给森林掩盖了,所
以半英里之外的湖的对岸便成了我最遥远的地平线。在第一个星期内,无论什么时候我
凝望着湖水,湖给我的印象都好像山里的一泓龙潭,高高在山的一边,它的底还比别的
湖沼的水平面高了不少,以至日出的时候,我看到它脱去了夜晚的雾衣,它轻柔的粼波,
或它波平如镜的湖面,都渐渐地在这里那里呈现了,这时的雾,像幽灵偷偷地从每一个
方向,退隐入森林中,又好像是一个夜间的秘密宗教集会散会了一样。露水后来要悬挂
在林梢,悬挂在山侧,到第二天还一直不肯消失。
    八月里,在轻柔的斜凤细雨暂停的时候,这小小的湖做我的邻居,最为珍贵,那时
水和空气都完全平静了,天空中却密布着乌云,下午才过了一半却已具备了一切黄昏的
肃穆,而画眉在四周唱歌,隔岸相闻。这样的湖,再没有比这时候更平静的了;湖上的
明净的空气自然很稀薄,而且给乌云映得很黯淡了,湖水却充满了光明和倒影,成为一
个下界的天空,更加值得珍视。从最近被伐木的附近一个峰顶上向南看,穿过小山间的
巨大凹处,看得见隔湖的一幅愉快的图景,那凹处正好形成湖岸,那儿两座小山坡相倾
斜而下,使人感觉到似有一条溪涧从山林谷中流下,但是,却没有溪涧。我是这样地从
近处的绿色山峰之间和之上,远望一些蔚蓝的地平线上的远山或更高的山峰的。真的,
踮起了足尖来,我可以望见西北角上更远、更蓝的山脉,这种蓝颜色是天空的染料制造
厂中最真实的出品,我还可以望见村镇的一角。但是要换一个方向看的话,虽然我站得
如此高,却给郁茂的树木围住,什么也看不透,看不到了。在邻近,有一些流水真好,
水有浮力,地就浮在上面了。便是最小的井也有这一点值得推荐,当你窥望井底的时候,
你发现大地并不是连绵的大陆;而是隔绝的孤岛。这是很重要的,正如井水之能冷藏牛
油。当我的目光从这一个山顶越过湖向萨德伯里草原望过去的时候,在发大水的季节里,
我觉得草原升高了,大约是蒸腾的山谷中显示出海市蜃楼的效果,它好像沉在水盆底下
的一个天然铸成的铜市,湖之外的大地都好像薄薄的表皮,成了孤岛,给小小一片横亘
的水波浮载着,我才被提醒,我居住的地方只不过是干燥的土地。
    虽然从我的门口望出去,风景范围更狭隘,我却一点不觉得它拥挤,更无被囚禁的
感觉。尽够我的想象力在那里游牧的了。矮橡树丛生的高原升起在对岸,一直向西去的
大平原和鞑靼式的草原伸展开去,给所有的流浪人家一个广阔的天地。当达摩达拉的牛
羊群需要更大的新牧场时,他说过,“再没有比自由地欣赏广阔的地平线的人更快活的
人了。”
    时间和地点都已变换,我生活在更靠近了宇宙中的这些部分,更挨紧了历史中最吸
引我的那些时代。我生活的地方遥远得跟天文家每晚观察的太空一样,我们惯于幻想,
在天体的更远更僻的一角,有着更稀罕、更愉快的地方,在仙后星座的椅子形状的后面,
远远地离了嚣闹和骚扰。我发现我的房屋位置正是这样一个遁隐之处,它是终古常新的
没有受到污染的宇宙一部分。如果说,居住在这些部分,更靠近昴星团或毕星团,牵牛
星座或天鹰星座更加值得的话,那末,我真正是住在那些地方的,至少是,就跟那些星
座一样远离我抛在后面的人世,那些闪闪的小光,那些柔美的光线,传给我最近的邻居,
只有在没有月亮的夜间才能够看得到。我所居住的便是创造物中那部分;——
    曾有个牧羊人活在世上,
    他的思想有高山那样
    崇高,在那里他的羊群
    每小时都给与他营养。如果牧羊人的羊群老是走到比他的思想还要高的牧场上,我
们会觉得他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每一个早晨都是一个愉快的邀请,使得我的生活跟大自然自己同样地简单,也许我
可以说,同样地纯洁无暇。我向曙光顶礼,忠诚如同希腊人。我起身很早,在湖中洗澡;
这是个宗教意味的运动,我所做到的最好的一件事。据说在成汤王的浴盆上就刻着这样
的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懂得这个道理。黎明带国来了英雄时代。在最
早的黎明中,我坐着,门窗大开,一只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蚊虫在我的房中飞,它那微
弱的吟声都能感动我,就像我听到了宣扬美名的金属喇叭声一样。这是荷马的一首安魂
曲,空中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歌唱着它的愤怒与漂泊。此中大有宇宙本体之
感;宣告着世界的无穷精力与生生不息,直到它被禁。黎明啊,一天之中最值得纪念的
时节,是觉醒的时辰。那时候,我们的昏沉欲睡的感觉是最少的了;至少可有一小时之
久,整日夜昏昏沉沉的官能大都要清醒起来。但是,如果我们并不是给我们自己的禀赋
所唤醒,而是给什么仆人机械地用肘子推醒的;如果并不是由我们内心的新生力量和内
心的要求来唤醒我们,既没有那空中的芬香,也没有回荡的天籁的音乐,而是工厂的汽
笛唤醒了我们的,——如果我们醒时,并没有比睡前有了更崇高的生命,那末这样的白
天,即便能称之为白天,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可言;要知道,黑暗可以产生这样的好果子,
