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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不腐(借用原版主作品里的不少元素,两万字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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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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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3 22:26: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夕阳之美

  我刚看完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漫游指南》,觉得肚子已经空到可以放一艘航空母舰的地步,于是便踱出图书馆打算去大快朵颐。在这个大学里关于食堂有一个传说,据说在日已西沉后通向食堂的路会自动移走,晚上去吃饭的人会迷路然后一脸沮丧饥肠辘辘地回到宿舍。我知道这种事情纯属扯淡,放屁都没水准。就算是个路痴,就算是一艘无限非概率驱动程序飞船,也绝对不会在这种状况下迷路。但是因为此怪种谈,女生们普遍都在正常的时间吃饭,以至于我们学校比其他大学的肠胃健康率要高得多。

  话说我在路上神魂飘渺,却单单注意到了一对在路边草坪的长椅上卿卿我我的情侣,他们用快速低沉的声音在争论着什么。我认为此时我应当全身心投入到思考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问题,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等小事呢?在《银河系漫游指南》中,全宇宙最高级的电脑经过七千五百万年的思考得出“42”这个答案。他妈的,我思考这个问题只能说明我闲得吃饱了撑的或者说我的大脑可以被送到废品收购站了。他妈的据某人说是个语气词而已,在此本人引用,希望不侵犯版权。当然这是后话了,还是回到去食堂的路上这个话题吧。

  引起我注意的其实还有美丽的夕阳,我喜欢她四溢的柔光。尽管很多残忍的事都是在这美丽的瞬间发生的,可是仍然不能否认这夕晖,很美。多久没这么注视夕阳了呢?大概很久了吧,好像一直都很忙很忙、没有时间。

  我小时候也经常在放学的路上看着落日,想着前一天晚上妈妈临睡前讲过的夸父逐日的故事呆呆地出神然后误了回家吃饭。我常常想,古时候的夸父是不是也会看着落日惊艳于她的美停下了脚步呢?当太阳落山后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当然等着我的不外乎是一场劈头盖脸的大骂,就当是洗耳朵好了。

  那是一个夏天,还不太热的时候,我们班里已经好多女生都穿上裙子了。放学时,好多很皮的男孩就埋伏在村里的路边沟里,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伺机挑开女生的裙摆。有一次二壮的妈穿着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进城去,二壮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拿着竹竿见裙子就挑,接着就听见了二壮妈那村里特有的高调尖叫声。二壮的耳朵被一只手拎了起来,然后我们都迅速地跑开了,从远处听到了二壮妈那句著名的小泼皮,你作死么和二壮惨烈的叫声。

  我觉得二壮其实挺可怜,他是被我们班男生给硬拖去凑数的。二壮是个傻子,当年村支书去他家找过好几趟并且同意免掉二壮的学费他爸才让二壮上的学。记得当年县领导去我们村调查,当时村支书骄傲地称我们村是县里义务教育最普及的村,连傻子都上学了。最后村支书和二壮俩脑袋挨一块儿的照片被放大给登上了市里的报纸,我们村的大爷们下棋时拿报纸垫桌脚,他们指着那张照片说:看这对傻子哥俩,长得多像!然后村支书那张严肃的脸皱了好几褶被塞进桌脚,活脱脱像二壮便秘时的表情。

我属于躲过挑裙子危机的女生,虽然对二壮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仍然窃喜于心。我乐哉乐哉地走过街角,发现了二壮他弟康丰。

康丰是他大名,按村里人的说法,二壮他弟学习老好了。他跟他哥都跟我一级一班,好多人都怀疑过康丰和他哥是不是一娘胎里出来的,他们是名副其实的俩极端。二壮傻空有一身牛劲就没给他起大名,就叫他二壮;康丰不一样,人们都说他有出息,所以老师就考虑了他爸对地里谷物丰收和儿子成材的双重希望,给康丰起了这么个名。但康丰在班里可不受待见,一个原因是他成绩实在太好了,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我们都不问谁第一直接问谁第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哥哥是个傻子,班里人就谐音给康丰起了个绰号"康疯子。二壮不像其他故事里的傻子哥哥尽管是傻子却玩命护着弟弟,二壮是别人让他打谁他就打谁,不分你是他弟还是他爷爷。对康丰来说,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极点。他经常在学校、路上或自己家的院子里被二壮追着打,村里人吃完饭就站在自家门口看笑话。你不能说村民们没素质,这只能怪地方上的文化不发达,好几年也不来个戏班子。这是村民们在这个闭塞小山村里唯一的消遣,连康丰他爸妈也不例外。只是可怜了康丰,二壮一有精神就追着康丰满大街跑。由于二壮追完了康丰干活就特别有劲,不叫他停下来他就会一直干下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所以康丰的爸妈为了地里的收成就默许了这一猎狐运动。康丰因为强迫锻炼成为了村里跑步最快的孩子,事实上二壮从来就没追上过他。康丰作为三好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绝对不是盖的。

康丰的跑步快是闻名全镇的。在康丰三岁的时候(那是二壮已经开始对他的训练了),一个专门拐卖孩子的人贩子盯上了他。康丰在家门口玩,二壮正打算伺机追打弟弟,可是在此之前他发现了一个陌生人正在悄悄接近他弟弟,于是二壮饶有兴致地停下来看好戏。只见康丰的危机意识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头发现了敌人。小康丰拔腿就跑,陌生人愤怒地在后面追。邻居们觉得追康丰的人貌似不是二壮,二壮还是个孩子,而且二壮看上去也没那么傻,他们打算报警。可是聪明的小康丰料到了人贩子对本地地形不熟悉,一溜烟就带着人贩子跑到了镇上的派出所。在派出所门口人贩子终于逮住了康丰,他把康丰扛在肩上打算扬长而去。可是派出所的康所长正是康丰他小叔,看见有坏人正要对自己亲外甥不利,这还了得?于是康所长叫了四名民警五花大绑了犯罪嫌疑人,一举将犯罪分子擒获。然后根据这条线索联合三省份五地市的公安机关打掉了一个多达三十人分工明确的拐卖幼儿的集团。最后人贩子连铩羽而归都做不到了,直接锒铛入狱。小康丰在全镇出了大名,人们都在茶余饭后谈论着康丰的事迹。

后来小康丰在人市上的价格就高了起来,很多家庭都盼望小康丰成为自己的孩子,所以有部分胆大心黑的不法人贩子重蹈覆辙,追小康丰到派出所然后自己以及同伙被一网打尽。一时间康丰的价格竟一路飙升到普通小男孩的十倍,由于康丰和康所长的一致努力,本镇的拐卖儿童现象竟一度绝迹。康丰最后一次被盯上是在五岁,那一次被逮到的是公安部通缉五年仍然在逃的、在拐卖界外号瀑布捞鱼的传奇人物薛老三。因为打击犯罪分子得力,康所长一口气升官升到了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村里的老师认为康丰挺聪明的,应该让他提前上学,万一耽误了天才怎么办?连已经十二岁的二壮也被一同拉到了学校上学。全村最聪明和最笨的俩孩子学费全被免了,二壮学费为啥被免我前头已经提到了,至于康丰,则是因为这孩子聪明过头了。二壮其实不高兴,他只喜欢追打弟弟和干农活;康家人其实也不高兴,因为家里一下子缺了俩劳动力;但小康丰很高兴,他的聪明总算不只用在抓人贩子上了。

