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镜魅

我追随着你跑过原野，结果最后发现我追的不是你，是云。

清不会说话已经很久了，他本来是会说话的。小时候和小枣一起出去玩，小枣要他采下树上的一朵玉兰花，清二话没说，三五下爬上树为她折下来。这时突然打雷了，长长的闪电劈下，玉兰树便缓缓地倒下来，完全不顾吓呆了的清。小枣当时也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远处唠嗑的小枣娘和清他娘跑过来，小枣娘一把搂过小枣抱起，小枣“哇”地一下就哭了。但是更糟糕的是清，清他娘看着烧焦的断木，心里焦急地跟被火烤过似的。她嚎哭着上前拨开玉兰树的叶子，发现儿子紧紧攀住树干，一点也没伤到，便破涕为笑。她把儿子紧紧抱住木头的手扳开，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玉兰从清手中掉出来。很快清他娘发现了一件很不正常的事，小枣哭得声嘶力竭，而清却一声不吭，呆呆地好像给什么鬼怪附身了。从此清再也没说过话。

后来班里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笑话清，男孩子当着他面骂他“怂”，被个破雷给吓傻了；女孩子则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哑巴”。谁都喜欢欺负小哑巴，一开始清还“嗯嗯啊啊”地尽全力反抗，后来便听之任之，随别人肆意而为。这种事愈演愈烈，有一次课间清在便池小便，被几个坏小子蒙住眼睛，扒下裤子扔进了女厕所的坑里。几个女孩去上厕所，发现了清，叫嚷着“流氓”吓得跑出了厕所去找老师，而清慢慢地爬出来，光着腚走出了女厕所。他回去上课的路上，周围的男孩大声笑骂，女生都羞着脸吓跑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教语文的女老师已经吓得呆住了。之后女老师给了他一条半裙，让他穿着洗干净点去找班主任。老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发现清就是个闷罐子，什么也问不出来，就让他先回家去了。白天清没有哭，回去对着他娘也没有哭。清他娘早就习惯了，她一开始还心疼清，但是最后周围人都笑清他娘养了个哑巴儿子，清他娘就又要了个孩子，对清不管不顾的。待清进门，她嫌弃地让清去洗澡，给他扔件干净衣服，连吼他都懒得吼，就挺着大肚子去做饭了。清一直忍着不哭，到了夜里，全家人都睡着的时候，清一个人压着啜泣偷偷地哭了，眼泪濡湿了大半个枕头。

小枣和清在一个班里头。她知道是谁欺负了清，然后就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罚了欺负清的人，找了他们的家长，那几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顿揍。之后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小枣，说她敢于帮同学说话，值得大家学习。放学后小枣被几个人围住，过了许久小枣爹娘见小枣不回家，就出去找她。后来在校门外高高的草垛后面找到了小枣。第二天班上人欺负清的时候，围着他笑话说小枣是哑巴的对象，但是小枣没去上课，几天后才去，回去就不跟清说话了，刻意不去看清。再后来大家欺负清的时候，小枣也会夹在里头，有的时候还欺负地很起兴。小枣有的时候会写日记，她把清摘的玉兰给捡回来了，晒干压平做成书签，夹在了日记本里。有次清给大伙欺负地很厉害，小枣绕过清，眼神落在别处小声说：“对不起。”然后快速走开了。

清的家里一下子又添了个小弟弟，清的爹觉得哑巴就是接着上学也没啥出息，打算叫他回家来干活，可是班主任劝住了清的爹，说清尽管不能说话了，但是脑子很好使，学习在班里和整个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不如让清继续上下去，将来清肯定比其他孩子都会出息。爹便打消了让清退学的念头，清可以继续读下去。每当清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很走运，因为他喜欢和小枣在一起念书，就算隔几排看着小枣也很高兴。

清不能说话后就没有了朋友，后来连小枣也不大陪他玩了。他就经常一个人出去玩。离家不远的地方有块空旷的地方，清经常看着天上的云，一连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小狗绕过他的腿，尾巴扫到他，才会转过神来。后来他就追着天上的云跑，云彩看起来不动，但是无论清跑得有多快都追不上。清从大中午头一直追到太阳下山，最后看到那块云彩和夕阳后的一片红色的云霞连在了一起，白色变成了红色，就是连清也分不出来哪块是哪块。清停下来坐在山头上，看着夕阳沉下，夜色露出才回家。人家都说小哑巴痴了。

直到上了中学后，清还经常抽空去旷野看看天空，望望流云。但是有一次，他看见远处有熟悉的身影：小枣和同班的另一个男生在放风筝，俩人有说有笑，之后清就再也不去那块空地了。