黑暗是可以证明它自己的功能并不下于白昼的。一个人如果不能相信每一天都有一个比
他亵读过的更早、更神圣的曙光时辰,他一定是已经对于生命失望的了,正在摸索着一
条降入黑暗去的道路。感官的生活在休息了一夜之后,人的灵魂,或者就说是人的官能
吧,每天都重新精力弥漫一次,而他的禀赋又可以去试探他能完成何等崇高的生活了。
可以纪念的一切事,我敢说,都在黎明时间的氛围中发生。《吠陀经》说:“一切知,
俱于黎明中醒。”诗歌与艺术,人类行为中最美丽最值得纪念的事都出发于这一个时刻。
所有的诗人和英雄都像曼依,那曙光之神的儿子,在日出时他播送竖琴音乐。以富于弹
性的和精力充沛的思想追随着太阳步伐的人,白昼对于他便是一个永恒的黎明。这和时
钟的鸣声不相干,也不用管人们是什么态度,在从事什么劳动。早晨是我醒来时内心有
黎明感觉的一个时候。改良德性就是为了把昏沉的睡眠抛弃。人们如果不是在浑浑噩噩
地睡觉,那为什么他们回顾每一天的时候要说得这么可怜呢?他们都是精明人嘛。如果
他们没有给昏睡所征服,他们是可以干成一些事的。几百万人清醒得足以从事体力劳动,
但是一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人才清醒得足以有效地服役于智慧;一亿人中,才能有一个
人,生活得诗意而神圣。清醒就是生活。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非常清醒的人。要是见到
了他,我怎敢凝视他呢?
    我们必须学会再苏醒,更须学会保持清醒而不再昏睡,但不能用机械的方法,而应
寄托无穷的期望于黎明,就在最沉的沉睡中,黎明也不会抛弃我们的。我没有看到过更
使人振奋的事实了,人类无疑是有能力来有意识地提高他自己的生命的。能画出某一张
画,雕塑出某一个肖像,美化某几个对象,是很了不起的;但更加荣耀的事是能够塑造
或画出那种氛围与媒介来,从中能使我们发现,而且能使我们正当地有所为。能影响当
代的本质的,是最高的艺术。每人都应该把最崇高的和紧急时刻内他所考虑到的做到,
使他的生命配得上他所想的,甚至小节上也配得上。如果我们拒绝了,或者说虚耗了我
们得到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思想,神示自会清清楚楚地把如何做到这一点告诉我们的。
    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
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我不希望度
过非生活的生活,生活是这样的可爱;我却也不愿意去修行过隐逸的生活,除非是万不
得已。我要生活得深深地把生命的精髓都吸到,要生活得稳稳当当,生活得斯巴达式的,
以便根除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划出一块刈割的面积来,细细地刈割或修剪,把生活压缩
到一个角隅里去,把它缩小到最低的条件中,如果它被证明是卑微的,那末就把那真正
的卑微全部认识到,并把它的卑微之处公布于世界;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就用切身
的经历来体会它,在我下一次远游时,也可以作出一个真实的报道。因为,我看,大多
数人还确定不了他们的生活是属于魔鬼的,还是属于上帝的呢,然而又多少有点轻率地
下了判断,认为人生的主要目标是“归荣耀于神,并永远从神那里得到喜悦”。
    然而我们依然生活得卑微,像蚂蚁;虽然神话告诉我们说,我们早已经变成人了;
像小人国里的人,我们和长脖子仙鹤作战;这真是错误之上加错误,脏抹布之上更抹脏:
我们最优美的德性在这里成了多余的本可避免的劫数。我们的生活在琐碎之中消耗掉了。
一个老实的人除十指之外,便用不着更大的数字了,在特殊情况下也顶多加上十个足趾,
其余不妨笼而统之。简单,简单,简单啊!我说,最好你的事只两件或三件,不要一百
件或一千件;不必计算一百万,半打不是够计算了吗,总之,账目可以记在大拇指甲上
就好了。在这浪涛滔天的文明生活的海洋中,一个人要生活,得经历这样的风暴和流沙
和一千零一种事变,除非他纵身一跃,直下海底,不要作船位推算去安抵目的港了,那
些事业成功的人,真是伟大的计算家啊。简单化,简单化!不必一天三餐,如果必要,
一顿也够了;不要百道菜,五道够多了;至于别的,就在同样的比例下来减少好了。我
们的生活像德意志联邦,全是小邦组成的。联邦的边界永在变动,甚至一个德国人也不
能在任何时候把边界告诉你。国家是有所谓内政的改进的,实际上它全是些外表的,甚
至肤浅的事务,它是这样一种不易运用的生长得臃肿庞大的机构,壅塞着家具,掉进自
己设置的陷阱,给奢侈和挥霍毁坏完了,因为它没有计算,也没有崇高的目标,好比地
面上的一百万户人家一样;对于这种情况,和对于他们一样,惟一的医疗办法是一种严
峻的经济学,一种严峻得更甚于斯巴达人的简单的生活,并提高生活的目标。生活现在
是太放荡了。人们以为国家必须有商业,必须把冰块出口,还要用电报来说话,还要一
小时驰奔三十英里,毫不怀疑它们有没有用处;但是我们应该生活得像狒狒呢,还是像
人,这一点倒又确定不了。如果我们不做出枕木来,不轧制钢轨,不日夜工作,而只是
