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你的眼

狸猫

盛夏快要到来的时候，我窝在家里看大明宫词，没日没夜，沉浸在一场唯美的盛唐绮梦里。
起初的时候，我开电视只是为了看葡萄牙跟巴西的比赛，他们没有给我惊喜。我百无聊赖地换台玩，中央11套正在放第一集：
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娓娓道来：据你奶奶讲，我出生的时候，长安城阴雨连绵。一连数月的大雨将大明宫浸泡得仿佛失去了根基，甚至连人们的表情也因为多日未见阳光而日显苍凉伤感……
我瞬间怔忪，很多映像从脑中呼啸而过。我开始重看大明宫词，快进后退，翻来覆去。


“我出生于长安，却在将近十四岁时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的面容。我像一个纯粹的陌生人，畏首畏脚地造巡于那晚长安城狂放情趣的边缘，慌张地面对市井呈予我的声势浩大的热情。我那在宫里称得上蓬勃的想象力第一次遭受了惊讶，因为现实已超越了想象使它变得乏味而苍白。我的子民们隐藏在各式动人的面具下像对待邻家的女孩儿那样友善地同他们的公主开着亲切的玩笑。”  
周迅清丽的小脸闯入镜头，带着眼泪，显得可怜兮兮，“韦姐姐，韦姐姐，你在哪儿？”。她揭开一个又一个的面具，那个男人有英俊的脸，他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膘脆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我目瞪口呆，仿佛面对的是整个幽深的男人世界。”

“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好像山的脊梁，眼睛特像贤，不仅很大，还长长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种剑眉，透着英气。对了，还有嘴，像显，不，更像旦，厚厚的嘴，嘴角还微微上扬，下巴上还有一道儿，就在这儿，很威武的样子。我知道了，是牙，牙更像显，雪白整齐，泛着轻轻的品色，他笑起来的样子啊，好像春天里最亮丽的一束阳光。”

盛夏长安，人生若只如初见，以后，再也没有你这样的脸。

这世上没有与你相近的人。
没有你的清瘦。
没有你的善辩寡言。
没有你的欲言又止。
没有你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情的眼睛。

每天下午，我都会穿过长长的遗址公园，踏过绿油油的草坪，再走过两条安静的路。
住的地方从南郊搬到了西郊，一些人从每天看到到偶尔想念，居然慢慢习惯。
没有楼底下的豆浆油条，没有十九味儿的福来包，没有芙蓉街的烤肉，没有通易坊的小酒吧，没有瑶瑶冰激凌，没有省图的安静，没有夏天的燥热，没有偶尔的别扭吵闹，熟悉的公交再也不是600，路过的景物也没有小寨，没有再吃胖子家的臭豆腐，也不再去好又多买回大包酸奶。
不会迷路了，不会坐公交坐过站了，不会有刚搬回伯伯家的不自在了，不会有想你时就可以在你楼底下抽烟的闲情逸致了，不会在四楼的阳台上眺望你的方向觉得其实不是很远的安慰了。

小小的距离的改变，其实我可以离你很远很远。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地板上收拾从东北北那里扛回来的东西。很大一包，放在编织袋里。我就知道时光会倒流，我甚至会臆想到那些扑面而来的飓风里夹杂的删也删不掉，忘也忘不了的旧回忆，我甚至看到很多细节。

“有一些感觉会在你忘记的时候出现，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出现在曾经组成你生命部分的地方，它是完整的，就像你记忆中那样的。这是用你所做过的事情来重新认识自己的方式，如此一来，你就会发现自己有了怎样的进化。”

装在纸袋子里满满一兜的DVD。有那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我人生里最接近文青的日子，出没在音像店淘各种没头没脑的音乐，一气买下封面看起来很文艺或者被文艺地提起过的碟片。就好比眼下这些英格玛•伯格曼，当然与我无关，那么迷墙呢呢？只剩晃动在我眼中沉闷的黑白镜头，快要不记得了。

有被丝带扎起来的很多封信，从全国各地寄回来的明信片，冉冉写在高中里，写在KFC餐盘里印着五彩图案的纸张背面，小儿科的简笔画，还有押韵的打油诗。如果我也像冉冉一样的蹦蹦跳跳，一样的要买彩色铅笔画那种全靠猜想才能看来的简笔画，应该会快乐很多吧。也许有些人，你鲜活的想的起来看得到，却像隔着条长长的河流，都不尽是一种人生，所以交集也会变得很奇妙。

有一只长方的米旗月饼盒子，印着的图案让你嗅的出老上海的样子。打开里面，一种外国香烟的空烟盒、从泡菜那里抢过来的龙猫打火机，有一叠登机牌和机票竟用回形针细心的收纳着，还有磁悬浮的车票。有一些发票，上海的CJW，成都的皇城老妈，哈根达斯，等等，甚至还看得清楚我点过一杯LATTE。原来当我不能够再拥有时，却用曾经的矫情换回了这一份记忆。还有很多地图，电影票，印有音乐节的LOGO的手链，缴话费的详单告诉我那个被我遗失的号码已经用了近4年了。

华丽又昂贵的小本子封面印着“Love is patient and kind”。有一本化性谈是去兴善寺烧香时拿的，金刚经是L赠我的，还有一个被终南山上的大师开过光的小包。我喜欢这样时光倒流的臆想，连味道都萦绕。回忆太强大，我的脑袋很乱。

就好像我现在坐在这里，像极了过去那么多个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睡醒从床上爬起来，顶住炎热，看沉闷的电影，听清淡的音乐，间或着又睡去，再大的太阳也照不进屋内，我可以拉上窗帘开着空调，夏天就不存在了。我还可以闭起耳朵关上内心的那扇门，过去就不存在了。

回忆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等你在需要的时候，翻覆着咆哮着涌来，那一刻的感觉如暗涌，在心里沸腾又呐喊，我端杯凉水坐在床边，等待着自己冷静下来。而这之后，仿佛退潮时分，沙滩上还有潮湿，可走过的脚印都不复存在了。

狸猫

我看动画片的时候，看到了《绿野仙踪》的故事。里面的方壳子铁皮人没有心。所以他不会爱。他和朋友上路寻找他的心。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手指抚摸过自己的皮肤，我感到它们就是铁皮，冰冷的，没有心脏温暖安慰的冷铁。我终于对着无声的电视屏幕上那个滑稽铁壳子娃娃哭了我最慈祥的爸爸看到他快十七岁的女儿坐在电视前面看六岁的时候曾看过的动画片《绿野仙踪》，哭得这样伤心。他恍恍地站在门边，觉得又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他的小女儿还只有六岁，咬着一枚清凉的糖果目不转睛地看动画片，因为主人公的生死别离不时地掉下伤心的眼泪。他看着哭得那么可怜的她，想很快地走过去抱住她。可是此刻他们已经是这样的遥远。的铁壳子娃娃哭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我的心。

狸猫

我想不通为什么所谓的爱情一定要在对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的时候，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