很多年后我都忘不了一个场景:一个呆头呆脑的大个子边擤着鼻涕擦着满嘴哈喇子边追打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男孩,却总追也不上;沿途的人在看热闹哈哈大笑。整个场面让我忍俊不禁,却又感觉如此心酸。





二、你学习为什么总比我好

我小时候想过等到十八岁的时候会干什么。我曾认为我会成为一个农妇;或者进城成为一个女工,一个酒吧女招待,一个保姆,一个发廊女,一个三陪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女大学生。当然,现在大学只是一个缓解就业压力的地方,俗称“青春疗养院”。不像我小时候,那时大学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堂。小时候学校老师天天对我们说,城里的孩子受教育比我们好学习也比我们努力,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后来上了大学一个城市里的同学对我说,从小城里的老师就让他们好好学习,说什么农村的孩子条件差却比城里娇生惯养的孩子学习努力好几倍,说农村孩子能吃苦比城里那堆绣花枕头(或者是草包)强多了。这时我才知道,无论是农村老师还是城市老师,他们的教学手段都是一样的。

在我上大学之前,我妈曾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像我在农村时那样散懒不求上进,要和上进的城市同学多学学。家里人做着这样的美梦:我四年努力学习然后以优异成绩毕业找到了一个好工作,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买了一辆小轿车,当上了企业的大老板,最后把全家人都接到城里享清福。我哥哥则希望我把他也弄进公司当二把手,然后他再把他那个恶毒的老婆休了,在城里再找一个漂亮的有文化的温柔老婆。但是后来我嫂子难产死掉了,我哥哥曾经哭得像不只是嫂子死了而是我们全家都死了一样,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我就背负着全家的希望上了大学。因为我小时候老被人欺负很不爽,这次终于离开家没人管我了,所以我从进大学校门后一直想找个人暴打一顿解解气。可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不敢下手),如果打轻了以为我是在给人家挠痒痒,打重了我自己也搭进去了。最后我只能捣鼓老师布置给我们的小说了。

曾经有人说过我是个暴徒加叛徒,那个人就是康丰。我很怀疑,按说暴徒应该是他哥哥二壮,怎么就成我了呢?可是康丰依旧笑着把胳膊上抬(要够到我的脸)指着我说:“你个暴徒。”他的淘气的眼睛闪着亮光,像是刚被水冲过的葡萄粒。好吧好吧,如果七岁时的我是个暴徒,按照我坚定不移的个性(我家里人说是狗改不了吃屎),十八岁的我仍然是个暴徒。

我是在六岁的时候上学的。当时村里的孩子要满八岁学校才收,我奶奶是我们沙窝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她看见五岁的康丰被小学破格录取,也听说过城里的孩子满六岁就可以上学了。既然有一个例外,那么多一个例外也没什么,由于我是“老师的孩子”,所以刚满六岁生日十天的我也在九月一号和众多八岁的“娃娃们”一起上了学。我妈本来想让我等两年再说,可是城里出身的奶奶说妈妈没有见识,事情也就作罢了。正因为我早上了两年学,所以我女工比同村的姑娘差远了。她们一晚上就能绣一双鞋垫出来,穿针引线的手上上下下就像蝴蝶翻飞。而我只能看着一块布和一堆线傻眼。

我奶奶是个教书狂,在学校教完了学生回家又教我跟我哥,可是我哥不爱学习所以经常被骂。其实我也不爱学习,只因为不想被骂所以一直都坚持听完奶奶的课,我的意志力被锻练得如钢铁般坚硬。“因为奶奶的课而变得光芒万丈”,我喜欢这么说。

虽然我学前教育也没少受,但是我的成绩总是没康丰好。我比他大一岁,又是老师的孩子,成绩却不如他,奶奶在外面很没面子。“你孙女学习还没二壮他弟好呀(注意:二壮是个傻子),听说小梅比康丰大半年是吧,啊没关系,康丰可是从小就是神童啊。”奶奶回家就骂我:“你考试连傻子的弟弟都不如,我教你的都扔哪去了?再把这份题给我做一遍,不做完别吃饭!”

我认为这全是康丰的错,作为一个傻子的弟弟——康疯子,为什么脑子会那么好使呢?我真的很想打康丰一顿,把他打到和他哥哥一个程度。后来我付诸行动了,但是康丰很轻松地逃脱了(丰富的经验和异人的速度),他说我是个暴徒,我只能苦笑着看着他的背影说:“傻子的弟弟。”

在高三那年,我仍然是个暴徒,我喜欢了一个男生。他和康丰的感觉很像,都是那种纯粹的乐天派。我喜欢他,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有一次他对我说:“小梅,我觉得你嫁不出去了,因为你是个暴徒。”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结果我在他面前疯了似地大笑,回家后对着镜子无声地哭泣,然后……写诗。因为这种操蛋的事,对我来说,世界宛如拙劣的喜剧。虽然,悲哀的只是我自己的人生。

其实我并不想那么早上学,作为老师的孩子,真的和傻子的弟弟一样不受待见。更何况我虽比起康丰算大龄学童,但是比起八岁的同学们也算珍稀动物了。这是很悲剧的事情,如果我再长两岁高一头事情就没这么复杂了。我这是被动的特殊,如果主动去搞特殊被人欺负那是活该,被动的特殊就太冤枉了。只因为年龄小和长得矮,就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踩上我的凳子,结果我回来一坐上凳子,裤子臀部就印上了鞋状的泥巴印。我告老师后,老师让班上的人都脱下鞋来,拿鞋比着我的屁股。有人还故意拿鞋底抽一下,鞋印就模糊了。老师罚了那个抽我屁股的同学,结果放学的时候我又被别人踹了好几脚。我当时被别人踢倒了,等他们都走了后我才爬起来,回家哭了一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觉得自己可怜的哭就是小孩子的哭法,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委屈,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呢?随后我看到了康丰被二壮追着跑过,后面一群大人and小孩都在后面观望,连老师都在看热闹,我就释然了,原来我并不是最倒霉的那个。如果欺负你的那个人是你的哥哥,而他还是个傻子,那你根本无处可告。

我看见康丰正在左挪右闪当中,然后就把他拉到我家院子里。我忘了我当时跟他说什么了,不过之后我们就成好朋友了,就是惺惺惜惺惺那种感觉。如果两个人有相同的遭遇,那么他们很容易成为好朋友。被迫的特殊大概就是这么一种遭遇吧。这算不算是弱者同盟呢?但是康丰教给我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到处说自己最不幸,这是在刻意让自己显得不幸。这是闲着没事干。如果事实是真的不幸,自己就会主动逃离的。

