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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一大片菜园。一丛美人蕉。一棵枇杷树。几株三七和仙人掌。房子类似四合院结构。土砖壁。坑洼黄土地面。进大门先是天井。竖一口井。已生起满池的青苔。 房间的窗户,不过是在墙上开出小洞由生锈铁栅栏撑起来。再加一块灰蒙蒙的布做窗帘。下雨时顺着墙壁会流下浑浊发黄液体,一张床移来移去。无法入睡。只觉随时会坍塌下来。这间老屋。在彼时。已经淘汰。同住的是爷爷奶奶。因嫌枇杷遮光,砍走了一半。嫌美人蕉占地,也连根拔起。所以一路长大,我越发厌烦。希望早日离开。我急需要宽敞整洁的大厅和不会漏雨的屋顶。2000年初夏。如我所愿。所有人都要搬出去了。从寄宿学校回家。行李都已打包好。我喜爱的那条大白狗送人了。
奶奶不肯告知送到了哪里。最后只剩一只老黄猫。无法处理。是只再普通不过的猫。黄色虎斑条纹。不可爱不漂亮。贪吃。嗜睡。畏寒。会虎视眈眈桌上的鱼,对人亦是爱理不理。因为在灶膛草灰中睡觉,在生火时被烧掉脖颈处一大片毛发。越发没有神态可言。成天懒洋洋。不爱动也不爱跳。并且长大发胖。最多的不过是静静躺在煤炉边,灰扑扑眼看就要跟炉子融为一体。理想中的猫该是优雅精灵的生物。轻舔着脚趾抹净脸上灰尘。骄傲地拱起脊背。一双眼看得透白天黑夜。于是越发连逗它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也许是在那一刻。猫敏感的天性终于从它沉默已久的身体中爆发。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住打转哀叫。我第一次不觉得讨厌它。几乎能看见。它黄褐色眼珠里溢出来的漫漫困惑惶恐。奶奶终于舍不得。要把它交给姑姑养。连笼子都没找。直接拿麻袋哄了它进来。我在老屋的日子。从1994年到2000年。终于告一段落。如今记得的唯一和我一起离开的行李事物。也只是那只老猫。它在新居不吃不喝。三天后。独自逃出来。跑五六里弯弯曲曲的路。回到奄奄一息的老屋。从门缝中挤进去。再抱它回来。再逃。誓死不肯踏出老屋的门。准备收养它的姑姑这样告诉我。终于放弃。我决定骑自行车回老屋看它。不过是多带些鱼混饭。门一开,它蹲坐天井中。警惕戒备的姿势。然后一团黄色箭一般射过来。在我面前愣住几秒钟。开始用力蹭我的脚。抬头望我。一对眼。琥珀珠子一般。晶亮无奈。声音哀婉。像委屈的孩子。从前,它怎么会这么亲密对我。但此刻。我只是它唯一认识的亲人。喂它饭菜。似乎饿极了。埋头便吃。然而不许我离开半步。稍一离开必欺身上来拦住去路。我摸它头。眼泪终于流出来。乖,跟我一起走。跟我一起走。可是它不愿意。我在门外向内伸手。它声嘶力竭地叫。却无论如何不肯出来。仿佛屋内伸出无数绳索绊住它。一张小脸越发突出明亮绝望凄厉。茫然无辜的神情。不知世事。从门缝透出来。为什么人都不见了。我说不出来。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有多想离开这个你拼力捍卫守护的地方。而且。没有人会再回来。
以后。只能每周末看它。
碗里饭留的渐渐多。它亦越来越瘦。
只仍是一次次用尽力气缠绕着我的裤脚。
不许移动。不许走开。
我一次次要她走。
但谁都不能说服谁。
最后它似乎瘦到灵魂精气出窍。
与老屋纠缠结合一体。
直到它再不出现。也许是孤独死在了旁边的小树林中。我眼睁睁看着满碗的剩饭。不敢去找。连缅怀都这么虚伪。她至死坚持。不明不白。我至死也不能带走她。至今才慢慢觉得,人能记得的。大概都是清冷萧索的事物。越至后来。繁华喧闹。人声鼎沸。举杯对饮。都难免力不从心。那双眼睛,就一直留在那里。用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以生命守护它全部的温暖记忆。不因任何人动摇。直至深埋于泥土。该可安息。后记我无法接受的事有太多。很多时候。动物的感情比人简单真诚。是人太悍然。自以为强大到什么都可以放弃。到最后。终于什么都难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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