笨手笨脚地对付我们的生活,来改善它们,那末谁还想修筑铁路呢?如果不造铁路,我
们如何能准时赶到天堂去哪?可是,我们只要住在家里,管我们的私事,谁还需要铁路
呢?我们没有来坐铁路,铁路倒乘坐了我们。你难道没有想过,铁路底下躺着的枕木是
什么?每一根都是一个人,爱尔兰人,或北方佬。铁轨就铺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又铺
起了黄沙,而列车平滑地驰过他们。我告诉你,他们真是睡得熟呵。每隔几年,就换上
了一批新的枕木,车辆还在上面奔驰着;如果一批人能在铁轨之上愉快地乘车经过,必
然有另一批不幸的人是在下面被乘坐被压过去的。当我们奔驰过了一个梦中行路的人,
一根出轨的多余的枕木,他们只得唤醒他,突然停下车子,吼叫不已,好像这是一个例
外。我听到了真觉得有趣,他们每五英里路派定了一队人,要那些枕木长眠不起,并保
持应有的高低,由此可见,他们有时候还是要站起来的。
    为什么我们应该生活得这样匆忙,这样浪费生命呢?我们下了决心,要在饥饿以前
就饿死。人们时常说,及时缝一针,可以将来少缝九针,所以现在他们缝了一千针,只
是为了明天少缝九千针。说到工作,任何结果也没有,我们患了跳舞病,连脑袋都无法
保住静止。如果在寺院的钟楼下,我刚拉了几下绳子,使钟声发出火警的信号来,钟声
还没大响起来,在康科德附近的田园里的人,尽管今天早晨说了多少次他如何如何地忙,
没有一个男人,或孩子,或女人,我敢说是会不放下工作而朝着那声音跑来的,主要不
是要从火里救出财产来,如果我们说老实话,更多的还是来看火烧的,因为已经烧着了,
而且这火,要知道,不是我们放的;或者是来看这场火是怎么被救灭的,要是不费什么
劲,也还可以帮忙救救火;就是这样,即使教堂本身着了火也是这样。一个人吃了午饭,
还只睡了半个小时的午觉,一醒来就抬起了头,问,“有什么新闻?”好像全人类在为
他放哨。有人还下命令,每隔半小时唤醒他一次,无疑的是并不为什么特别的原因:然
后,为报答人家起见,他谈了谈他的梦。睡了一夜之后,新闻之不可缺少,正如早饭一
样的重要。“清告诉我发生在这个星球之上的任何地方的任何人的新闻,”——于是他
一边喝咖啡,吃面包卷,一边读报纸,知道了这天早晨的瓦奇多河上,有一个人的眼睛
被挖掉了;一点不在乎他自己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深不可测的大黑洞里,自己的眼睛里
早就是没有瞳仁的了。
    拿我来说,我觉得有没有邮局都无所谓。我想,只有根少的重要消息是需要邮递的。
我一生之中,确切他说,至多只收到过一两封信是值得花费那邮资的——这还是我几年
之前写过的一句话。通常,一便士邮资的制度,其目的是给一个人花一便士,你就可以
得到他的思想了,但结果你得到的常常只是一个玩笑。我也敢说,我从来没有从报纸上
读到什么值得纪念的新闻。如果我们读到某某人被抢了,或被谋杀或者死于非命了,或
一幢房子烧了,或一只船沉了,或一只轮船炸了,或一条母牛在西部铁路上给撞死了,
或一只疯狗死了,或冬天有了一大群蚱蜢,——我们不用再读别的了。有这么一条新闻
就够了。如果你掌握了原则,何必去关心那亿万的例证及其应用呢?对于一个哲学家,
这些被称为新闻的,不过是瞎扯,编辑和读者就只不过是在喝茶的长舌妇。然而不少人
都贪婪地听着这种瞎扯。我听说那一天,大家这样抢啊夺啊,要到报馆去听一个最近的
国际新闻,那报馆里的好几面大玻璃窗都在这样一个压力之下破碎了,——那条新闻,
我严肃地想过,其实是一个有点头脑的人在十二个月之前,甚至在十二年之前,就已经
可以相当准确地写好的。比如,说西班牙吧,如果你知道如何把唐卡洛斯和公主,唐彼
得罗,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这些字眼时时地放进一些,放得比例适合——这些字眼,自
从我读报至今,或许有了一点变化了吧,——然后,在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时,就说说
斗牛好啦,这就是真实的新闻,把西班牙的现状以及变迁都给我们详详细细地报道了,
完全跟现在报纸上这个标题下的那些最简明的新闻一个样:再说英国吧,来自那个地区
的最后的一条重要新闻几乎总是一六四九年的革命;如果你已经知道她的谷物每年的平
均产量的历史,你也不必再去注意那些事了,除非你是要拿它来做投机生意,要赚几个
钱的话。如果你能判断,谁是难得看报纸的,那末在国外实在没有发生什么新的事件,
即使一场法国大革命,也不例外。
    什么新闻!要知道永不衰老的事件,那才是更重要得多!蓬伯玉(卫大夫)派人到
孔子那里去。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
出。子曰:使乎,使乎。在一个星期过去了之后、疲倦得直瞌睡的农夫们休息的日子里,
——这个星期日,真是过得糟透的一星期的适当的结尾,但决不是又一个星期的新鲜而
勇敢的开始啊,——偏偏那位牧师不用这种或那种拖泥带水的冗长的宣讲来麻烦农民的
耳朵,却雷霆一般地叫喊着:“停!停下!为什么看起来很快,但事实上你们却慢得要
命呢?”