我很敬佩康丰,在我看来,他是真的不幸,但是他连逃都没法逃。倒霉的孩子,他简直就是哲学家,揭示人世的真谛同时承受着苦难,在别人的眼里却只是笑柄。

康丰的学习一直是最好的,这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但这点骄傲根本不算什么,在村里和他家里,力气决定一切,智商就是个屁,所以二壮比他更加受宠。经过努力之后我的成绩超越了那些八龄童,但是始终超越不过康丰。奶奶叹了口气:“不如他就不如他吧,谁让人家是康丰呢。第二也就不错了。”

奶奶本来是五十年代某所外国语学院的俄语系高材生,反苏修的时候被发配到沙窝村当语文老师,一当就是将近四十年,至死再也没有回过城市。在此期间遇到沙窝村第一号文学青年——我爷爷,于是一见钟情就嫁给他了。时人都说爷爷拾着宝了,更有人说一朵鲜花插着牛粪上了。无论怎样,奶奶这个单细胞女,宠辱不惊。十多年后我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奶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去世前很清醒地笑着说:“如果我还能再活一分钟那不就成了奇迹了?”然后她就停止了呼吸,爷爷哭着叫奶奶的名字。真的很好听,“小萍,小萍”。我一辈子都佩服我奶奶。





三、我的快乐的日子

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掀起了玩虫子的娱乐。其实很早就兴起了,但是直到三年级这种娱乐才普及开来。二壮最喜欢玩虫子了,如果你衣服上落上了虫子,他会直接摁死在你的衣服上。他看见了蚂蚁就要把每一只蚂蚁都踩死,当然最大爱好还是追打他弟弟,这是时光流逝中唯一不变的。

我和康丰会在二壮干活的时候去路边抓虫子。有各种颜色的虫子,我最喜欢七星瓢虫了,它的翅膀总是像油漆面般光滑,在触摸到它之前,它就会像个被惊吓到的小直升飞机直接飞走。康丰抓到过有五个点的瓢虫,这难道叫五星瓢虫么?

我们还看到过二壮把一只蟑螂肚子朝下放进水里,蟑螂先挣扎过一会就不动了。奶奶托她在大城市的朋友给我邮了一套《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分为人类社会、自然环境、文化艺术、科学技术四卷。小孩子最喜欢《自然环境》这卷。我和康丰翻过,知道蟑螂的呼吸口在腹部,二壮发现这一点后开始到处抓蟑螂,那个春天我们村的蟑螂几近灭绝了。

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虫子,很多很漂亮的蝴蝶停在花瓣上,用触角触到花蕊。这一刻秒针都停止了。我看见后来在电视上像素很清晰的照片,蝴蝶栖息在花朵上慢慢上下摇动。但是现实比照片更飘渺,阳光飘在花朵上,流动过花瓣的脉络和蝴蝶翅膀的线条,我都快醉了。

我们还发现这卷书里还介绍了不少花,本来还想仔细研究一下周围花朵的种类的,可是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很悲惨的事情。村支书他爹出殡,村支书嫌彩色的花太艳不够庄严,然后让人把除了白花其他颜色的花都挖了,我们就相当郁闷。花人家活得好好的,关你爹出殡啥事?但这话不能随便乱说,说了不是人家遭报应,而是我们遭报应。听说村头曹家一棵桃树开了粉花接着就遭砍了。曹家去找村支书的事,结果曹家的承包地就差点丢了,后来又送礼道了歉才保住了地。可这些影响到了我们的心情。有时候让大人不高兴的并不会让孩子不高兴,除非一些真正的悲哀。我们真的为那些被挖掉的美丽的花伤心了好久。

后来我在大学校园里花圃周围转悠。看见很多不同颜色很好看的花,有开在树上的,也有长在茎上的。因为他妈的村支书,打搅了我当年研究花朵的兴致,所以见到花儿们,我居然叫不出它们的可爱的名字。我站在花自飘零的树下,想起小林一茶的诗句“风入蹄轻,树下落樱”,但是我抓破脑袋也不清楚它们究竟是不是樱花,这种问题也不能去问花儿。

在康丰家旁边,流经一条小小的河,那时的河水还是清的,还能看见鱼在水里穿梭得很快。还有鱼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后来我查了百科全书,上面说那是鱼在睡觉。一开始是我还以为它死了呢,然后我拿手拨了一下鱼尾,鱼一下又活过来了,像一条灰线在水中s型地穿梭。这把我吓了一大跳,康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二壮听见康丰的笑声就追了过来,康丰便像一只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撒腿就跑,我想起了一个很合适的词“动如脱兔”。

妈的,现在那条河早就臭了,好在康丰家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搬走了。它的源头开了一家炼油厂,所有的废油都排进那条小河。后来河里的鱼要么死了,要么活的都成精了。一条鱼一米多长,看着黑黑的河水里黑黑的鱼在游来游去,感觉就像是大雾里惨白的幽灵在飘来飘去,有人拿了一条回家做了吃,居然有一种浓浓的汽油味。那个人为了免于死于非命,就去医院做了灌肠,把自己搞得非常惨烈。我真的很怀念那条可爱的小河,现在还能听见河水在脑子里淅沥哗啦的流淌。要是流水不腐就好了。

晚上的月亮也是非常美的,氤氲的雾气缠绕在云端,弦月若隐若现。我突然想把嫦娥从广寒宫里拽出来让她跳场迪斯科。康丰在旁边嫌弃我恶俗。小时候我很喜欢夜晚,因为感到很神秘。后来读玛杜的《情人》,里面有这么一段话:那蓝色就在天际的尽端,在那浓云密雾的后面,覆盖着整个世界的天穹,对我来说,天空就是这蓝色底下的纯洁的光迹,这种混合的冷色赛过其他任何颜色。当我们还住在永隆的时候,有时当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叫人套上那辆旧式的双轮马车,我们驾着马车前去观赏那间奇妙的景色。月光从天上落下来,撒在清晰透明的瀑布上,撒在寂静的、纹丝不动的空气中。空气也是蓝色的,人们可以把它捧在手里。天空就是这种不断闪烁的光芒。月光照亮了一切,照亮了大河两岸的田野,无边无际,直至那视野的尽头。每个夜晚都有不同的景色,都可以叫出不同的名字。而那夜间的声音就是乡村家犬的吠叫声。它们神秘地吠叫,此起彼伏,互相呼应,村村相传,漫无边际,通宵达旦。

我挺想把它告诉康丰的。

康丰还管我叫过叛徒。周末妈妈不太爱让我出去玩,她是个神经紧张的人。老妈这辈子吧,先被我哥哥折腾,然后又被我折腾,有时候我爹就跟个小孩子似的也得让她操心。我早就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游戏厅,真的很想去玩。康丰还在一边忽悠我,最后我终于抵抗不住诱惑就决定要以身试法。

我跟我妈说周六学校有补习,我妈也就信了,再加上有“好孩子”康丰跟我一起去(我很鄙视也很怀疑他这一点,这个“好孩子”究竟是怎么装出来的),我妈就更放心了。我们一大早连早饭也没吃屁颠屁颠地跑到镇上,整条大街冷冷清清的,游戏厅大门上给挂着一巨大的锁,后来康丰问了一个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全身就穿一短裤的光头汉子,他乜着眼看我们:“小傻逼,还想玩呢,这游戏厅没证就敢开,昨天派出所来人给查封啦!”

