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幼儿园放学的路上遇见爷爷站在路边扶着那辆金鹿自行车。看到我过来,他堆起一脸的笑说:“我来接你回家去。”我点了点头就让他把我抱上车子的大梁。其实我想问的是,回哪里的家。
其实约莫能够猜到是会他跟奶奶的房子。回去的时候远远能看到家里的烟囱里汩汩钻出的炊烟,爷爷骑得很慢,但是我希望他能够再慢一点。我望着整个村子各家里的炊烟,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是分明是不同的。那些灶上烧着各家的喜怒哀乐,飘起来,被天空不加辨别地吞没,只有自己晓得自己的味道。 奶奶见爷爷把我带了回来,欢喜地出门,把我抱下来,问我饿不饿。返来复去地询问种种事情,不待我回答就接着问下面的。想起来很久没有回到这里来,很久没有见到爷爷奶奶了,加上这个岁数记事之轻,对这一对老人以及这一对称呼都已经没有太多记忆。但是自己记得的是谁来接我我就跟谁走,走到谁家也能够吃得下睡得着了。兴许过不了几天妈妈又会来连打带骂地把我接走。就算我分明没哭,她也会说你再哭打死你之类的话。这时候奶奶端给我一碗馄饨,我闻到味道,才知道自己已经很饿了。奶奶对爷爷说这孩子不爱吃饭,包几个馄饨哄着。 可是那之后爸爸回家住了下来,妈妈却从此没有再来过,我没有问为什么,我也不想有谁来告诉我这其实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我从此便失眠起来。爸爸领来另外一个女人之后我就跟着爷爷奶奶搬到南屋里住。每天晚上我玩着玩具,奶奶在炕头上一个一个地捏着馄饨。第二天天也许不亮就听见她从我身边起来,我知道她要煮馄饨了,然后过了一会她会叫我起来吃,这样一晃我就上了三年级。 我从小学放学的路上遇见妈妈,她朝我笑了笑。我疯一样地跑起来,一口气回到家都不敢回头看,然后头钻进被子里,奶奶问,我什么都不说。第二天下午放学,我绕了一条远路回家,走到南屋门口隐约听到有人说话,进去之后认出这就是我妈,奶奶笑着说:“你妈来了。”我掉头向门口跑去。 妈妈像是越走越熟,于是越来越勤,但是总是避着北房里爸爸的老婆。会买各种我见所未见的零食,我总是不爱吃,她总是一买再买。那天从北房吃过饭回来,身后还萦绕她们母女的对话,我问奶奶:“我妈什么时候再来。” 又一年夏天我病得不轻,妈妈接我到她那里。我晚上到那里,满目的陌生,像是童年时候穿梭于各种陌生的亲戚的家的感觉。这同时是妈妈给我的感觉。妈妈问我吃什么,我说不想吃东西,然后很是执拗地倒头睡了。妈妈走出去,我仿佛听到她微微的叹息。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走到客厅,看到厨房里她正低头细细地一个个捏着馄饨,我怕她看见我哭,迅速折回去。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之后听到她慢慢走进来给我塞了塞被子,想要伸手摸我的额头却停在半空。我睁眼望着她,说:“妈,你早些睡吧。”她怔了一下,没说话起身点了点头,转身走还没到卧室门口便已经哭出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