    谎骗和谬见已被高估为最健全的真理,现实倒是荒诞不经的。如果世人只是稳健地
观察现实,不允许他们自己受欺被骗,那末,用我们所知道的来譬喻,生活将好像是一
篇童话,仿佛是一部《天方夜谭》了。如果我们只尊敬一切不可避免的,并有存在权利
的事物,音乐和诗歌便将响彻街头。如果我们不慌不忙而且聪明,我们会认识唯有伟大
而优美的事物才有永久的绝对的存在,——琐琐的恐惧与碎碎的欢喜不过是现实的阴影。
现实常常是活泼而崇高的。由于闭上了眼睛,神魂颠倒,任凭自己受影子的欺骗,人类
才建立了他们日常生活的轨道和习惯,到处遵守它们,其实它们是建筑在纯粹幻想的基
础之上的。嬉戏地生活着的儿童,反而更能发现生活的规律和真正的关系,胜过了大人,
大人不能有价值地生活,还以为他们是更聪明的,因为他们有经验,这就是说,他们时
常失败。我在一部印度的书中读到,“有一个王子,从小给逐出故土之城,由一个樵夫
抚养成长,一直以为自己属于他生活其中的贱民阶级。他父亲手下的官员后来发现了他,
把他的出身告诉了他,对他的性格的错误观念于是被消除了,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王子。
所以,”那印度哲学家接下来说,“由于所处环境的缘故,灵魂误解了他自己的性格,
非得由神圣的教师把真相显示了给他。然后,他才知道他是婆罗门。”我看到,我们新
英格兰的居民之所以过着这样低贱的生活,是因为我们的视力透不过事物表面。我们把
似乎是当作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走过这一个城镇,只看见现实,你想,“贮水池”就
该是如何的下场?如果他给我们一个他所目击的现实的描写,我们都不会知道他是在描
写什么地方。看看会议厅,或法庭,或监狱,或店铺,或住宅,你说,在真正凝视它们
的时候,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在你的描绘中,它们都纷纷倒下来了。人们尊崇迢遥
疏远的真理,那在制度之外的,那在最远一颗星后面的,那在亚当以前的,那在末代以
后的。自然,在永恒中是有着真理和崇高的。可是,所有这些时代,这些地方和这些场
合,都是此时此地的啊!上帝之伟大就在于现在伟大,时光尽管过去,他绝不会更加神
圣一点的。只有永远渗透现实,发掘围绕我们的现实,我们才能明白什么是崇高。宇宙
经常顺从地适应我们的观念;不论我们走得快或慢,路轨已给我们铺好。让我们穷毕生
之精力来意识它们。诗人和艺术家从未得到这样美丽而崇高的设计,然而至少他的一些
后代是能完成它的。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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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6 01:3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如大自然一般自然地过一天吧,不要因硬壳果或掉在轨道上的蚊虫的一只翅膀
而出了轨。让我们黎明即起,不用或用早餐,平静而又无不安之感;任人去人来,让钟
去敲,孩子去哭,——下个决心,好好地过一天。为什么我们要投降,甚至于随波逐流
呢?让我们不要卷入在于午线浅滩上的所谓午宴之类的可怕急流与旋涡,而惊惶失措。
熬过了这种危险,你就平安了,以后是下山的路了。神经不要松弛,利用那黎明似的魄
力,向另一个方向航行,像尤利西斯那样拴在桅杆上过活。如果汽笛啸叫了,让它叫得
沙哑吧。如果钟打响了,为什么我们要奔跑呢?我们还要研究它算什么音乐?让我们定
下心来工作,并用我们的脚跋涉在那些污泥似的意见、偏见、传统、谬见与表面中间,
这蒙蔽全地球的淤土啊,让我们越过巴黎、伦敦、纽约、波士顿、康科德,教会与国家,
诗歌,哲学与宗教,直到我们达到一个坚硬的底层,在那里的岩盘上,我们称之为现实,
然后说,这就是了,不错的了,然后你可以在这个point d'appui 之上,在洪水、冰霜
和火焰下面,开始在这地方建立一道城墙或一个国土,也许能安全地立起一个灯柱,或
一个测量仪器,不是尼罗河水测量器了,而是测量现实的仪器,让未来的时代能知道,
谎骗与虚有其表曾洪水似的积了又积,积得多么深哪。如果你直立而面对着事实,你就
会看到太阳闪耀在它的两面,它好像一柄东方的短弯刀,你能感到它的甘美的锋镝正剖
开你的心和骨髓,你也欢乐地愿意结束你的人间事业了。生也好,死也好,我们仅仅追
求现实。如果我们真要死了,让我们听到我们喉咙中的咯咯声,感到四肢上的寒冷好了;
如果我们活着,让我们干我们的事务。
    时间只是我垂钓的溪。我喝溪水,喝水时候我看到它那沙底,它多么浅啊。它的汨
