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

林十一

   1.

  周瑶刚到新班级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李奕璋。
  这个男生穿着白衬衣，头发略长，戴着中大号的黑框眼镜，背影看起来很瘦。

这一天是阴天，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走廊外面也没有风，空气给人一种闷热的感觉。教室里面没开灯，视线昏暗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似地，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试卷纸已经变成了黄色，易拉罐，塑料瓶横七竖八的倒在课桌间的缝隙里，凳子也是东倒西歪的。

周瑶来的时候，李奕璋正勉强的排好了班级里的凳子和桌子，从角落里找出了一把断了半截的扫帚，拾掇起地上的垃圾，并将它们全部聚拢到堆积如山的垃圾桶旁。

大功告成后，李奕璋满意的走上讲台，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室，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周瑶正是在这一刻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弯弯的眼睛，有些呆了，此时，他也注意到了一声不吭倚在门边的自己，目光还停留在人家身上舍不得移开，直到对上他的眼睛，她才不由得回过神来，慌乱的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蹭了蹭鼻角，支支吾吾的挤出一句话来：“恩…..，那个…..要不要帮忙啊？”

男生笑了，眼睛眯成一个可爱的半圆，说：“还帮什么呢？我都弄好了。”

他走去厕所准备洗手，顺便拎下了一大袋垃圾下楼。周瑶在教室最北边靠墙的第二排位置上坐了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慢吞吞的。却发现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回来，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不觉下起雨来。

她趴在自己的位子上睡着了，醒来时，教室里的日光灯已经开了。三三两两的人各自沉默不语的找了三三两两的位置自顾自的收拾起来。在这个高复班里，周瑶突然又伤感了起来，也在这个阴天里，似乎每个人身上，都被笼罩着这么一种失意的气质。

陆陆续续又来了一帮人，一对儿一对儿的小同桌便多了起来。总要有个人先主动，周瑶一直在等，很可惜，一直都没有人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

李奕璋坐的是教室中间的位置，也是在第二排，周瑶相差一个大组，也就是三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很难找到说话的机会。从后来他回到教室一直到晚自习铃响班主任现身，他都是一脸阳光的呆在两个女生旁边，聊天说话，他似乎和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特别熟络，两个人一直在手舞足蹈，特别亲切的样子。

第一天，这个小小的高复班大约来了四十个人。班主任让大家做了小小的自我介绍，强调了一下在新学校生活的相关事宜，然后宣布下课，同学们可以回寝室休息。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半放学。
这话一说完，全班就一轰炮似地迅速的散了。
周瑶跟着人潮往寝室的路走去，她记住了刚才自我介绍时，男生说他叫李奕璋，毕业于市一中，以及那个和她相谈甚欢的长发女孩叫彭羽翔，同样毕业于市一中。
难怪看起来这么要好，原来过去是同校的，总归会亲近许多。周瑶这样想着，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


2.


