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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父亲,还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醒来后稍稍有些惊吓,她知道四处黑而寂静,舍友们均匀的呼吸告诉她是在现实。于是努力回想他的样子,拼命的就好像要把血液抽干了一样。在梦中仍旧不是香甜的笑着,男人伸出粗壮而巨大的手指对着她说着什么,不断的不断的,于是她开始恐惧,蹲下来放声大哭,如此的悲泣,让她想到婴孩愤愤的第一声啼哭,那样的不甘而奋力。 微微泛黄的瞳孔连同着陌生的气味,那是关于他的一切记忆. 她记得,她努力的张大眼睛适图寻求什么,他在黑暗中,她在寂寞的墙角,她伸出细小的手腕,当黎明的钟声敲响之时,她终于知道,她什么也看不到了,什么也寻不到了。 她告诉自己,要强大。要强大。 她只是这样的女孩子,渺小的无力的不安的奢望的,甚至所能联想到的幸福,都是那么微薄而小心翼翼的,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心无旁他的笑着,也无法做到好好的与人交流,从小她便知道,她是异类,她的不同令她自卑而羞愧,但她从来不说,她曾向人乞求过温柔,一次又一次的,甚至抛掉所有自尊与信心,后来她开始再也不说,就像她从未哭泣过一样,当她一个人站在拥挤的世界中央之时,她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那时她觉得,再没有人,可以比她更加坚硬。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离开了家里,一个人,她想,或许她是逃脱了,蒙住自己的眼,不去看他人的悲伤,只为着自己远远的逃脱了。真自私。她想,可是,却是笑着的。 男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新的地方做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距离很远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他,仍旧是那种冷漠的带着针般恨意的注视,她不动声色,与着同在的女伴嬉笑打闹,她想很好,就这样,我现在很好,很正常。女伴走后,她依旧带着那种僵硬的笑容,直到男人以无比鄙夷的眼神站在她面前。她仰首挺胸,她理直气壮,就好像一头待战的公鸡,而他只是轻蔑的笑了笑,他说,女人死了。 女人死了。他笑。看起来就像只可怜的虫子。 她捂住耳朵,开始尖叫。 不战而败,她知道,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毒在身体里,就算整日泡在消毒液里,又能怎样呢?终会死亡,死亡的时候,无外乎是腐烂变质。 她随男人回去,就像一只掉队的野鸭,一路上默默无言,男人很高大,脚步亦很快,她走着走着,便落差下很大的距离,她在人群中追赶着,迎着风,就像追随着渺茫的希望,就像儿时拼命向周围人乞求温暖与保护,就像一只卑微的流浪猫,她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觉得羞耻,为着自己的软弱和悲伤。 男人没有等待她,男人从不等待她,可她仍旧站在他身边,擦破了腿,流着血,如此狼狈。却唯有眼神依旧坚定高傲。 他们要回去了。回去那个家,她知道,等待她的,不再会是母亲因为思念而过份极端的咒骂,而是比这要寒冷上万倍的寂静,而她看到的,也不再会是母亲哭泣的脸,那一定是更加让人悲伤的安和,或者,死不瞑目。她感觉心里钝钝的疼痛正随着时间的接近而一点点的变成庞然大物,这种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仿佛稍一碰触便会支离破碎。 她害怕,她也会这样死去,死在陌生的地方,死在男人身边,死在自己的软弱下。 她记起儿时,那时她或许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或许她也如同那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一样喜欢扎对称的羊角辫,她或许是奔跑着,她或许还是笑着,她叫着爸爸妈妈,她听着母亲用温柔的声音讲美好的童话,她问母亲,爸爸呢?母亲温婉的笑意淋暖了她的脸,母亲说,他是个大英雄,他在别的地方为保护最爱的我们而战呢。她相信着。随同着母亲一起站在寒冷的窗边等待,一直一直一直,直到她长大,直到母亲变得歇斯底里,直到她不再相信任何美好,直到她学会恨。 四季分明,可是人的感情,永远也不见得分明。她在火车上,回想起母亲的一生,看向男人的眼,突然就蒙上了重重的雾气。 母亲死的很安详,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就好像是打了个呵欠,然后睡去般,带着淡淡的倦意。她想,母亲等待了一生,终于还是在她时常驻足的窗边长久的睡去了,她终究是无法释然,无法解脱。她能想像到,那天母亲会是怎样悲伤哭泣,也许还抱怨着,然后在极深的夜里,站在窗边,唱着或高或低的曲调,就那样倒下来,倒下来,怀揣着想念与怨恨。 她蹲坐在这具冰冷的身体旁边,突然就觉得一切都已经无谓,她抚摸她的脸,如此美丽而寂寞的表情,很多人说她像母亲,也许是因为有着同样寂静的表情罢。 她同意了将母亲遗体带回家乡的决定,依照法律,她应归父亲所养,律师将一半的财产交给男人的时候,她走上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男人有家,她知道,她亦知道他还有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女儿,男人遇到母亲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妻儿,可他们还是纠缠了,男人或许说了爱罢,一次又一次,却只在夜半缠绵的迷离时,母亲爱得用力,以至于蒙蔽真相欺骗自己,她终于怀了身孕,她是多么的高兴呵,她有了这个她最爱的男人的孩子,她幻想他也是怎样的欣喜,她甚至觉得,她与他拥有未来,可她终于一无所有,却仍旧不顾外人不洁的眼光坚持生下了她,她不过是希望男人会因有了这样一个联系,而温柔以待,她不过是想男人可以记得她,记得她的爱,他们的爱。多愚蠢卑微的女人。她换来的,却是恨,深入一生的刻骨的仇恨,她被灌上了阴险狡猾有心计的罪名,别人说她是放荡的,男人说是她诱惑了他。母亲笑着,再也不说任何,母亲哭了,再也说不出任何。现在,母亲终于不用再哭。 她说,你记得吗,儿时你曾来过几次,你一直都只留下很多钱,母亲说这是一种爱。可那时我就知道,我从未爱过我们,你在恨,目光里满是凉意与厌恶,好像在看一只甩不掉的虫子。 她说,我与母亲不同,她一生都用于等待与自我欺骗,这注定了她一生都只能做个悲哀的女人,而我早已厌倦等待,以前我就下定决心,要带母亲离开,可她终没有等待我拥有稳定安和的生活。 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她说,你看,她只有在这时才终于停止哭泣与爱你,母亲有错,可你终是亏欠了她,你要记住,我们无法恨你,可我们终究无法原谅你。 男人最后深深的叹息,他抬起手掌摸了摸了女人苍白的脸孔,他说,原谅我始终无法扭转心情来爱你们。他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最终的最终,都薄凉得,不带一丝温情。 她的父亲。 几天后她回母亲的家乡,坐在摇晃的火车上,怀里紧抱着一只紫檀木的骨灰盒,好似做了一梦,在梦中她仍是小孩子模样,扎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在风中有规律的晃啊晃啊,母亲还是那样温婉的笑着,她仰起半透明的眸子问,爸爸呢?母亲低下头来,轻轻吻她说,妈妈与你才是一整个世界,所以,我们不必再去等待了。在梦中她无比甜美的笑了,然后,母亲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火车上,她清清浅浅的笑着,抱着紫檀木的手如同握住了什么一般,轻轻的握成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