汨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恒留了下来。我愿饮得更深;在天空中打鱼,天空的底层里有
着石子似的星星。我不能数出“一”来。我不知道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母。我常常后悔,
我不像初生时聪明了。智力是一把刀子;它看准了,就一路切开事物的秘密。我不希望
我的手比所必需的忙得更多些。我的头脑是手和足。我觉得我最好的官能都集中在那里。
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的头可以挖洞,像一些动物,有的用鼻子,有的用前爪,我要用它
挖掘我的洞,在这些山峰中挖掘出我的道路来。我想那最富有的矿脉就在这里的什么地
方;用探寻藏金的魔杖,根据那升腾的薄雾,我要判断;在这里我要开始开矿。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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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19 05:15:37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更审慎地选择自己追逐的职业,所有的人也许都愿意主要做学生兼观察家,因
为两者的性质和命运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地饶有兴味。为我们自己和后代积累财富,成家
或建国,甚或沽名钓誉,在这些方面我们都是凡人;可是在研究真理之时、我们便不朽
了,也不必害怕变化或遭到意外了。最古的埃及哲学家和印度哲学家从神像上曳起了轻
纱一角;这微颤着的袍子,现在仍是撩起的,我望见它跟当初一样的鲜艳荣耀,因为当
初如此勇敢的,是他的体内的“我”,而现在重新瞻仰着那个形象的是我体内的“他”。
袍子上没有一点微尘;自从这神圣被显示以来,时间并没有逝去。我们真正地改良了的,
或者是可以改良的时间,既不是过去,又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呵。
    我的木屋,比起一个大学来,不仅更宜于思想,还更宜于严肃地阅读;虽然我借阅
的书在一般图书馆的流通范围之外,我却比以往更多地接受到那些流通全世界的书本的
影响,那些书先前是写在树皮上的,如今只是时而抄在布纹纸上。诗人密尔·喀玛.乌
亭.玛斯脱说,“要坐着,而能驰骋在精神世界的领域内;这种益处我得自书本。一杯
酒就陶醉;当我喝下了秘传教义的芳洌琼浆时,我也经历过这样的愉快。”整个夏天,
我把荷马的《伊利亚特》放在桌上,虽然我只能间歇地翻阅他的诗页。起初,有无穷的
工作在手上,我有房子要造,同时有豆子要锄,使我不可能读更多的书。但预知我未来
可以读得多些,这个念头支持了我。在我的工作之余,我还读过一两本浅近的关于旅行
的书,后来我自己都脸红了,我问了自己到底我是住在什么地方。
    可以读荷马或埃斯库罗斯的希腊文原著的学生,决无放荡不羁或奢侈豪华的危险,
因为他读了原著就会在相当程度之内仿效他们的英雄,会将他们的黎明奉献给他们的诗
页。如果这些英雄的诗篇是用我们自己那种语言印刷成书的,这种语言在我们这种品德
败坏的时代也已变成死文字了;所以我们必须辛辛昔苦地找出每一行诗每一个字的原意
来,尽我们所有的智力、勇武与气量,来寻思它们的原意,要比通常应用时寻求更深更
广的原来意义。近代那些廉价而多产的印刷所,出版了那么多的翻译本,却并没有使得
我们更接近那些古代的英雄作家。他们还很寂寞,他们的文字依然被印得稀罕而怪异。
那是很值得的,花费那些少年的岁月,那些值得珍惜的光阴,来学会一种古代文字,即
使只学会了几个字,它们却是从街头巷尾的琐碎平凡之中被提炼出来的语言,是永久的
暗示,具有永恒的激发力量。有的老农听到一些拉丁语警句,记在心上,时常说起它们,
不是没有用处的。有些人说过,古典作品的研究最后好像会让位给一些更现代化、更实
用的研究;但是,有进取心的学生还是会时常去研究古典作品的,不管它们是用什么文
字写的,也不管它们如何地古老。因为古典作品如果不是最崇高的人类思想的记录,那
又是什么呢?它们是唯一的,不朽的神示卜辞。便是求神问卜于台尔菲和多多那,也都
得不到的,近代的一些求问的回答,在古典作品中却能找到。我们甚至还不消研究大自
然,因为她已经老了。读得好书,就是说,在真实的精神中读真实的书,是一种崇高的
训练,这花费一个人的力气,超过举世公认的种种训练。这需要一种训练,像竞技家必
须经受的一样,要不变初衷,终身努力。书本是谨慎地,含蓄地写作的,也应该谨慎地,
含蓄地阅读。本书所著写的那一国的文字,就算你能说它,也还是不够的,因为口语与