可是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叫彭羽翔的姑娘。
咋咋呼呼爱闹腾不说，还特别喜欢在后半夜吃宵夜，一个人霸占很长时间的厕所。夜晚宿舍都熄灯了，她还总翻来覆去闹出不少动静。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格外嘹亮，就像那窗外的月光一样晃眼。
彭羽翔是上铺，周瑶是下铺，她总是在上头不停的摇晃着床架，或者反复拍周瑶头顶的蚊帐，待得弄醒她之后，一脸无辜的说：“你能帮我拿下东西吗？”
还有一次夜里，她半夜下床泡方便面，一脚就踩在了床头周瑶的头发上，疼的她呲牙咧嘴被迫痛苦的醒来。更甚是，她总爱坐在她的床上去吃，半夜里吃面的声音哗啦哗啦，伴随着面汤的香气，周瑶不止一次的默默吞过口水，又觉得很是反感。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见得那么如意。
女生间的小心思便是这样，一旦我讨厌你，你做什么都犹如我的眼中刺。但是平日里大家还是一副相安无事甚至维持相处融洽的状态。因此，尽管不知不觉中周瑶对彭羽翔总会产生许多莫名其妙的恼火，尤其是白日里她看着她笑的花枝乱颤的和李奕璋说话，他们是前后桌，有时候笑着笑着两个人的头便越挨越近，那个少年有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多么干净。
她总是假装不经意的扫视而过，那么的不动声色，谁也没有关注到她的小心思。
在开学近一个月之后，周瑶证实了自己心里的一个小猜测。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过了的，她发现彭羽翔几乎从来不洗衣服，她的衣服总是一套一套的，今天穿完这套就扔回了衣柜里，拿出另一套，过几天再穿回这一套。她从没有见过她把衣服扔在洗衣桶里，也没有见到过她的衣服被晾在阳台上，她只见过彭羽翔洗袜子。攒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没得穿了，才嚷嚷着拿出了沐浴露洗袜子。
周瑶在心里厌恶的想，从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姑娘啊！
时间久了，她身边也有了一些新伙伴。
流言在朝夕相处的口舌中得到了传播。一开始不知是谁起的话题。东拉西扯，提及班里最帅的男生，李奕璋，自然而然也会牵连出彭羽翔，他们关系那么要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突然向那些伙伴们抱怨起来，心底对她的不满有如泄洪的闸口被打开，一时间畅快淋漓。她本是个内向的女生，话语不多，那一天她怎么也没有意识到，像这么高调扎在女生堆里叽叽喳喳，尽管只是流露出细枝末节的心事，那也是何等的可怕且危险的一幕啊，简直是不知死活。
可是她却觉得，自己从这样的倾述里得到了快乐，果然，人是需要分享的。
一天夜里，天气转凉，她蜷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做英语阅读。上铺的光隐隐还亮着，相必也是没有入睡。十一点左右，她听见她尖利的嚷道：“我不管，没有电板我晚上怎么打游戏，你现在就给我送过来。”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继而又加重了语气，“你到底送不送！”
“啪。”手机狠狠的被摔在了床上，上铺还用力翻了一下身。
周瑶不用猜都知道，电话那边一定是李奕璋。
两分钟之后，被摔到角落的手机震动起来。然后，只见彭羽翔飞快的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声特别响的开门下楼去了。
周瑶关了台灯，拿上毛巾重新去阳台上洗把脸，水有点冰，她忍不住朝宿舍楼下望去，看见男生抱着双臂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低着头，穿着露趾的拖鞋，背后是空旷的校园球场和秋天落叶凋零的树影。
他好像还没有和她说上话，她只是拿了东西转身就走。从五楼看下去，这两个人就像是两个模糊的小点。一个往回走，一个消失不见。
几分钟后彭羽翔回来，周瑶躺在床上看她爬向上铺，她隐隐感觉她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床晃动了一下，上铺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她闭上眼睛，一切都融进夜色的寂静中。
可是她睡不着，她很清醒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少年的背影不断在眼前晃动，秋天似乎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天变凉了，阳台上的风吹得她手脚冰冷。
第二天她的脸色不好，伙伴们纷纷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心里似乎有一股怨气。于是只好找个理由说彭羽翔夜里打电话，影响了睡觉。
她在伙伴们的劝说下决定向校长反映这个情况。理由是影响学习。
她像是着了魔一样。
那天一下课，她就飞快的奔去了校长办公室。确定后面并没有人，于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后来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说了些什么，只感觉拽了满满一手的冷汗，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外的日光，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很不安。
中午的时候，校长来到了教室，将彭羽翔叫出去谈话。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她一脸沮丧。李奕璋也这么觉得，所以他不停的围在她身边，想要和她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明亮，有无辜，就像那个路灯下的背影一样。


3.