我们意兴阑珊地回到村里,那时还不到中午。我们大老远就看见我妈在门口择菜。妈见到我们笑得异常灿烂和诡异,我一看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康丰悄悄跟我说:“你千万别跟你妈说咱们干啥去了。”我答应了。结果我一进家门我妈就说:“你奶奶说根本就没有补习,你跟康丰是不是玩游戏去了。告诉我我今天给你糖吃。”我接着就动摇了,大脑里判断这个够诱惑:“对,我们去镇上了,可是游戏厅被封了。”然后我想到了康丰的话,补充道:“妈,康丰不让我跟别人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有点儿不正常,但是却不知道到底不正常在哪里。突然我家的门被敲了一下,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觉得这下一定不好了,怪不得刚才异常安静。妈妈打开门,康丰站在门外,他先指着我,嘴上像是绷不住笑似的,对我说:“叛徒。”对我妈说了一句:“婶子,再见。”然后就迅速地溜掉了。我想他一定是躲在哪里哈哈大笑呢。至此我正式成为暴徒加叛徒的双料。

那一年我们班选少先队员。小学毕业后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成为了少先队员,连二壮都在小学毕业之前戴上了红领巾。但是第一次就只有五个名额,本来老师说我和康丰年纪太小,应该再等两年,但是奶奶靠自己的影响让我成为了五名少先队员之一,老师还很不服,说什么小梅是候补的,要什么时候表现不好就拿走我的红领巾。但无论如何我都成为了少先队员,我戴着红领巾到“因为年纪太小不能入队”的康丰面前去炫耀,周围还站着一群小屁孩,我骄傲地说:“红领巾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成的,这就是红领巾,你们要看清楚。”一个孩子要摸,我不让他摸,怕他的手弄脏了红领巾。结果康丰说:“你们别听她胡扯,这布就是红颜料染得。要是人血染,得死多少人啊。”说完后他就飞快地跑掉了。我怀恨在心好几天,见到康丰不跟他说话,不得已说话还带刺,最后觉得太无聊就宽宏大量地原谅小屁孩康丰了。小学毕业后这块布就给老妈做了抹布,妈说:“纯棉的,很好用!”

我喜欢管康丰叫弟弟,康丰不高兴地说:“为啥管我叫弟弟?你不就比我大一岁,准确的说也就是半年。”我狡黠地看着康丰,心想这孩子因为小就是有点傻:“你这不是知道原因吗?”康丰“可是,可是”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话说。这一回合总算是我胜利了。我轻松地说:“小样就是没见识。”心里却在说:让你服一次软真累人啊!康丰就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小,可我就是喜欢让他承认这一点,这算不算是闲着没事干呢?

其实我当时一直没告诉他,其实他压根不用纠结于这一点,他只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显得比较小而已。人总会长大的。康丰其实一直挺想长大,只是他不自知而已。他一直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和二壮的追逐当中,对自己的注意便少了,他并不了解自己。

十多年后,我路过一条长椅,上面依偎着一对情侣,男的对女的说:你未嫁我未娶,那么我们结婚吧。康丰估计从来都没听过这些话,我真希望把他从二壮的追逐中拽到这里,然后让他听听这些这些东西。后来想,我才没这么无聊,我才懒得苦口婆心让他成熟起来呢。他小时候对我说:以后我找了老婆一定不会让她看见我哥,因为我哥老追我显得我太丢人了。可怜的康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了。

我小时候很想变大所以一直在装成熟,康丰也是,经常想一些成人的问题,但却一点也不着边际。现在我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但面对这些小时候曾经讨论过的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一直想成熟但却一直都不成熟,这算是冷笑话吗?

康丰每一次想问题想不出答案就会说:“让他妈的都去见鬼吧!”

在快乐的少年时代,鬼是不会出现在面前的,至少我们可以装作看不见鬼。






四、后来的故事

到了城市以后,我发现我居然晕车,这个事实本身就挺让我晕的。一上公交车,我找了个座位坐下,这个座位正对着公交车的后门。到了下一站呼啦上来这么多人,然后都围到了我的身边,搞得我跟什么大人物似的。有一个发福的中年男子左手夹着皮包,右手拉着吊环,上身穿着衬衣,衬衣口袋里放着一个盒状物品,我想这个不是烟就是手机。最近左手夹着皮包、上身穿衬衣的发福男子大街上比比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半秃着脑袋,前面的发际线已经上升到头顶前端了。他身上喷的香水味很是呛人,我抬头望着衬衫上鼓起的口袋感觉自己都快吐了,周围的空气很浑浊,我好像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空气也是越来越差,我又挨了二十多站,最后总算是到目的地了。我的大脑几乎是麻痹了,胃里还在翻山倒海,果真不出所料下车就吐了,之后感觉才好多了。车上明令不允许带动物上车,我想,猫啊狗啊才没那么傻呢。比如村头李嫂的狗旺财,它最会挑地方了,夏天白天就在树荫下趴着睡觉,晚上窝在门边蹭身子。让它上公交车可真够它喝一壶的了。

城里的夏天显得格外的热,但是沙窝村的夏天则很清凉。即便你热得不行了,随便摘一个西瓜摔碎吃上几口接着就凉快过来了。我和康丰就偷摘过李嫂家的瓜,有经验的人都摘她家的。为啥呢?谁让旺财太懒了,你在它眼皮底下摘瓜它连头也不太抬,转一下脑袋趴着继续睡。大部分偷瓜的都会心里内疚,在李嫂家门口放上各种各样的补偿,比如半斤瓜子、一把子葱什么的,李嫂也就当做没看见。

就是我和康丰开始学大人偷瓜的那个夏天,康丰的叔叔康副局长被双规落马了。据说康副局长又是受贿又是抓错了人,犯下的事不小。康丰他爸爸一听就哭了,说绝对不可能,老二不是那样的人。在康丰他爸爸这一代有三个娃,老大老二都是男孩,老三是个闺女。但是闺女老三从小犯邪病,都十岁了头脑还不清楚,过路人给了她一块糖就跟着人家走掉了。父母更加宠那两个男孩,但是当年家里只有供一个孩子念书的钱,所以康丰他爷爷说,老二比老大聪明就让老二念书吧。康丰他爸也不在乎,他天生不爱念书,是只想着踏踏实实干活的那种人,所以也同意了。康丰的聪明随他叔。康丰他叔就这样一路念下去了,奶奶曾说她没教过比康丰他叔更聪明的学了。后来康丰他叔觉得警察威风想当警察,家里就让他到城里的警校念书,毕业了后就到镇上当了所长。

后来康丰他爸到市里的看守所看望自己弟弟的时候,康副局哭得涕泪交加,他跟他哥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啊,当时那个人给了他几十万让自己放了薛老板,自己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又抓了另一个人交差,结果就给人告了。康丰他爸嘴笨什么也不会说,就一直在那里叹气;康丰妈说:“亏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呢,连二壮都比你明白。”最后康丰他叔被判了二十年的刑,这辈子算是毁了,连老婆都没娶呢。我们学校前几年一直拿康副局长作榜样,这一次老师们在课堂上把他批得体无完肤,连批了好几个月。康丰在学校遭人笑话得就更多了,“你是傻子的弟弟”,现在又加上了一句——“贪污犯的侄子”。没见过比这位更惨的了。