文字有着值得注意的不同,一种是听的文字,另一种是阅读的文字。一种通常是变化多
端的,声音或舌音,只是一种土话,几乎可以说是很野蛮的,我们可以像野蛮人一样从
母亲那里不知不觉地学会的。另一种却是前一种的成熟形态与经验的凝集;如果前一种
是母亲的舌音,这一种便是我们的父亲的舌音,是一些经过洗炼的表达方式,它的意义
不是耳朵所能听到的,我们必须重新诞生一次,才能学会说它。中世纪的时候,有多少
人,能够说希腊语与拉丁语,可是由于出生之地的关系而并没有资格读天才作家用这两
种文字来著写的作品,因为这些作品不是用他们知道的那种希腊语和拉丁语来写的,而
是用精炼的文学语言写的,他们还没有学会希腊和罗马的那种更高级的方言,那种高级
方言所写的书,在他们看来就只是一堆废纸,他们重视的倒是一种廉价的当代文学。可
是,当欧洲的好几个国家,得到了他们自己的语文,虽然粗浅,却很明澈,就足够他们
兴起他们的文艺了,于是,最初那些学问复兴了,学者们能够从那遥远的地方辨识古代
的珍藏了。罗马和希腊的群众不能倾听的作品,经过了几个世纪之后,却有少数学者在
阅读它们了,而且现今也只有少数的学者还在阅读它们呢。
    不管我们如何赞赏演说家有时能爆发出来的好口才,最崇高的文字还通常地是隐藏
在瞬息万变的口语背后,或超越在它之上的,仿佛繁星点点的苍穹藏在浮云后面一般。
那里有众星,凡能观察者都可以阅读它们。天文学家永远在解释它们,观察它们。它们
可不像我们的日常谈吐和嘘气如云的呼吸。在讲台上的所谓口才,普通就是学术界的所
谓修辞。演讲者在一个闪过的灵感中放纵了他的口才,向着他面前的群众,向着那些跑
来倾听他的人说话;可是作家,更均衡的生活是他们的本份,那些给演讲家以灵感的社
会活动以及成群的听众只会分散他们的心智,他们是广着人类的智力和心曲致辞的,向
着任何年代中能够懂得他们的一切人说话的。
    难怪亚历山大行军时,还要在一只宝匣中带一部《伊利亚特》了。文字是圣物中之
最珍贵者。它比之别的艺术作品既跟我们更亲密,又更具有世界性。这是最接近于生活
的艺术。它可以翻译成每一种文字,不但给人读,而且还吐纳在人类的唇上;不仅是表
现在油画布上,或大理石上,还可以雕刻在生活自身的呼吸之中的。一个古代人思想的
象征可以成为近代人的口头禅。两千个夏天已经在纪念碑似的希腊文学上,正如在希腊
的大理石上面,留下了更成熟的金色的和秋收的色彩,因为他们带来了他们自己的壮丽
的天体似的气氛,传到了世界各地,保护他们兔受时间剥蚀。书本是世界的珍室,多少
世代与多少国土的最优良的遗产。书,最古老最好的书,很自然也很适合于放在每一个
房屋的书架上。它们没有什么私事要诉说,可是,当它们启发并支持了读者,他的常识
使他不能拒绝它们。它们的作者,都自然而然地,不可抗拒地成为任何一个社会中的贵
族,而他们对于人类的作用还大于国王和皇帝的影响。当那目不识丁的,也许还是傲慢
的商人,由于苦心经营和勤劳刻苦,挣来了闲暇以及独立,并厕身于财富与时髦的世界
的时候,最后他不可避免地转向那些更高级,然而又高不可攀的智力与天才的领域,而
且只会发觉自己不学无术,发觉自己的一切财富都是虚荣,不可以自满,于是便进一步
地证明了他头脑清楚,他煞费心机,要给他的孩子以知识文化,这正是他敏锐地感到自
己所缺少的;他就是这样成了一个家族的始祖。
    没有学会阅读古典作品原文的人们对于人类史只能有一点很不完备的知识,惊人的
是它们并没有一份现代语文的译本,除非说我们的文化本身便可以作为这样的一份文本
的话。荷马还从没有用英文印行过,埃斯库罗斯和维吉尔也从没有,——那些作品是这
样优美,这样坚实,美丽得如同黎明一样;后来的作者,不管我们如何赞美他们的才能,
就有也是极少能够比得上这些古代作家的精美、完整与永生的、英雄的文艺劳动。从不
认识它们的人,只叫人去忘掉它们。但当我们有了学问,有了禀赋,开始能研读它们,
欣赏它们时,那些人的话,我们立刻忘掉了。当我们称为古典作品的圣物,以及比古典
作品更古老,因而更少人知道的各国的经典也累积得更多时,当梵蒂冈教廷里放满了吠
陀经典,波斯古经和《圣经》,放满了荷马、但丁和莎士比亚的作品,继起的世纪中能
继续地把它们的战利品放在人类的公共场所时,那个世代定将更加丰富。有了这样一大
堆作品,我们才能有终于攀登天堂的希望。
    伟大诗人的作品人类还从未读通过呢,因为只有伟大的诗人才能读通它们。它们之
被群众阅读,有如群众之阅览繁星,至多是从星象学而不是从天文学的角度阅览的。许
多人学会了阅读,为的是他们的可怜的便利,好像他们学算术是为了记账,做起生意来
不至于受骗;可是,阅读作为一种崇高的智力的锻炼,他们仅仅是浅涉略知,或一无所
知;然而就其高级的意义来说,只有这样才叫阅读,决不是吸引我们有如奢侈品,读起
来能给我们催眠,使我们的崇高的官能昏昏睡去的那种读法,我们必须踮起足尖,把我
们最灵敏、最清醒的时刻,献予阅读才对。