清最终还是退了学，因为弟弟也要上学了，家里经济就变得拮据起来。清的爹打发清去自家开的杂货铺子干活。铺子在学校旁边，清看店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小枣和一帮姐妹来店里光顾，一开始小枣会对着清笑，笑得很好看。清也想对着小枣笑一下，可是好像嘴结冰了似的，总也笑不出来，清就装作看不见，背着小枣，心里很难受。久了小枣见清也不笑了。姐妹们看见清就喊声：“喂，哑巴，给拿那个XX。”说完大伙就乐了，小枣也会笑，清看见了就好像有针从心上划过似的。那时小枣日记本里的白玉兰早就不见了，换成了男歌星的贴画。

有天吃饭的时候，清他娘漫不经心地对清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找个婆娘了。临镇有个瘸姑娘，我让人帮你去说，听说人家不嫌弃你，什么时候和姑娘见个面，赶紧定下来早点成亲搬出去，省得老在家吃闲饭不务正业。”清握筷子的手突然抖了下，把碗筷撂下转身出去了。清他娘在后面喊：“你听没听见，哑巴了难道耳朵也聋了吗？”

次日清晨，小枣在路上走着，清拦下了小枣，小枣好奇地看着清“咿咿呀呀”打着手势，打了半天小枣也没明白。结果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人们都纷纷议论，那哑巴不成是疯了，缠住人家大姑娘不放开。小枣脸一红，推开清，然后跑出了人群。清僵在了原地，许久后众人散去，清落寞走开。

又过了几天，清在铺子打烊后回家，看见一堵墙后有个男孩和小枣在一起。他停下来看他们。男孩用好听的声音对小枣说：“小枣，我喜欢你。”然后小枣的脸上就像镀了一层光芒，她笑得很开心，然后男孩吻上小枣的眉毛，吻过眼睑和睫毛，然后吻过脸颊，最后吻上了小枣颜色好看的双唇。小枣偎在男孩的怀抱里，二人不分你我。清浑身颤抖地逃开，有朵云渐渐向远方飘去，他追着云跑去，当眼睛里盈满了泪，模糊了视线，他停了下来，就地蹲下把头埋在双膝间，再也分不清追的是哪片云。清他娘已经做主把亲事定下来了，清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清喝了不少的酒，走路东倒西歪的，周围的人用嫌恶的眼神望着他，一个小混混对着清喊：“哑巴，你以为你喝酒就能说话了，你傻了吧！”清不理他们，朝着小枣家走去。

我狂敲小枣家的门，然后门开了，小枣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清，怎么了？”她终究还记得我的名字，这是多少年了她第一次和我说话，我也想对她说，一遍遍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我看见她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把她推进了屋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抱着她进了屋子，她在踢我的胳膊，不顾一切地挣扎，我只是想对你说话，小枣，我想对你说完全世界的情话，所以请你安静一点好吗？我已经安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想说话的时候却出不了声呢！为什么啊！我不耐烦地打了小枣一下，她安静了下来，躺在我怀里的样子真好看。我把她放在床上，吻过她颤抖的睫毛，吻过她的双唇，吻过她的每一寸皮肤，做我想做的事，告诉她我喜欢她，甚至做了更多。我沉沦在她起伏的呼吸里，在她的身体深处寻觅我失去的一切，我迷失在一片温暖里，好想这样睡一辈子。我沉沦在这美好里，好像毁了什么东西，我没有注意，我愿沉醉在这梦乡里，最好永远也不要注意到。

一个月以后，县里在集上举行了一场公判大会，很多人都赶去看热闹，那天我正好去赶集，也去看了公判大会。那里人山人海，我没挤到前面，只好在靠后的位置看了。然后听见大扩音喇叭在喊：“陈清，十九岁，强奸罪，枪决。”陈清，那是个熟悉的名字，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小哑巴”，那时候我们都这么叫他，他被一通雷给震傻了，就不会说话了。不过他这个人还算老实，怎么会强奸呢，会不会搞错了？无所谓了，就当看热闹吧。

那天我清醒了才知道我究竟毁去了什么，我毁了我所珍视的一切。后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了，我用动作告诉了小枣我想说的话，可是她却被我毁掉了，我自始至终无法说出我想说的。对不起，小枣，我想说。如今我被蒙住眼睛，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再也看不见你，只听见他们要枪毙我，这是我理所应得的，可惜我临死也无法说出我对你的喜欢，小枣。那年我追着云跑了很远，其实我以为我追的是你，我边跑边喊，你听见了吗？

耀

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有点心酸

镜魅

回复 2# 耀


    当时心里堵，就写了这个东西。

轻生

哑巴的定义就是到死也无法说出我爱你。
唯美的故事。

镜魅

回复 4# 轻生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爱”太沉重，我更喜欢“喜欢”这个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