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爱

和剑猛

马录眯着小眼睛望着太阳，每当阳光刺得他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他仿佛有看见陈兰的模样，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她就爱对着他笑。

……

每天太阳照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马录会带着酒然后靠在这座矮墙上。他喜欢喝点酒，然后直视着太阳，等太阳刺得他眼睛睁不开的时候他仿佛就会看见陈兰的模样。村里的人都见过马录这个样子，都已经习以为常，他们觉得这个时候的马录是最开心的。他们都很尊敬马录，这并不是因为马录有多德高望重，而是马录很有钱，每个月都可以领很高的退休工资。有钱就是爷，谁也不会去惹他，而且他无儿无女，说不定和他关系好点还能捞一笔，所以对他的尊称也是攀上了很多。

马录好像很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是太阳什么时候照到这个地方，天会不会阴。如果遇到天阴，马录就会一睡不起，一直会等到出太阳，然后精神抖擞，带着酒继续坐在那个地方。在生活中，人们看来马录是一个很可怜的老头，即使他很有钱。现在的他头发眉毛胡须都已经雪白，无儿无女，在人面前只要喝了酒他总会哭哭啼啼，胡须上总会挂满鼻涕口水或者嚼得半碎的饭粒，因此人们总会回避着和他一起吃饭。有人只要到他家里喝酒他总会给人们讲他的故事，看着有人认真听他的故事，他总会很高兴。而其实多数人去马录家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听他讲故事，而是去找口酒喝。

只要马录三杯酒下肚，他就会开始讲他的故事：“你们知道大叔现在还为什么一个人吗，为什么不结婚吗？大叔在工作那几年还是有很多人想嫁给我的，不过我统统都不要，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大叔只爱一个人，我曾经对她说过，无论世界怎么变，我都只会爱她一个人，她是我的一生所爱，一生都不会变……。”跑来喝酒的人总是会应和着，大叔就是痴情，大叔就是执着。

然后马录又会一言不发，眯着小眼睛，抬头望着，仿佛又进入了什么回忆。对于马录的故事，刚开始人们知道的都是断断续续的。或许马录从来没有认真讲过，或许人们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们对马录的故事只有像电影一样的情节，简单来说，就是有个女人不嫁他，他就终身不娶。对于这些类似的事是无人也无法去考究的，只是护送着各自的传言，然后就像亲临现场一般去描述。少了绝对又不绝对的唯美，多的只是被强行填补充出的臃肿和丑陋。

对于自己的故事也只有马录自己知道，而并非能用或许好像那些词来讲述的故事。对于他这个故事是刻骨铭心的，他无法用词语来表达出整个故事的过程，他也更不想把自己已经整理了无数遍还能让他内心泛起涟漪经历讲述给那些丝毫不会动容的人们。而人们对他的故事也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有时候闲谈或者极有嘲弄的意思的会在他的背后谈论着他。对于事不关己的事，人们往往是不在意别人怎么添油加醋。村里对马录的事更感兴趣的似乎是小孩，在父母讲述马录的故事的时候，他们总会认真的听着。然后小孩们在看见马录喝着酒眯着眼睛望着太阳的时候，他们总会跑去叫着“马录嘀哩录，马录嘀哩录，是不是又在想媳妇了”打破着马录正在看到的场景，毕竟小孩子还很不会向钱看。小孩在一个阶段是没有懂事不懂事之分的，只要一个小孩发现了很好玩的事，就会引来很多差不多的同龄小孩一起玩，哪怕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个时候他们喜欢看马录生气的又无奈骂着他们的样子，也是人们所见过的马路最生气的样子。他已经是年老体迈，拿这些孩子没办法，自己又没有儿女能够让孩子们害怕。还是到后来，马录再不对这些孩子显得那么生气才让这种状况减少，不是他不是生气，只是他知道自己生气就少了一些时间可以看见她。孩子们也逐渐因为他的不那么生气而感到无味，也重新寻找着其他快乐。

马录总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回忆，那样他很容易忘记自己是在数着时间过着日子。他的回忆并不是出生到现在那么漫长的阶段，而仅仅只是他遇到陈兰后到再也没有遇到陈兰前的片段。而之前或者之后的片段他却从未认真回忆过，或许太深刻的旁边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么的深刻了。

他的回忆的内容是毫无安排和节奏的，但他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总会记起不同的片段。在时间的流逝中，它们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更加的清晰。如果有人真正了解他也了解他的事的话，或许在他波动的表情中能够知道他正在回忆的场景。在六分之一不到的人生里发生的事，却被他整整回忆了大半生。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毫无疲惫，更多的是义无反顾。这些回忆对他来说不是生活，而是生命。