再后来村里人也不给康家好颜色看,因为承包地也快到期了,还有康丰他爸也听说在城里干活钱赚得多,再加上康丰他叔也在那里坐牢,康丰全家就打算迁到城里去。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有一天二壮转来转去找不着康丰(当时康丰在我家,奶奶在教我们俩写作文),但是看到了和康丰差不多大一孩子,那是林家小三子,二壮就开始追人家,小三子跑得不快被二壮抓住一顿好打,结果打到脑袋上,脑血管破裂。他家人找到三子时发现他已经断气了。最后林家老大和老二联起十多个人把二壮抓起来群殴,下手太重,二壮被送医院的途中已经死了。林家和康家的人都很伤心,一家死一条人命打了个平手,谁也不愿再提起这事了。镇上局子听说了派民警来调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一年二壮十七岁,一个傻子就这么死了,除了父母谁也不伤心,他就这么死掉了。还有村民们觉得遗憾,以后就没有喜剧来丰富他们的生活了。

不久后的晚上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星星,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落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壮。我看着星星想起了被忽略掉的二壮以及他的点点滴滴。

二壮很喜欢帮人家干活。当时我们家地里有一块石头,当时谁也挖不出来,二壮拿着大铁锹两铲子就挖出来了。二壮还到处找别的石头挖,结果把我们家地都翻了一遍,最后我们连翻地都省了。班里卫生都是二壮包揽,老师就让他当了卫生委员。这件事让二壮非常兴奋。后面几天叫“二壮”和“傻子”二壮都不答应,只叫他“卫生委员”二壮才答应。

二壮最喜欢吃棉花糖。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卖棉花糖的,他往机器里放进去白糖就出来一团棉花似地棉花糖。二壮看了之后特别激动,追着康丰满大街跑。他妈就给二壮买了一团棉花糖。二壮问他妈这是啥,他妈告诉他这叫棉花糖很像棉花也很像云彩。结果二壮就追着满天的云彩跑,还摘光了快熟的棉桃。那天好多人来二壮家轮番大闹,而二壮只会哭着喊着要棉花糖。他吃了一口棉桃,可是压根没有甜味;他也吃不到云彩,他也不知道云彩是水变成的。二壮很伤心,他哭得很难过,然后追着康丰满大街跑。

最幸运的人就是康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追他满大街跑了,不知道一点也不练他还会不会跑那么快。也没有人再管他叫“傻子的弟弟”了。不管怎样,死者是最不幸的了,最倒霉的那个是死去的二壮。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第二年康丰他们全家就迁到了城里,作为庞大的农民工洪流中的小小一股。康丰也正式成为了农民工子女。那一年康丰十一岁。我十二岁。

这些真的不重要了。





五、五十年代的大学和奶奶

康丰走后,我就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了,比其他的人要小两岁,他们都十四十五了,都是大孩子了。所以谁也没有再欺负过我。没有康丰,也就没有了神童的传说;没有二壮,也就没有了垫底的傻子。上中学后,学得多了,题也难了。班里别的人也不都是傻子,要不是奶奶的额外课程还有我拼了命的努力,估计我的成绩也不会那么好。奶奶真的很想让我上大学,她说她那个年代城里的大学人很少,学生们都很努力学习。

五十年代的大学,那是一个革命热情高涨的地方,奶奶她们系的学生经常进行激烈的课堂讨论(她们用俄语管课堂讨论叫“习明纳尔”,意为学习明白了,变为自己的东西)。由于反苏修前正与苏联交好,所以俄语系是外国语学院最炙手可热的系别。他们那时候一个月有三十元的补助,是所有学生中补助发的最多的,其他的人都只发二十五元。大学学生是凤毛麟角,听说学费都全免。当时上大学除了考试外还有政审,如果你的父母祖上是地主或反革命,那么你上大学简直难于登天。奶奶身家清白,成绩也好,所以就很容易就上了大学。她还学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课程,什么中国革命史啥的。奶奶还被选作交换生,在苏联呆过几个月,她回来后向领导汇报说俄国人民对中国人民很热情。

但是很不幸的是,这话说过几个月后反苏修就开始了,因为奶奶翻译过几篇俄国作家的小说还有她的反动言论,这几个罪名加在一块奶奶就成了“修正主义毒草”和“苏联帝国主义的走狗”。于是她就开始了在沙窝村的人生旅程。这么多年她就一直被埋没在沙窝村里,没被人注意过,她在城里的户籍也被注销掉了,不过她也一直没有提出过要回到城里,村里的人最后彻底忘了奶奶的来历。

奶奶自己的历史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说过,但是二十世纪末的时候几个俄语翻译界的专家找到了沙窝村,他们发现了奶奶在五十年代翻译的那几篇小说,觉得非常有学术价值就多方辗转找到了译者,也就是我的奶奶。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我们村小学的一间教室里正上课。他们希望奶奶重出江湖,但是奶奶说她连俄文字母都记不全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学校的语文老师。最后那几个专家悻悻地走了,一切都没改变,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来过。正是因为这一次的事件,才勾起了奶奶的回忆,本来她想一直把这些东西压在脑海的深处一直到死。那天晚上,奶奶给我讲了很多过去的故事,她一会儿笑得很开心,一会儿情绪又很低沉。

其实奶奶还记得一些杂七杂八的俄文,她后来也教了我一些.。但是本人没有一点语言天赋,连英语都学得如此吃力,更不用提奶奶那些像咒语一样的俄文字母了,对我来说,这一切如噩梦般恐怖,有战火般惨烈。最后这些俄文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离开她了,她没有把这份知识留给任何人就离开了人世。反正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六、我的故事

现在我的身边经过了一个妖娆的美女,她走的匆匆忙忙,但是走了不远她就出了一点状况:她的凉鞋鞋带断了。然后我就从后面看见一个殷勤的男生走了上去:美女,我有透明胶。我在旁边笑得很是畅快,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上大学后还能看到不少很搞笑很奇怪的事情,这也算大学的一个附属优点吧。

当年我们班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就有很多同学不上了,奶奶坚持要我接着念下去,我现在真的很高兴听从了奶奶的建议,这是正确的。男生们好多都去当了兵,女生也有好多嫁了人,但更多人都进了城从事各种重劳力成为民工一族。在初三那年,镇上有两家中专都去我们学校招生。一专说自己的专业比二专全,二专说自己比一专就业率高,一专说自己的学生就业后工资高,二专说自己的教学质量比一专好……接着忽悠吧你们,不过到最后我们班很多人都报了上述两所学校。我后来上了高中后,一个在城里夜总会工作的女同学跟我吹,说她月薪七八百,高出了村里人们的平均收入,我当时听了后无比的向往,然后她又动员我别上了和她一起去城里。她跟我说活也不累就是陪陪男人什么的,给他们洗个脚按摩按摩就行了。我接着回家打包裹这就打算进城,妈妈也想让我去碰碰运气。但是奶奶把包裹给我拆了,给我丢下一堆卷子让我做完。我直接疯了。奶奶蛮横地武断那女同学绝对不是什么好种。结果事实充分地证明了奶奶是正确的,那个女同学不久就进去了,给判了八年,罪名是教唆卖淫。真让人晕。

