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郁痕

潇尸

天空飘下温暖的雪花，在潮湿的土地上凝成一面紫色的湖
------幻生。
-------题记

在青22岁的时候，青真切的感觉到生活的绝望。

青是那种固守自己生活方式的男人，过着非常简单的生活。每天挤公车上班，穿棉质的衬衫，喝冰水。脸上的表情平和安定，却透出一丝逼人的冷气。笑容天真而残酷。这和他的魔羯星座很象。在某单位供职。独身。

青是一个不适合交际的人，不喜欢说话和活动。在公共场合经常容易走神，并且沟通的预热很慢。唯一的活动，就是上网。隔着冰冷的机器，青感觉无比轻松，没有防备。

白天在青看来，是残酷的时间段。青很讨厌阳光，因为在阳光下，青回感觉灵魂产生极为细小的裂纹，发出刺骨的脆响。但是，为了生存，青不得不每天顶着阳光在太阳底下穿行。青在晚上上网，象一条青蛇一般游到电脑前，开始放逐自己的生命。青不停的接触别人，试图在交谈中将自己的幽闭打开一个缺口，抑或，找到同类，彼此温暖。

遇到露是在午夜十二点二十一分。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记得如此精确和深刻。当时露在某个BBS里灌水，但露的头像却显得凄艳而诡异。是青嘶6的头像。青搜索了露的帖子，除了大量的灌水帖外，还有一些原创或是转载的文字。每一篇都散发着潮湿阴冷和颓靡艳丽的气息，令青有一种归属感。倾诉的欲望在不停的涌动。于是，青一边喝着冰水，一边将露加到自己的OICQ上。

嗨。

嗨，听歌么？

没等青回答，露就把网址发了过来。逼人的重力。

是一首哥特风格的摇滚。听着那些粗暴，愤怒，忧伤，绝望的嚣叫，青的心脏钝痛着，却有一股最为原始的血液在奔涌，无法停息。

生活把我们撕裂，而你，却找不到出口。青打了一句话，冷漠而直接。

对方沉默了一会，打了几个字过来。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死亡，不需要你来救赎。混蛋。

用我自己的方式死亡。用我自己的方式死亡。青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大口的喝冰水，试图麻木自己灼痛的胃。

知道么？露，我一直在找你。一直。

是么？呵呵，你就不怕你的眼睛背叛阳光？露说。

我讨厌阳光，却麻木不仁。很遗憾。呵呵。青说。

呵呵。

………………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暧昧而直接。聊了很久。渐渐的，青知道他们是在同一个城市，还知道露是一个无业游民，一直在玩摇滚。能将朋克和摇滚阐述得极端诡异和精辟独到。在青看来，她的确是这个小城市的摇滚生力军。

青在这边不停的喝水，抽烟。而露，则告诉青，她家的猫趴在她的背上打呼噜。青的心上不由得产生一种极为柔软的爱怜。只是一瞬间。

露，你是自由的，我很羡慕你。我多么希望能够像你一样的自由，没有牵拌。而我，生活太重。海水太冷。

青，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自由，我也一样。或许，我的包袱比你沉重得多。但是我还得走，一瘸一拐的走下去。义无反顾。

露，我知道我们接触过很多关于人性的东西。残酷的，温暖的，冷的，烫的。但是，露。我们面对脆弱的人性，除了睁大眼睛看着，或是闭上眼睛冷着，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有些事情，青，你知道的，在劫难逃。我们一直都无能为力。

………………

他们像两片叶子，在阴影下，相依相偎。彼此温暖，彼此安慰。他们一直聊，直到天色发白。互道早安后，告别。青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去上班，神情倦怠。青却感到心上的凹槽被温暖抚平。

青的单位机构改革，要精减人员。青平时不善沟通，没有埋下人情的根系，便极有可能在工作中枯萎，面临下岗。而青却不以为然，因为青想飞。从小就有飞翔的妄想，使青恨不能立即脱离社会。因为绝望的心情和糜烂的疼痛。

连上线。青坐在电脑前抽烟，喝水，等露。

青不停的刷新BBS里的在线人员名单。露会上BBS，但是经常不上OICQ，青知道露只不过是厌倦。在BBS里交谈很不方便，于是，青便留言给露，只是一个字母：Q。

露能看懂，因为两个灵魂相通的人，不需要问答的形式，需要的，只是一个符号，或是一个暗示，就能够达成如同催眠者和被催眠者之间的一体境界。青一直都坚信这一点。

露，我终于可以飞了，我渴望自由，就如同渴望温暖一样，如此迫切。

青，幻想总是美的。亲吻总是甜的。温暖总是疼的。自由总是空的。没有人知道，死亡是如何带走生命的。

露，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必须知道。

哦也一直在等。青，我站在这里，张开宿命的手心，想握住快乐。而它却象水一样从我的指缝里滴落。再也没有回来。在玩摇滚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快乐的，后来渐渐发现，放下BASS，我的摇滚只不过是对快乐无能为力的一种宣泄。非常空虚的分裂。疼。

