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未完待续（三千来字算不上小说的东西，写于十六）

镜魅

夏日未完待续   

   一个故事里会出现多少次夏天那优雅的倩影？这要取决于夏天的长度和故事的长度。在世人的眼中，夏天总是那样的完美却又漫长，在我的故事里也一样。夏天到底有多长呢？实际上，确切地说，立夏到立秋的所有天数，也不过是九十七天。

   每次夏天临近我的生命，你也随之出现。你知道窗台上厚厚的灰尘沉积了我多少年的注视和等待么，还有我随夏天到来萌生渐长的希望？

   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存在，以及我的一切。这些是谜。你对我来说，其实是更大的谜。

   而我是怎样触到你的世界的呢？

   某一个夏日，悠长而又温暖，你踏着在我心中飘落的风之乐章，穿破沉睡已久的夜色，悄然来到我的窗下。

   不不，这应该是后来的结局，开始是……

   某一个夏日，悠长而又温暖，在那天我得到了一本书，里面写着你的故事。

   我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还是在离家出走的路上？我记不清了，不过这种细节无伤大雅），好的，无论如何，我看到路边有一家古旧的店面隐约在缤纷的落红里，煞是好看。我走近一瞧，那是一家书店，很破败的门面，窗沿上积有厚实的灰尘，让我想起冬日里地面上积存的厚雪。橱窗里摆着一架架书，精致烫金的古旧老版书码得高耸入天花板，我从窗外压根看不清摆的到底有多高。一阵和风吹过，垂饰的门帘上缀着的银铃铛响了，敲击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木门板，比古筝更清致韵雅。书店的匾额上描着细细的纹理，上有用篆体阴刻的三个大字“吾于斯”。我喜欢这家书店的名字。它在这里到底有多久了呢？

   踏上台阶，推开木门，我觉得这里一定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作祟。一阵更琐碎但编织得细密的古乐响起。，我看到一个正冲着我摆的柜台，上面也堆着一小摞厚书，微弱的阳光下，书脊上烫金的字格外耀眼。后面露出了一个秃发的脑袋，残存几丝凌乱但一目了然的银发。我冒昧地打扰了他。他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经过岁月洗礼的脸，仿佛一张涂满了黑斑与沟壑但又按某种顺序排列的抽象画。他带着一副镜片很厚的老花镜，隔了几个世纪去看我，像读天书一样去读我。难道我也是一本读不透的书么？不，老人浑浊的目光开始变得清晰。

   后来呢？

   后来好像是一场梦，我几乎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还记得他给了我一本黑色皮质笔记本，边缘镶了一层金边，和书店里那些珍贵的古版书一样厚实。

   老人告诉我，他等了我许久。他说里面是他写了一辈子的故事，那个故事几乎写尽了一个男孩的一生。可惜他活不长了，这故事便没有了结局，他需要另一个人把他的故事续完。他等我已经许久了，最后我终于来了。我好像是答应了下来，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了。

   我想他已驾鹤西去，在我离开后他就静静地沉睡了。窗外，遥远的天际笼着一层薄薄的霞，七彩的虹影倒映在每一个人的眼底，分外美丽。我能感受这一切，而这感觉就像这本子正在我手中捏着一样真实。有一个使命，重要甚于我的生命，它就在我的手里，像悬挂在漆黑天际的微弱暗淡的北极星对我发出召唤。那本子已有轻微的磨损，它好像来自遥远的国度，上面印着看不清的蝌蚪文，如同读不透的老人的脸。本子又大又厚，拿起来很踏实，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本子的两扇封面，手指之间好像隔了永恒。里面大部分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但还有后面稀稀拉拉十几页是空白的，等着我把这幅细密画完成，等着我发现老人留给我的基督山岛宝藏。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这个故事的名字《夏日（未完待续）》。我翻开此书，一直到读完才合上书，潜到了最深的海底才浮上水面去换气。故事几乎是连续不断的画面，吸引着我，呼唤着我让我丧魂其中葬身海底。

   主人公是个男孩子，他叫“我”，故事里就是这样说的。我也就只好把“我”当成他的名字。

   故事里的“我”和我本人居住在同一个城市，我甚至能感到他陌生而又熟悉的呼吸。但是他住在城市的另一端，我并不熟悉的地方，他就住在那里。可是他本身也对这个地方感到陌生，故事中说，他每次走出家门站在大街上，就仿佛是在陌生的城市中进行无目的的探险。

   在一个夏日，他走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可能是迷路了，也可能是看着地图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来了。在我居住的这条街，他邂逅了一个女孩。他撞到了她，从女孩的怀里掉出一个又大又厚的黑皮本子，本子有金烫边，有着不太厉害的磨损。阳光格外刺眼，一切都镀了光，一切都成了梦。那个女孩用梦幻一般的声音告诉他，有人在这个本子里写下了他一生的故事。说完这些话，女孩就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好像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他却看到了女孩在人群里渐渐消失的身影，捕捉到了最后的影像。那少女残像好像沾上了金灿灿的蝶粉，他视为珍宝。夕阳在天际处绰约闪动，光芒坠落在一片黑暗里。