在这之后,我越发地佩服奶奶了,她虽然有点严厉,但她几乎总是正确的。

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是87年出村的,当时送她出村的那个阵势啊,简直就跟县领导下乡似的。但是没几年给开除了,回村后就疯了,天天说什么坦克大炮还有血什么的。我们都管她叫疯姑,她有时也还清醒,我们就把她请她来学校当代课老师。疯姑写字特好看,一排排整齐得就像她的一口好牙齿。但她从来都不提她大学的事,一提就发疯,那就乱套了,我们还得派俩老师把她送回家。有一次疯姑突然发疯,手舞足蹈地跳进了最近的一口井里。后来那口井就被封掉了。

疯姑还带回来一些书,她的家人都分给我们学生了。我拿到的是一本《北岛诗集》,漫不经心地翻到了一页:《结局或开始 ---献给遇罗克》。

我认为这就简直就是疯子的话,觉得很搞笑。回家拿着给奶奶看,奶奶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了。我把这本书偷偷地藏了起来,担心奶奶看到后再那么难过。

我高二那年寒假,康家三口人回家过年,我又见了一眼康丰,他个子瘦瘦的,身材颀长,那年他十六了,我几乎都认不出他了。后来听我爸说,康丰已经不上了,我真的很诧异。康丰?不上了?那他会干什么呢?我奶奶惋惜道:“这么好的孩子……瞎了啊。”

我并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在门口与他擦身而过。我想找些什么和他聊聊,真的很想。但是我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种陌生一种疏远,他的眼睛冷得像冻在冰里的黑珍珠,没有光泽没有美感。我们对视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装作没有看见我,我也装作没有看见他。到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从他的脸上还读到了一种别的表情,那是小时候的他所没有的。

他在我的脑海里一直被沉积在底层,甚至我不愿意再想起他。后来有一个消息传了过来,他才再度浮起。

高二的时候我实在是不想上了,太累了。我就在家里装病装了两个月,每天都装咳嗽,我妈就很奇怪,为什么我晚上睡沉之后就不再咳嗽了呢?奶奶意示我妈不用管我,结果到最后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自己就主动要求回到学校学习。

高三一年真是把命都给搭进去,老师也不把我们当学生而是那我们当囚犯。当我终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奶奶却病危了。不过她真的很高兴,奶奶高兴的时候脸庞像涂了一层蜡一样发亮,我很喜欢。

那年记忆里的水流得很不平静,我们波澜不惊。



七、康丰的故事

高三正忙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康丰,但这次只见到了他的骨灰。




康丰是自杀的,在年仅十七岁的时候。关于康丰,有一个很长的故事。

康家迁到了城里之后,康丰他爸在做建筑工,康丰他妈在做清洁工。他们很快的就在城市里安顿了下来。康丰进了当地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但是康丰念完初中之后,农民工子弟中学就因为没有执照而倒闭了。康丰就看着自己的学校被夷成平地,一年半后在学校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豪华的商务楼。

康丰想进入当地的重点高中谭城一中,他爸想找校长教导主任什么的送点礼,可是连人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后康丰他爸带着康丰提着礼物来到学校,被保安扣下了礼物,两个人被赶了出去。康丰的求学路就此以悲剧收场。反正康丰他爸觉得,自己弟弟学了那么多年也都当是喂了狗,最后还把自己搭了进去,看来读书也没什么用,于是康丰就开始闯荡了。

其实康丰并不悲惨,只是悲而不惨,其实不如他的有的是,他至少还上了九年完成了义务教育,超过了全球平均受教育的水平,也超过了中国平均受教育的水平。但这件事值得为此感到悲哀,仅此而已。

读书在某些时代也真的没有什么用,比如在某些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或者在原始社会根本无书可读的日子。世界上就是有些事会如此奇怪,有些人不愿意读书,逼着读都不愿意;有些人在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还想接着读下去,或许是有个无比远大的理想,或许压根是热爱读书,或许只是出于某种惯性。康丰喜欢上学,他想继续念下去。他以前看过我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也学习过法布尔的《昆虫记》,然后对昆虫产生了极其热烈的兴趣,所以他想长大后成为一个生物学家,他对昆虫的兴趣甚于二壮,为此他经常用自己去引开二壮的注意为多拯救几只虫子。这个愚蠢的理想,除了我他谁也没说过。

几年后我在另一城市的某个公交车站正在等车,那天正值雨后,路面上泥泞不堪,人群三三两两,大多都是很不耐烦忘了带伞很狼狈的上班族,一个值勤的阿姨正拿着小黄旗指挥人们有秩序乘车。她的深色的雨衣有几点泥浆,雨鞋上的更多,像灰色的藤蔓攀满了她的下身。我装作没注意把目光的焦距投向站牌旁边的树,一位老相识凑上去跟她打招呼,先是说了些多久没见的客套话,然后她们谈起起了工作以及命运。那个老相识在家乡纺织厂干活,羡慕地对值勤阿姨说:“你们真轻松,至少还有退休金和养老保险。”阿姨说:“你知道我们多辛苦啊,每天早出晚归,一天就在这站着。”然后老相识叹了口气,脸上表情看上去老了十岁:“一切都是命啊。”阿姨补充:“就是命,就是命,我以前还不信,年纪大了都信命了。”

一切都是命啊。”你不能说这句话是金玉良言,但你也不能说这句话是废话。我妈反正信命。至于我,我也不知道该信不信,这种事,等我也成为一介阿姨再说吧。

理想对于命运,听说可以起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了培养我们正确的人生观,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所以老师让我们说一下自己的理想。那天说理想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老师慢慢地启发我:“什么能对国家做出巨大贡献啊?什么能为祖国人民制造福祉啊?什么人们都抢着去干啊?想一想再想一下。”我冥思苦想后说要当国家主席,然后接着被竹教鞭敲了脑袋,老师认为我是在狡辩,思想不安分。不过其他同学都很老实,说什么科学家、文学家、诗人、学者、革命家、老师啥的,老师微微颔首很高兴的样子。结果康丰站起来说:“我不能说。”老师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这事成了后你们自然就知道了,我不想先说大话。”最后康丰被批评太狂妄了。

其实那些说自己长大会成为这个那个的人,要么成为了农民,要么成为了农民工。康丰后来自杀。我呢?大概会成为蚁族吧,我伤感的想。我看过一个小说,上面有一句话,大意是:理想之高,不必高到拯救全人类;理想之低,也不必低于逃避自己的命运。康丰为什么自杀我不知道,不过绝对不是因为要逃避自己的命运。他要遇到什么操蛋的事情,就会八辈子去他妈的然后迎头而上,这是他身为康丰的证明。康丰要知道我现在在他身后对他评头论足,真会疯的。他对某些重要的事神经大条的让人想去拨弄两下看看能不能响,对某些不重要的事才会异常敏感。

世界上最令人惋惜的是便是死于理想之途,某人在吃饭时被噎死前夕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知道康丰会不会有这个念头?这种事谁又知道呢?