生活的痛苦远远大过于快乐的程度。露，对自己好一点，我很担心你。你现在或许需要阿斯匹林。

阿斯匹林能够治疗感冒，焦躁，绝望，枯萎。但是青，能治疗死亡么？死亡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永远，永远。

………………

青那天晚上喝了近2000ML的冰水，一杯接一杯，却始终无法冲淡身体里浓稠的阴郁。

单位下岗人员的名单出来了，出乎意料，没有青。青在看到通知时，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象某种兽类。别人都以为青是因为自己没被下岗而过于激动，只有青知道，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飞翔的理由，为这永远不能终结的麻木和疲惫而感到绝望。

青提着几罐啤酒，在桥头矗立。夏季几乎没有什么风，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很多。青喝着啤酒，看着那些生活安定的人们，心里是羡慕的。但是青与生俱来的阴暗和骨子里的灰冷，注定了自己不是一个适合有家的人。不是一个能够给别人诺言的人。只能是永远的漂泊和流浪。
如果一个人在该相信生活的时候，没有激情的诺言。那么，他注定残疾。

青走进桥头的网吧，向老板要了香烟和矿泉水。静候。

网吧里的空气非常混浊。烟草味。香水味。盒饭的菜香味。陈旧的体味，暧昧的肾声腺味。墙角里潮湿的霉味……青的嗅觉渐渐麻木，毫无知觉。

露，你想过死么？想过用最为终极的方式来摆脱这种虚弱的挣扎么？告诉我。

青，你知道么？有时我有一种幻觉。你就是我的另外一种游离状态。穿过黑暗，我们一起被阳光所淹灭。悄无声息。

你会在什么时候离去？青喝着水敲击键盘，只用一只手指。

或许现在，或许最后。青，生活的标准已经将我们摧毁，我们还有什么能力去选择？去哭泣？

青听到空气将自己的皮肤划开一个口子，没有血坠落。

一个人疼的感觉太寂寞，我憎恨离别。青依然只用一只手指打字，剩下的手指以一种空虚的姿势卷曲着，看上去充满神经质的迷离。烟灰落得满键盘都是。

………………

青最近以来总是失眠，不得不靠安眠药物来克制自己的焦躁。这种焦躁没有来由，青憋得很慌。

经常服用药物，青的神情显得呆滞而迟钝。青很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这白色的小药丸上，这是青讨厌的方式。青想袭击应该有一天会飞翔，挥动翅膀，一直向上。向上。再向上。

露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青，青一直都没有打。不可思议的关系。他们一直在很深的夜里暧昧的聊天，话题都是一些人性，死亡，流浪，宿命，无常，生活，以及爱情。

露，你爱过人么？或者说，你有过爱情么？

爱情是个伪概念。青，我爱过很多人，但同时也不爱任何人。就像一个水龙头，可以随时的开，也可以随时的关。

那你所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青问。

爱情是温暖的，象糖果一样甜蜜。但始终都会留下后遗症。我喜欢绝决的爱情，一次到底的感觉，连灰烬都不剩。青，你呢？你的爱情观又是什么？

露，你给我听着。这样愚蠢的问题你不要来问我，我也不想回答。我不相信那东西。青面无表情的敲下字。

露沉默了一会，她打了一句话过来。

亲爱的青，你是如此温情而残酷。或许只是因为丧失激情。我知道。

………………

青的失眠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连服用大量的安眠药也无济于事。青每天都是神情萎靡，行动迟缓。于是，青开始服用抑制忧郁的药物，但副作用严重，甚至出现幻觉。

单位的领导关切的对青说，你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请假好好调养几天吧。青一声不响的收拾东西，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象水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转眼，秋天就要过去，满街都是落叶，光秃的树干像干枯的手掌一样伸向湛蓝的天空，空虚而脆弱的在冷风中摇晃。如同末日前痛苦的呻吟。苍白得干燥。

青买了一些鱼，色彩斑斓。青讨厌鱼缸那种透彻却易碎的结晶体。于是，青把鱼放养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看着这些艳丽而脆弱的生命，在象牙白的浴缸里沉浮，青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寂寞。只是寂寞。