   第二天同一个时刻，他们又一次相遇，他说他想看看那本神秘的书，应该是本预言书吧。是神谕吗，他问那个女孩。

   女孩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至少从她茫然的神态可以看出来。她说她从来就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嘴里那本倒霉的书是什么。

   她以为他疯了，他也以为女孩是拿他开心，或许昨天的女孩和今天的不是同一个人，或许他真的疯了精神错乱了。在一个明媚的夏日，可以有很多奇异的故事发生，不是么？

   他们很快相爱了。一见钟情。

   那一个夏天，九十七个夏日，每一天都可以挤出灿烂的光芒，那其中掺杂着青春本质的热度。

   后来，在秋天开始的时候，他离开了，离开了这个他曾经感觉陌生的城市。有了一位天使，一切都变得那样熟悉亲切，因为女孩在这里。整个世界都为他张开了双臂，欢迎他的到来。他是世界之王，女孩是王后。一年中有三个季节男孩必须在外求学，在下一个夏天开始的时候，他会翩然归来，与女孩相约继续瑰丽浪漫的盛夏传奇。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女孩留下帮他看家，她把它当成自己的家。那座房子甚至比天空还要明净。

   在他们结识后的第二个夏天，他回来了。然后……

   然后他再也找不到女孩了，女孩消失了，没有留下可以证明她存在过的任何痕迹。房子和一年前一样，城市和一年前一样，世界也和一年前一样，陌生可憎。只有夏天没变，它是个炙热的巨大光球，会焚毁一切，比如一个本子，一个女孩，再比如爱情。

   有人说她割腕自杀了，有人说她离家去远方流浪了。但是没人知道女孩割腕时的情形，也没人知道那远方究竟有多远，在什么地方。

   他绝望了，但之后收到了女孩姗姗来迟的信，虽无署名，但他辨识出了女孩那手娟秀整饬的字迹。里面写道女孩丢失了一本她忘了内容的书，她很后悔，因为有人对她说过这本书很重要，尤其是对他很重要。她很愧疚，莫名的愧疚感，压住了他们的未来，让她的世界暗无天日，所以她要出走，去远方找那本失踪的书，直到找到再回来见他。

   对不起，她说。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每天在他们初遇的街头等，一直等，等了不止一个夏天。春夏秋冬，整年都弥漫着夏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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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所有的生命沉寂后复苏，然后传唱这盛夏的传奇，后来人们说那其中有风的韵律。

   此后，再无女孩的踪迹，人们说她真的死了，谣传在遥远的一个小镇曾有人看过她的墓碑。上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青苔下无名，九泉下亦无名。

   他不相信，他也不会相信，他知道女孩不会死，一切都要继续，他们的生命轨迹既然有过交叉，必然再无分岔。

   我也有理由相信女孩并没有死去，女孩依旧在这个城市里，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待。她的故事还会很长，书里就是这样写的。她只不过是失忆了，需要有人将她从迷惘中唤醒。在别人唤醒她之前，她只是作为一个符号加入进了这个故事，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的女孩，一个女孩也只是一个符号。女孩需要他把自己从符号的封印中唤醒，赋予自己生命。

   书中还写道他们每晚在梦中会相遇，故事在梦幻中有无数种方式延展铺陈，一切都在继续。梦幻之中的真实，从来都会被当成虚无而忽略。他们一旦醒来，梦中所有被顷刻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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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要由我来续完，这是规则。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失忆的女孩，自己就是那个可悲的符号。我抱着本子向窗外眺望，庞大的人流渐渐向我涌来，但我却只能感受到数千人中的一个向我接近。霎时间，所有的人都失声了，停滞了。一个男孩在街口彷徨，我看见你了，眼前弥漫多年的雾霭终于散开。故事里女孩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某一个夏日，悠长而又温暖，你踏着在我心中飘落的风之乐章，穿破沉睡已久的夜色，悄然来到我的身边。如水清辉溶尽夕阳余彩，流入泛波的黑色水泽。夜色逐渐掩下，星光便会露出。

   一切都因为吾于斯，我在这里。夏日打开我迷离之目，启动我懵懂之思。

   夏天纷飞的热度和思绪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我眼中转动的泪。多年前是谁亲手扬起这美丽的夏天，多年后又是谁稳稳地接住，重新启开这盛夏之门？那个人是“我”，也是我，也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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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女孩独倚窗边，看见男孩从车水马龙中走来，一条街的全部嘈杂声音突然消失，世界是安静的，落叶触地，蝴蝶振翅。世界中只有夏天和男孩。这就是整个世界。

   在这之后，谁会帮我们续完这待续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