    我想,我们识字之后,我们就应该读文学作品中最好的东西,不要永远在重复a-b
一ab和单音字,不要四年级五年级年年留级,不要终身坐在小学最低年级教室前排。许
多人能读就满足了,或听到人家阅读就满足了,也许只领略到一本好书《圣经》的智慧,
于是他们只读一些轻松的东西,让他们的官能放荡或单调地度过余生。在我们的流通图
书馆里,有一部好几卷的作品叫做“小读物”,我想大约也是我没有到过的一个市镇的
名字吧。有种人,像贪食的水鸭和鸵乌,能够消化一切,甚至在大吃了肉类和蔬菜都很
丰盛的一顿之后也能消化,因为他们不愿意浪费。如果说别人是供给此种食物的机器,
他们就是过屠门而大嚼的阅读机器。他们读了九千个关于西布伦和赛福隆尼亚的故事,
他们如何相爱,从没有人这样地相爱过,而且他们的恋爱经过也不平坦,——总之是,
他们如何爱,如何栽跟斗,如何再爬起来,如何再相爱!某个可怜的不幸的人如何爬上
了教堂的尖顶,他最好不爬上钟楼;他既然已经毫无必要地到了尖顶上面了,那欢乐的
小说家于是打起钟来,让全世界都跑拢来,听他说,啊哟,天啊!他如何又下来了!照
我的看法,他们还不如把这些普遍的小说世界里往上爬的英雄人物一概变形为风信鸡人,
好像他们时常把英雄放在星座之中一样,让那些风信鸡旋转不已,直到它们锈掉为止,
却千万别让它们下地来胡闹,麻烦了好人们。下一回,小说家再敲钟,哪怕那公共会场
烧成了平地,也休想我动弹一下。“《的-笃-咯的腾达》一部中世纪传奇,写《铁特尔
-托尔-但恩》的那位著名作家所著;按月连载;连日拥挤不堪,欲购从速。”他们用盘
子大的眼睛,坚定不移的原始的好奇,极好的胃纳,来读这些东西,胃的褶皱甚至也无
需磨练,正好像那些四岁大的孩子们,成天坐在椅子上,看着售价两分钱的烫金封面的
《灰姑娘》——据我所见,他们读后,连发音,重音,加强语气这些方面都没有进步,
不必提他们对题旨的了解与应用题旨的技术了。其结果是目力衰退,一切生机凝滞,普
遍颓唐,智力的官能完全像蜕皮一样蜕掉。这一类的姜汁面包,是几乎每一天从每一个
烤面包的炉子里烤出来,比纯粹的面粉做的或黑麦粉和印第安玉米粉做的面包更吸引人,
在市场上销路更广。
    即使所谓“好读者”,也不读那些最好的书。我们康科德的文化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城市里,除了极少数例外的人,对于最好的书,甚至英国文学中一些很好的书,大
家都觉得没有味道,虽然大家都能读英文,都拼得出英文字。甚至于这里那里的大学出
身,或所谓受有自由教育的人,对英国的古典作品也知道得极少,甚至全不知道;记录
人类思想的那些古代作品和《圣经》呢,谁要愿意阅读它们的话,是很容易得到这些书
的,然而只有极少数人肯花功夫去接触它们。我认识一个中年樵夫,订了一份法文报,
他说不是为了读新闻,他是超乎这一套之上的,他是为了“保持他的学习”,因为他生
来是一个加拿大人;我就问他,他认为世上他能做的最好的是什么事,他回答说,除了
这件事之外,还要继续下功夫,把他的英语弄好和提高。一般的大学毕业生所做的或想
要做的就不过如此,他们订一份英文报纸就为这样的目标。假定一个人刚刚读完了一部
也许是最好的英文书,你想他可以跟多少人谈论这部书呢?再假定一个人刚刚读了希腊
文或拉丁文的古典作品,就是文盲也知道颂扬它的;可是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谈的人。
他只能沉默。我们大学里几乎没有哪个教授,要是已经掌握了一种艰难的文字,还能以
同样的比例掌握一个希腊诗人的深奥的才智与诗情,并能用同情之心来传授给那些灵敏
的、有英雄气质的读者的;至于神圣的经典,人类的圣经,这里有什么人能把它们的名
字告诉我呢?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唯有希伯来这个民族有了一部经典。任何一个人都为了
拣一块银币而费尽了心机,可是这里有黄金般的文字,古代最聪明的智者说出来的话,
它们的价值是历代的聪明人向我们保证过的;——然而我们读的只不过是识字课本,初
级读本和教科书,离开学校之后,只是“小读物”与孩子们和初学者看的故事书;于是,
我们的读物,我们的谈话和我们的思想,水平都极低,只配得上小人国和侏儒。
    我希望认识一些比康科德这片土地上出生的更要聪明的人,他们的名字在这里几乎
听都没有听到过。难道我会听到柏拉图的名字而不读他的书吗?好像柏拉图是我的同乡,
而我却从没有见过他,——好像是我的近邻而我却从没有听到过他说话,或听到过他的
智慧的语言。可是,事实不正是这样吗?他的《对话录》包含着他不朽的见解,却躺在
旁边的书架上,我还没有读过它。我们是愚昧无知、不学无术的文盲;在这方面,我要
说,两种文盲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一种是完全目不识丁的市民,另一种是已经读书识
