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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步行街的椅子上抽烟。她的动作很娴熟,把烟放在嘴里吸的时候眼睛微微的眯起。
我突然想要与她交谈。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但她并没有看我,仍旧认真地抽烟。我看见她的手皮肤很白,弯曲起来的手指关节突出。
她抽完的时候我问她:“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555。”她没有一丝拘谨与陌生。仿佛我与她相识多年。我喜欢这样的开头。她说555足够的浓烈。有种彻底的味道。她曾连续抽完一整包。在最后一根烟蒂落地的时候她试着说话。可她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她甚至可以闻到血的浓腥味。连续一个星期她都吃不下任何东西。没有说一句话。每天喝葡萄糖液或牛奶。
我听完之后对她说“你真任性。”她苦笑了一下。说“何尝不是。可我并不后悔。”
我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因为她任性。
我笑笑不再说话。她也是。
我们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跳进我们眼里她才站起来。中途她又抽了几支烟。她对我微笑,轻轻地道了再见。
然后踩着夕阳离开,直到隐没在人海。
我所住的小区里有一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叶子落下来厚厚地铺在地上。小区里的孩子在树下玩耍时,那些已经失去水分的叶子被踩得粉碎,发出嚓嚓的声响。
像是一首生命的挽歌。仅是一个音符。简单到有些苍白。
我并没有想到我会再次见到她。但生命中总是隐匿着那么多的惊喜,再等着与我们不期而遇。
初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时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与门卫说话,身边有一个行李箱。彼时她穿一双军绿色的靴子,黑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苏格兰风格的三角围巾。我试着叫她,但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些失落。但再次见到她的欢喜终是吞没了一切。我走过去拍了她的左肩,说“你也住这里么?”她转过头来有些疑惑警觉地看着我,但片刻之后她的目光转为柔和。她记起了我。这让我很是欣喜。她说“今天刚搬来。”
她带着我去了她的家,与我家隔了几栋楼。我与她把行李放好,收拾完她的屋子已经是深夜,她煮了两杯奶茶,与我坐在沙发上聊天。
她说她一个人流浪了很久,想要安定下来了。她到过很多地方。喀什,且末,银川,牡丹江......她终于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她说我终于路过了够多的风景,所以我想要在这里死去。
我问她为什么是这里?她说因为这里的天空适合埋葬一颗沾满尘埃的心。
她点了一支茶花烟,然后接着说她的故事。从小被遗弃,然后被送进孤儿院。上学的时候整天整天的画画,把书上桌上所有能画的地方打了个遍。像是患了强迫症一样。高中是在竞争赴法美术交流保送生资格时,被认为作品思想太过尖锐消极而淘汰。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淡漠。没有一丝悲伤或遗憾。最后她说“他们都是不懂寂寞的人。我在成年后给自己取名叫西旧。你呢?” “苏堇生。”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入睡。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依稀听到她在对我说:“堇生,与你遇见,是我唯一的幸事。”我没有力气回答她,就像陷进一个旋涡。一圈一圈缓慢地沉下去。
像是一场梦。
我想要告诉她。“我也是。”
第二天的时候我把她带去我家。我一开门贝子就跑来我的脚边左磨右蹭,它一定是饿了。贝子是我养的一只猫。西旧大呼小叫地蹲下去抱它。她抬起头来对我说“堇生,有人曾经对我说,要做一个猫一样的女子。然后我觉得,我与它们是如此相似。但我又不能与它们相同。人类越进化就越脆弱,因为我们有了感情,对么?”我蹲下来拥抱了她,亲吻她的头发。说“西旧,因着我们太明白孤独,才会如此不堪。”
她看着我写在电脑里的文字说:“堇生,你与我同是这世上孤零的碎片。”我说:“所以我们才需要在一起。”
我跟她说了我的故事。四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在外婆家被寄养。高中时开始荒废学业。高三时因为爱上阅读写作,放弃了最后的拼搏。放弃了家人安排的好的前程。后来来到这座小城。现在在一家报社做文字处理。
她问我抽烟么?我说以前抽过,后来不了,很多以前的习惯现在都没有了。
睡觉时她把头抵在我的颈窝。她对我说:“堇生。我们这样相伴。好么?”