康丰刚辍学那年十四岁,也就算得上一个半大小伙子,没人把他当成大人,可是他的身高却像施了魔法似地悄悄变高,最终变得无人可以忽视。康丰他爸托一个卖馄饨的同乡郑老太照顾他,于是康丰开始了在馄饨铺干活的日子,他一个月可以赚到三百块钱。康丰是个很机灵的半大小伙子,他端馄饨碗很稳,从来没打过一个碗,且手脚麻利送的又快又准,在众多桌子间穿梭不停。这个摊子恰巧在谭城一中旁边,一到中午和傍晚,下学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到郑老太的馄饨摊吃饭,康丰常常听到学生们谈论学习、考试和老师的话题。此时我可以想象康丰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他表现的和在馄饨铺打工的小厮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休,平时在馄饨铺的桌子之间穿梭,如同绕不出一个很容易看得到出口的迷宫。

不过康丰只在这家馄饨铺干了大半年。

有一次一个长相清秀胸部丰满的女生和她的同学来吃饭,康丰被那个女生迷住了,他以前从未留意过身边的女人。比如我,一个小野丫头而已;比如沙窝村里的悍妇们,她们更年期提前,狮吼功到家,个别人的嘴边还有一层密密麻麻像一茬新蒜苗的胡子,还喜欢观看猫捉老鼠的节目;再比如郑老太,那位巨像孙二娘,黑脸刚发,全身桶状,胸腰和屁股直接连在一块了,围个围裙,右手拿把菜刀,挥洒自如,真以为那馄饨是人肉馅的。这就是康丰周围的女人们。那个女生真的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他的世界,当晚康丰遗精,底裤湿湿的,他很羞愧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流氓。

我听说过一个童话。一个扫烟囱的男孩掉进了烟囱,然后被那家的小姐喜欢上了。长大后我知道了童话为什么被叫作童话。童话之所以为童话,就是因为那是哄小孩的话,谁会对小孩说真话啊。换句话说,童话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个女生对于将近十五岁的康丰来说是个散发着酒心糖味道的童话,甜蜜醉人但就是不可能接触的到。

那个女孩第二天又来吃馄饨,康丰在送馄饨的时候魂不守舍就被桌子腿给绊倒了,滚烫的汤浇在了康丰的右小腿上,结果起了一层的泡,像是刚炸出来的油条。女孩依旧在和同学热切地聊天,一点都没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康丰就如同小厮版的堂吉诃德,拿着剑向风车挑战,可是风车连理都不理他,依旧转动,和地球自转公转一般自然。后来康丰被埋怨不利落就回家养病了,还花了很多医药费,此后再也没回到馄饨铺干活。那个女孩在康丰的青春期就是一个美妙的结,散发着甜美的味道却永远也解不开。他是一条在河里眺望岸边的鱼,随着河水流动可以观望到美丽如画的景色,却无法驻留,因为流水不腐。康丰自己也骂自己神经,明明是一个小厮,应该在桌子间穿梭一生,却把自己感情搞得如此细腻,向往着干净的女孩和遥远的大学,这不是神经病这是什么。好吧,康丰你承认吧,你就是一无是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是一个肮脏的流氓,你是一个有着强烈妄想症的癞蛤蟆。我想康丰真的是想把自己砌在一堵墙里,封住自己的心和思想,可是那些鲜活的东西如同不腐的流水呵,无法阻挡。这实际上可以算作一种惨而不悲,并不悲惨,因为这种惨很正常,仿佛慵懒的太阳不喜欢东升西落却必须按部就班。

十五岁的时候,康丰已长到一米七八,他比七岁时的我要高70cm,他比十六岁的我要高20cm,他再也不用微微地仰视我,再也不会抬起胳膊指着我的下巴笑着说我是“暴徒”。因为那一年,我们都长大了。康丰的腿好后就跟着父亲在建筑队干活,扛钢管拌水泥,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干活,这一切多么不像童话。康丰干活很努力很积极,很忙,非常忙,忙得都没时间在半空俯视脚下的世界。多少个人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多少辆车随流水穿梭不息。他们不知从那里来,亦不知到哪里去。康丰想和人群一起流动,想坐进其中的某辆车里,可是这不可能,整个大地都在拒绝他,接纳他的只有天空。有时康丰向上望去,那蓝色看起来竟如此柔和,碧空如洗。康丰甚至有种幼时的喜悦重新萌发的错觉。整个城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所有的人都在其中忘乎所以,这本身就是一种迷失。迷失在自己的理想里和迷失在这个世界里从某个角度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区别只在于迷失的深浅和错失的距离。

由于镇上的游戏厅被封,康丰从未玩过游戏机,他只会玩“老鹰捉小鸡”。那一年,康丰在几个工友的怂恿下装作十八岁的成人进网吧玩游戏,网管很容易就相信他的确十八岁。工友们教他如何使用电脑,康丰第一次看见电脑就迷上了这种奇妙的机器,后来发展到在网上很熟练地玩流行游戏CS。康丰躲扫射相当有技巧,让人联想到以前被二壮追逐的日子。他东挪西躲,躲过了阵阵扫射,最后在一个死胡同里命运悲惨地被人打成了蚊帐。至此康丰首次输得惨不忍睹,完败。他没有败给二壮的围追堵截,却输给了某把虚拟世界的AK47

在十六岁那年,康丰发现了市里有一个不错的图书馆,它允许任何人入内。那天他第一次进入一家正式的图书馆,满目都是新奇,后来康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书了。后来康丰迷上了这个地方。康丰喜欢上网,但更喜欢图书馆,他喜欢老书那种暗黄的色斑,喜欢新书油墨的香味和清晰的脉络。他愿意读各种各样的书。康丰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会去图书馆,大家都以为他去网吧玩游戏了。因为如果工友们知道了,自己会被笑死。学生读书是天经地义,农民工读书那就会被人当作不安分的神经病。

在偶尔放假的日子里,他会穿上干净的衣服在图书馆里呆一整天,安静地看书。这时没人能看出他其实是个民工,那个女图书管理员一直都认为他是谭城一中的高材生。图书馆里没有供读者使用的桌椅,康丰倚在书架上,被架子半遮的窗子里透过柔软的酒红色的阳光,他直起身子,觉得脚麻麻的,一直举书的胳膊也酸了。康丰意识到日已西沉了。他把手里的《莎士比亚悲剧集》放了回去,《哈姆雷特》已经读完了。他记得初中语文老师曾说,英国有个剧作家叫莎士比亚,而他最著名的代表作是悲剧《哈姆雷特》。老师最喜欢的一句话即是: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此话源自主人公哈姆雷特之口。康丰在著作里找到了这句话,不过他看见了稍微后面的一句话: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倘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那么,此结局是可盼的!