一直到期中考以后周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高考成绩在这个班的排名的第二，而第一名是李奕璋。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瑶小小的震惊了一下。没有想到他那样的男生会有这么出色的成绩。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是哪点让人觉得成绩差呢。
彭羽翔似乎渐渐走出了校长谈话的阴影，据说校长叫她出去谈话，只是提醒她少用手机，夜晚要注意休息。话说得足够委婉和简单。她确实有所收敛，但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到谁的头上来。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依旧是老样子。
周瑶也终于确定的知道。彭羽翔和李奕璋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而不是普通的比较亲近的同校同学。
纵然心里早已猜到，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楚。
每晚宿舍熄灯后，她打开台灯做作业，不知不觉却听她说了许多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一直以来，对于卧谈会，她都是那个近乎透明的人，她也确实如此，对那一切并没有多大关心，唯有李奕璋这个名字，总能够最灵活清晰的跳进她耳朵里。
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她埋着头，在自己的小被窝里，灯光印着眼前的英语课文，静静的听着他们的故事。
听说他为了她扔掉了重点大学的通知书，义无反顾来陪她高复。
听说他为了他写过几千字的情书，高中时为了她向班主任下跪。
听说他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曾向往去当支教，但是为了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平平淡淡生活。
听说着一切一切，他对她的好。
最后作业总归是写不下去了，甚至还另人难以入睡。他们像是王子和公主。膨胀了她的梦。
又过了几日。校长又将彭羽翔叫出去谈话。这一回，她是哭着跑回了寝室。
事情大约是这样的，上一节课课间，彭羽翔在和李奕璋打闹，两个人向往常一样头靠的很近，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他们这般亲密的动作，而据说正在彭羽翔亲了李奕璋的那一瞬间，政治老头出现了。而且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们两人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最后甩门而去。
政治老头向来迂腐，想必是和校长告状了。同宿舍的女生纷纷跑回了寝室去安慰彭羽翔。那些个一脸焦急的样子，看的周瑶微微惆怅。
这时，李奕璋走过来，对她说：“诶，你是不是和她同寝室的？”
“对。”她努力保持镇定。
“你现在是不是要回寝室？”
周瑶见他手里拽着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帮我把手机带过去给她吧，她放我这里了。”男生从口袋里掏出白色的诺基亚，机壳上还有淡淡体温。
“好。”她站起来，朝寝室方向走去。
正打算推门而入，就敏感的听见里面的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校长八成是对你有偏见，再加上上次周瑶也在他面前说过你，这次政治老头再添油加醋，李奕璋成绩好，他肯定不会说他，这种事吃亏的都是女生。”
“周瑶？”她听见彭羽翔愕然的声音。
“恩，你以为人家安安静静就没什么了，没有说你不代表她没有意见，所以阿羽你以后和李奕璋还是收敛一点。”
什么叫如坠冰窖。周瑶突然明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贴心的劝自己去跟校长反映的那个人，如今又贴心的告诉人家，周瑶其实并不是没有意见的，不然他也不会去找校长。
房间里传来彭羽翔更响的哭声：“她有什么事干嘛不来告诉我！”
真的，很难过。
她回到教室，把手机还给李奕璋。什么都没说，无视了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坐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她的身边依旧没有人来坐。教室很吵，很闹。寝室也是。周瑶看着桌前的英语书，突然觉得很讽刺。
彭羽翔是那样的女生，生龙活虎，敢爱敢恨，充满着毫不犹豫的率真和冲动。当她从寝室回到教室的时候，她们的目光相互对上，她就看出了她眼里浓浓的愤怒。
她以为她会来找自己对质，或者争吵。毕竟是她在背后告状在先，她只是恋爱，并无什么错。她突然一切都替她着想了起来，于是越来越不安的觉得自己的不堪和丑陋。但其实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上课时她偷看见她不停泛红的眼眶。
周瑶觉得六神无主。而李奕璋则一直陪在彭羽翔身边。他最无辜，似乎一切事情都因他而起，其实也与他无关。
到了晚上放学，回到宿舍，她似乎好了许多，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大声说着电话，和周围的人嬉闹。唯独不肯对上她的眼睛。
她视她为透明。不暴躁，不激烈，就当没有周瑶这个人一样。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咋一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第二日清晨，周瑶起的很早，没有再等那位贴心的伙伴，径直去了食堂买了早餐。坐在角落里。食堂里人很少，她啃着馒头，啃着啃着就掉下眼泪来，她在想彭羽翔会不会将这一切都告诉李奕璋呢，这似乎很重要，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但无论怎样，她心如刀绞。
她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梦境。在刚来这个学校的第二天，自己来了大姨妈，蜷缩在床上痛的死去活来。寝室里的每个人都或在聊天，或在洗衣服，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忽然有人将一个热水袋塞进自己的怀里，还一边拿着手机打着电话一边将一个面盆端到她的床前，里面盛着满满的热水。那是彭羽翔第一次对周瑶说话，说话的内容是：你肚子痛吧，刚好我晚上不想洗澡了，还有点热水，给你吧。”
她笑的豪迈且爽朗，衬极了那个在教室里默默扫地的背影。

阿鸩

好像梦都一样。
除了快乐就是悲伤。

我一边贪婪的享受温暖，一边放纵的堕落自己。
我爱这种无畏的黑暗感。我爱这种无耻的妄为。

耀

看来你上课上的还挺有成果

blur

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久了便好释然 哪怕是尴尬的场景也是…好吧…不大会愿意回味的…我宁愿忘记那次…咳咳

轻生

多么青春美丽的生活。我想我最不爽的就是结局，原来那个女生那样美好，所以所有的暗恋悲愤都化为泡影，微不可提。这就是纠结的生活了，见不得他们幸福，却那又是理所当然。总而言之，女生为情所困是正常而伴有灾难的，为情愉悦是玻璃般幸福，为情释然是不食烟火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