“好。”我抚着她的背脊说,“西旧,遇见你,我何其幸运。”
“我也是。”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与西久过着安静美好的生活。我们一有空就一起去超市买菜做饭,或者坐在沙发上聊天。我们无话不谈。
西旧会在我写稿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画画。等我写完了她就认真地看,并且提出看法与建议。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生活下去,然后我们各自找到一个爱我们的男子,与他结婚生子。在老去之后,仍旧可以相扶持着去看夕阳。
2月14日的时候,兰尽在下班的时候递给我一束玫瑰。鲜红的颜色似乎在昭显幸福。他说:“堇生,我想我是爱上了你。”我并没有去接过来。只是对他笑笑,说:“对不起,我还不想纠结于感情。”然后扬长而去。
我以为兰尽会就此罢休。但并非如此。某一天下午。我与西旧正在看《心动》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西旧抱着贝子去开门。兰尽捧着一束百合站在门外。西旧愣了片刻。我觉得奇怪,跑去门边,看到兰尽对着我笑。他说:“堇生。我来看你。”
那天我们三个在房间里聊了很久,谈及很多事。一直到天黑了下来。吃过饭后我们继续聊,西旧将冰箱里的啤酒全部拿了出来。
我开始对兰尽有了好感。他是个有风度与才能的干净男人。我一直喜欢这样的男子。
晚上九点的时候兰尽说要回家。他已有些醉,脸已经泛红。西旧将他留了下来。她说喝酒驾车不安全。
她把兰尽带到她的家里。又回来与我一起。
西旧问我:“堇生。你是否爱他?”
“我并不明确。他或许是个好的男子。”
我便沉沉睡去。
翌日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并没有一如往常一样看见西旧。贝子在一边看着我,它的目光有着坚定冷漠,高傲的内容。
猫永远如此。
等我洗漱完的时候,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我知道是西旧回来了。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以前我从未见到的表情。她对我笑笑说:“我去买早餐了。”然后提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我突然觉得她的笑很不自然。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初春的天气里寒冷丝毫没有减退。就像一个临死的人,在死前不肯屈服的挣扎。
让我奇怪的事,那天之后,兰尽开始有意识地躲着我。我并没有在意。或许一开始他对我存的仅是好奇与挑战的心理。
西旧在城西租了一间房子办了一个美术班。她说:“堇生。要依靠自己所钟爱的事来维持生活,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有些时候我下班回家时会看见西旧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抽烟,是555。她抽烟的样子极其专注,仿佛是在完成一个使命。
她冰冷的气息让我想起已经过去的深冬。
她越来越沉默。也不再与我同睡一起。她开始回自己的家。
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将贝子抱在怀里。我问它:“贝子。是否你也在改变?”它用它圆溜的眼凝望我,我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其实心里是有千言万语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当我摒弃掉所有的念想与习惯。我发现我只剩沉默。或者说,我只能沉默。
夏天刚刚开始的一个下午。小区门卫叫住回家的我。他说有人托他转交给我一些东西。
是一个大的礼盒。我回家拆开包装,看到里面装满了的画纸心里开始慌乱,像是某种毒素在心里蔓延开来。心脏有被腐蚀的疼痛与空洞。这是西旧坐在我身边,一幅一幅画出来的。我的指尖曾轻轻地抚摸过它们,如同对情人的爱抚。
她还留下一封短暂的信。她说:“我已有了兰尽的孩子。我爱他,我也爱你。所以我必须离开。或许我还没有成为一个拥有足够安淡心素的女子。所以我不能以背叛者的身份与你在一起。原谅我。”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个全神贯注抽555烟的女子。
那一沓画中,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子抱着一只猫蜷缩在床上。那只猫的眼神冰凉坚毅。有一种睥睨芸众的高傲。女子的脸被长发覆盖遮掩。
那是她,或者是我,或者又都不是。
我将这幅画框裱起来,而将其余的画全部烧掉。既然已离开,就应该有彻底决绝的意念。
一个星期后,我辞去工作,带着那幅画回到青楠镇。再后来,我遇见一个叫安北木的男子,与他相爱。
长久以来,久到我已忘记你的面容。可我知道,另一个我,远离到我不能到达的远方。
后来的后来,我时常想起你。那些时候,我就把脸埋在北木的胸膛,听他蓬勃的心跳。偶有几滴眼泪被他的衣服吸纳时,他就沉默地抱紧我。
我爱他,他也爱我。
我爱你,你也爱我。
我与他相伴。
你与我相离。
那么你呢?你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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