这时旁边轻悄悄走过一个女生,她叫了一下康丰:“请问……”他猛然抬起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个潜伏在十四岁记忆中的结,始终纠缠不清。康丰一下子竟愣住了。“请问,《莎士比亚悲剧集》,就是架子上那本,你能帮我拿下来吗?”女生小声地请求,她是个很讲礼貌的女孩,声音很温柔很好听,康丰听后感觉像是在天鹅绒上面打了一个滚。他一看,原来自己无意中把那本书放到了相对很高的位置。十六的康丰已经有一米八三的个子,孩童时水葡萄一样亮的眼睛在麦色清癯的脸颊显得像启明星般璀璨。他用修长的中指攀住周围的书,然后用食指轻巧地把书勾出来递给女生。女孩有点看呆了,仅仅这数秒之间的动作就如此优雅。康丰被女孩看的不太自在。安静了那么几十秒,时间的流水涓涓淌过。随后康丰改变了一下站姿,鞋底刺啦一声划过地面打破了宁静。然后女孩问:“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康丰支吾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事,先走了。”接着迅速离开,好像自己是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失落的样子。

我想,这还他妈的是康丰么?他到底是怎么了?无论如何,女孩这个结永远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散发着甜美且刺鼻的味道,他无法轻易地说一句:“让他妈的都去见鬼吧。”康丰此时才明白,有太多的事情都不能以一句“去他妈的”轻易打发掉,比如初恋,比如理想,这些狗屎就算迎头而上也无济于事。

那年过年,康丰在离开沙窝村几年后第一次回去,看见了童年的好友我,那时我在县里的高中上高二。好多童年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以电影胶片的形式闪回,他想起了那些纯粹的欢乐盈满的日子。他被哥哥二壮追着满村跑过,邻居们聚集在路旁看热闹,路边还有枝叶繁茂的树,而现在树叶凋落殆尽,偶尔有萧索的被霜打落的叶子,风吹跑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是童年美好时光在如今的遗响,试图唤回那些喧嚣欢快的日子。

康丰他爸对康丰说:“小梅现在出息了,在学校里面学习数一数二的,记得么,她以前学习还总不如你。哎,要是你读下去说不定比她更出息。”康丰跟他爹一人点了一支烟,烟静静向上飘走,突然吹来一股风把烟都吹散了,留下的只是刺鼻的味道。

十七岁那年,我即将高考的前夕,听说康丰在工作的时候从十九楼的脚手架上纵身跳下。康丰他爸一夜之间佝偻了身子。后来他妈妈在收拾遗物的时候,从抽屉里发现了康丰的遗书。上面只有两句话: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对不起爸妈,我死了你们会更轻松。落款是:不孝子,康丰。

这就是康丰的故事。我听说了之后很沉默,拿着笔在一页纸上随便划拉:

有一个孩子

年仅十七

沉水而死

华灯初上之时

流星戛然而止

他变成鱼

随水而逝

这一切和悲剧

是多么相似



八、终章:一个传说——流水不腐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内容是我们这个城市是怎样建成的。

古时候有一个很昏庸的皇帝,很喜欢漂亮女人。有一次看宫里的美女不顺眼就产生南下寻找江南美女的念头。然后皇帝微服出巡到了谭城,发现了某小山村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长得很漂亮,而且知书达理气质非凡,比深宫里的三千佳丽强不知多少倍,就对她一见钟情,那个女孩就姓谭。谭家姑娘一开始很讨厌皇帝,而且从一些细枝末节也判断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后来慢慢发现皇帝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昏庸,再接着甚至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谭家姑娘渐渐也爱上了皇帝。她向皇帝挑明了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并且主动表明了自己的爱意。皇帝很感动,就对姑娘说了自己的苦衷:原来朝中有独断专行的重臣把持着政权,并把一切坏事都往皇帝身上推,但是皇帝自己势单力薄只能装出一副昏庸没用的样子养精蓄锐暗待时机。当时北方正闹旱灾,从南方运粮食到京城很困难,所以京城一斗粮食几乎值一斗铜钱。谭家姑娘建议皇帝表面上对大臣说想建一条由南到北的运河,为了去南方游玩方便。大臣很高兴,因为一是可以贪污很多银子,二是可以更容易从南方运来珍惜的宝物。

后来皇帝诏令征集各地的士兵去修河。皇帝自己从小就喜欢摆弄机械做木工,所以自命为总督。大臣放松了警惕就任由皇帝去闹。整个军队都在修运河,全国兵力一点也分散不出来,皇帝暗地召集自己的近卫军攻打大臣的府邸,大臣发现军队无法调集时已经晚了。最后皇帝终于把飞扬跋扈的朝臣一党全部剿灭,粮食也从南方运到了北方解了燃眉之急。

当皇帝要封聪明贤惠的谭家姑娘为皇后,她自己却怕皇帝会贪恋女色误入歧途,于是在册封前夕和自己的父亲隐居起来,顺流南下。皇帝很伤心很伤心,最后为了纪念她,就把谭家姑娘住过的地方命名为“谭城”,这个名字就伴随着传说流传了千年,让我们谭城的几十代人记住了一千年。据说最后谭家姑娘泛舟至南海成了仙子,在天庭为了保佑心爱的人和他的子民,施法让运河永世不干涸。据村里的老人说,那条运河真的流淌了一千年,从未停止。

我把这个故事又讲给康丰听,康丰说他要走与谭娘娘相反的路,他要去北方,因为北方好像是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我们在河边撩起亮晶晶的水花,生命短暂的花开得都很美。

后世的人为了纪念,就在运河边建了一个祠堂,里面供着谭娘娘的塑像,庙楣上悬着一个木匾,上面漆着四个大字“流水不腐”。据说康丰家的那条小河就是运河的支流,可是它最终臭了腐了,经过的人都要捂着鼻子,这才叫做刺鼻。

上了大学后,我为了验证这个传说的真实,在图书馆搜了一上午,发现这个美好的传说很纯粹,纯粹是扯淡。那条运河名为京杭大运河,是隋炀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和南粮北运,每月役使200万个民工,修了七年才修好的巨大耗民工程。作为后人我们受益匪浅,但是当时的人民却十室九空民不聊生,偌大的隋朝就是这样毁灭的。

但因为那个美丽聪明的谭娘娘,因为那条记忆中流水不腐的小河,这一切都值得纪念,都变得有价值,仅此而已。

在谭家姑娘顺流南下千年之后,我高中毕业,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求学,想起升仙的谭娘娘、刚去世的奶奶和自杀的康丰,想起高中语文老师用催眠的声音讲起“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流动的水不会发臭,经常转动的门轴不会腐烂。比喻经常运动的东西不易受侵蚀,出自《吕氏春秋·尽数》。

不腐的流水静静地流过此刻,这一切仿佛是我奇幻之旅的开始。

                                                               


六尘多乐欲,可以厌离,镜魅遁于六尘,万象皆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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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0-18 23:42: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以前的作业啊……09年的作品,好久远啊……
六尘多乐欲,可以厌离,镜魅遁于六尘,万象皆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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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7 23:27:20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镜魅,读者十分感动。
我大笑三次,呜咽一次,哭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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