字了,可是只读儿童读物和智力极低的读物。我们应该像古代的圣贤一样地美好,但首
先要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好处。我们真是一些小人物,在我们的智力的飞跃中,可怜我们
只飞到比报章新闻稍高一些的地方。
    并不是所有的书都像它们的读者一般愚笨的。可能,有好些话正是针对我们的境遇
而说的,如果我们真正倾听了,懂得了这些话,它们之有利于我们的生活,将胜似黎明
或阳春,很可能给我们一副新的面目。多少人在读了一本书之后,开始了他生活的新纪
元!一本书,能解释我们的奇迹,又能启发新的奇迹,这本书就为我们而存在了。在目
前,我们的说不出来的话,也许在别处已经说出来了。那些扰乱了我们,使我们疑难、
困惑的问题也曾经发生在所有聪明人心上;一个问题都没有漏掉,而且每一个聪明人都
回答过它们,按照各自的能力,用各自的话和各自的生活。再说,有了智慧,我们将领
会慷慨的性质。在康科德郊外,有个田庄上的寂寞的雇工,他得到过第二次的诞生,获
有了特殊的宗教经验,他相信自己由于他的信念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沉默的庄重和排斥外
物的境界,他也许会觉得我们的话是不对的;但是数千年前,琐罗亚斯德。走过了同样
的历程,获有同样的经验;因为他是智慧的,知道这是普遍性的,就用相应的办法对待
他的邻人,甚至据说还发明并创设了一个使人敬神的制度。那末,让他谦逊地和琐罗亚
斯德精神沟通,并且在一切圣贤的自由影响下,跟耶稣基督精神沟通,然后,“让我们
的教会”滚开吧。
    我们夸耀说,我们属于十九世纪,同任何国家相比,我们迈着最大最快的步子。可
是想想这市镇,它对自己的文化贡献何其微小。我不想谀赞我的市民同胞们,也不要他
们谈赞我,因为这样一来,大家便没有进步了。应当像老牛般需要刺激——驱赶,然后
才能快跑。我们有个相当像样的普通学校的制度,但只是为一般婴儿的;除了冬天有个
半饥饿状态的文法学堂,最近还有了一个根据政府法令简陋地草创的图书馆,但却没有
我们自己的学院。我们在肉体的疾病方面花了不少钱,精神的病害方面却没有花什么,
现在已经到了时候,我们应该有不平凡的学校。我们不该让男女儿童成年后就不再受教
育了。到了时候,一个个村子应该是一座座大学,老年的居民都是研究生,——如果他

    日子过得还宽裕的话,——他们应该有裕闲时间,把他们的余年放在从事自由学习
上。难道世界永远只局限于一个巴黎或一个牛津?难道学生们不能寄宿在这里,在康科
德的天空下受文科教育?难道我们不能请一位阿伯拉尔来给我们讲学?可叹啊!因为我
们忙于养牛,开店,我们好久没有上学堂,我们的教育是可悲地荒芜了。在这个国土上,
我们的城镇在某些方面应当替代欧洲贵族的地位。它应当是美术的保护者。它是很富的。
它只缺少气量和优美。在农民和商人看重的事业上它肯出钱,可是要它举办一些知识界
都知道是更有价值得多的事业时,它却认为那是乌托邦的梦想。感谢财富和政治,本市
花了一万七千元造了市政府,但也许一百年内它不会为了生命的智慧贝壳内
    的真正的肉,花这么多钱。为冬天办文法学校,每年募到一百二十五元,这笔钱比
市内任何同样数目的捐款都花得更实惠。我们生活在十九世纪,为什么我们不能享受十
九世纪的好处?为什么生活必须过得这样偏狭?如果我们要读报纸,为什么不越过波士
顿的闲谈,立刻来订一份全世界最好的报纸呢?不要从“中立”的报纸去吮吸柔软的食
物,也不要在新英格兰吃娇嫩的“橄榄枝”了。让一切有学问的社团到我们这里来报告,
我们要看看他们懂不懂得些什么。为什么要让哈泼斯兄弟图书公司和里亭出版公司代替
我们挑选读物?正像趣味高雅的贵族,在他的周围要结聚一些有助于他的修养的——天
才——学识——机智——书籍——绘画——雕塑——音乐——哲学的工具等等;让城镇
村子也这样做吧,——不要只请一个教师,一个牧师,一个司事,以为办教区图书馆,
选举三个市政委员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困为我们拓荒的祖先仅有这么一点事业,却也在
荒凉的岩石上挨过了严冬。集体的行为是符合我们制度的精神的:我确实相信我们的环
境将更发达,我们的能力大于那些贵族们。新英格兰请得起全世界的智者,来教育她自
己,让他们在这里食宿,让我们不再过乡曲的生活。这是我们所需要的不平凡的学校。
我们并不要贵族,但让我们有高贵的村子。如果这是必需的,我们宁可少造一座桥,多
走几步路,但在围绕着我们的黑暗的“无知深渊”上,架起至少一个圆拱来吧。

  





我试着恨你
却想起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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