青的幻觉像汽球一样渐渐变得膨胀。有时他把自己和鱼一起泡在浴缸里一天一夜。幻想自己就是一条鱼。当感觉海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浴缸的时候，他就会发出绝望的低吼。不断的重复，没有止境的寒冷。

露，天冷了，我有一种预感，我很快就能够自由。这种冰冷的自由，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

你飞过么？青？没有重量的腾空，不许要翅膀。象飘飞的羽毛。

露，我们是如此的相象，我看到自己很轻很轻的落在露出地面的黑铁杆上，岁月在它的身上刻下斑剥的痕迹，四周是冰冷幽静的墓地。

你是如此绝望，还在失眠么？其实你应该戒掉那些药片。它们虽然令你飞翔，但是飞翔总是伴随着坠落的空痛存在，你知道。

它们只不过是给我带来安全。是的，仅仅只是安全。露，我是一条鱼。一条游弋在小小浴缸里孤独的鱼。

………………

青泡在水里，看着那些美丽的生命在手心里游动。青蜷起身子，用一种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他需要安全。

雪亮的剃须刀片没有在青的手腕上留下任何魔鬼的痕迹。只是有一朵鲜艳的花在黑暗的空气里绽放。

血滴进浴缸里，像烟一样幻灭，消失不见。那些美丽的鱼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依然在水里吐着寂寞的泡泡，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声响。

伤口不是很深，青面无血色的支起身子。看着满缸浅红色的水，微笑。

青粗略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手腕象截树枝，布满疼痛的裂痕。而生活，依然拉着时间的手，飞奔。

露，你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一直都没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怕面对自己的懦弱。怕面对疼痛的伤口。怕面对把我们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生活。怕面对你内心永远无法抹去的惶恐。

都有，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我怕我自己爱上你。一直。青说。

你不是在信口而说吧？青？呵呵，该死的奚落。

呵呵，值得讽刺。青说。

………………

冬天终于还是到了，街上的行人都把自己弄得象爆米花似的。臃肿的衣服下包裹着空荡荡的灵魂，人们像鱼一样盲目的游走。眼睛总是若隐若现的掠过一些光芒。有焦躁，期待，屈辱，鄙夷，阴险，慈祥，恐惧，慌乱，困惑，淡漠……等等一些隐忍而人性化的东西。社会因此变得丰富多彩，像油彩一样浓郁。

露，你会离开我么？没有预示的消失，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担忧。

青，你太脆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消失。这点你应该很清楚。继续你的简单生活吧，自私的家伙。

露，很想见你一面。就是现在，我有一种想拥抱你的欲望。

不可能，也不愿意。青你是个阴郁而苦涩的男人，你注定要背负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无出可逃。你让我心疼，是的，我承认我爱你。但是我不愿意为你分担苦楚。我有我的生活，而你是我麻木的翅膀上绽裂的伤口。我们如此孤独和冷漠，生命亦是如此。万劫不复的美丽。

………………

青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分崩离析。电梯在21楼停了下来。

21，露曾说过，这是离天堂最近的数字。或许，仅仅只不过是因为露说过，青就记住了。不可思议的潜意识。

房间很温暖，床单雪白，干净而舒适。这个小城市最高的建筑物，在虚华的空气中，像只手臂，托住摇摇欲坠的天堂。

青打开窗，冷冽的寒风涌入房间。青站在窗台上，面对狂风，窒息。那是一种带走灵魂的力量，超脱的幻觉。

青拿出手机，按下那一串和露唯一有现实关系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冷漠而沙哑的女声。

是露么？ 是的，你是？

还记得你说过给我，你会用你自己的方式死亡，不需要我的救赎。青抚摸着手腕上支离破碎的伤疤，感觉到里面深蓝色的血液在暗涌。

我记得，青，狰狞的伤口总在我们接近天堂时浮现，那个时候，所有的罪恶都变成生命的放逐，你知道的。露的声音像被打磨过的冰块。

露，我也会以我的方式死亡，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被死亡所终结的，比如心底的疼痛，充满绝望的生活，还有冷漠却温暖的爱情。我爱你，是我生命的最终的放逐…………


青轻轻的按下挂断键，面带微笑，向前微微一倾。

-----------飞了。

青看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片轻柔的羽毛，在寒风中飘落。

非常优美的线条在天空的背景前划过，一如青脸上的笑颜，没有忧郁的痕迹。

天空飘下温暖的雪花。

永恒。

-------即是虚空。

Su、河

是不是安妮的书看太多？太多类似字句。正因为绝望，我们的灵魂才得以自由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