在很久以前马录是第一个走出村子的人，然后到了城里一家国营企业里上班。不过对于恋爱，对于结婚他始终还在保留着村里的观念。一生就只是一个人，相爱了就不分离。其实在那个时候他的这种想法是很现实的，说出来，那时人们观念里多是很赞成的。在马录的心底，其实他很想好好找个人去恋爱，然后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偏偏在他的这个意识很冲动的时候，陈兰出现在他眼前，也刻入了他的生命中。对马录来说，他和陈兰的相处总是充满了浪漫色彩，他借来喷着绿漆写着邮政的自行车带着陈兰逛着整个城市，他会带着陈兰去有满满的卵石的河边，他会和陈兰去很远的地方看电影，他会和陈兰在路边和那些留着长发的人们拿着个话筒唱歌，他会……。总之它们本身看似就很浪漫，在回忆里变得就更是浪漫。那个时候他们会说着生涩的情话，马录会在陈兰面前讲着刚刚学会的觉得很是时尚的词语。那个时候他会看着陈兰笑，他觉得陈兰的笑是世间最美的，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他已经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他觉得这个女孩也已经深深的喜欢着他。

村里人有见过那女的到过他家，他们都用同样的眼光看过那女的，只是很久之后他们也不记得那女的长的是什么样。村里唯一能那么记得她的也只有马录一个，或许那对他不是记得而是活着。那女的来过村里一次就没再来过了，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那些看着她的人。她告诉马录她不会到这里来的，马录说那可以不回来的。马录只是想自己也可以不回来，一同去城里安家，想不到那女的很听马录的话，真不回来了。而且到了城里之后，和马录的领导走后就没再回来。那些马录很天真相信的约定和承诺只是一个很刺骨的笑，笑得让人心碎，然后风化、零碎，轮廓不明显的面容漫天纷飞。爱情对一些人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事，而马录就是后者。但对陈兰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或许那不是她的爱情，或许是前者。马录清楚的记得他从前和陈兰说过会这一辈好好的爱着她，也清楚的记得他们间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去哪里？我在哪里等你回来？”，马录是这样问陈兰，但陈兰笑而不答的走了，从此不再见马录。

陈兰的离去马录纠结了很久，也去领导家周围看了很久，但一无所获。在城里他并没有多少朋友，同事告诉他再找一个吧，那个人不值得也不会回来了。马录曾经那个时候总是逼着自己找陈兰的缺点，让自己狠下心的放下，可这种做法却适得其反。在马录逼自己去放开的时候，他却出奇的总是想到陈兰的好，反而在其中越陷越深。他发现自己真的离不开了陈兰，陈兰去了一切昏暗了，所有的目标和理想都被重重的摔了下来，再也不能动弹。马录在自己的固执中，沉醉了回忆。想多了反而很少期待回来，因为她已经活在离自己很近的一个世界了。他逐渐发现这种缓解的方法很管用，只是清醒的时候会无比的疼痛，然后他又开始喝酒。在马录的工作生涯中，他像以前一样还是会认真工作，从前的不安在消逝着。身边的人眼中他变成了一个呆板的人或者只会重复的人，不愿接近，再也没有人在他身边互相砥砺。有种执着叫义无反顾，有种过程叫越陷越深。在他执着的过程中，竟义无反顾的越陷越深。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信念使他在这个过程中还坚持着认真的工作，谁也不知道别人给他的一点伤害而让他要让自己伤害着自己。

对马录来说活在回忆的幻觉中那是最好的方式，自己不再疼痛，仿佛她就在身边，不再遥远。人们都很难理解在时间面前，应该在痛得痛都痛不了，痛得忘却的时候，在马录上却看不到好转。马录是爱上了这种感觉，不忘记，其实一直不离不弃。那些翻阅了无数遍的回忆从不腻味，只是越来越近。后来人们也习惯了，就觉得其实马录一直就是这样，并不是什么影响了他，这只是他的正常生活，他的个人行为习惯。马录习惯了，周围同事也习惯了，直到他退休，他不愿呆在这个看不见阳光的伤城里。到他回到村里面，那些曾经一直未曾见过面又把他当偶像和传说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失望，总说这就是书读好，找到好工作的人，最后他们彻底绝望了。

他的回来，让村里的人们沸腾里很久。时间长了，在马录毫无掩饰的讲述与生活中，再也掩盖不了什么。有时候他们宁愿不见他回来，那还可以讲述着村里有个人的确不那么平凡。在无法掩盖一切时，人们都固执的看不到唯美与执着，而更多的是悲哀与同情。

的确这样的唯美与执着，很多人都会向往，而又不可及。他们或许做不到不接受现实，他们也许做不到整天活在回忆中，他们也许做不到有个信念让自己活着想着某个人。因为现实模糊回忆，因为现实让人没时间想太多。多数人会认为，即使做到也不会这么做。还有更多的认为这不叫美，只是种悲哀的愚不可及。

……

好像,那天的太阳很好，马录又带着酒坐到那个地方，他一直盯着太阳看，又看到陈兰的笑，那天的陈兰的笑特别灿烂，特别漂亮，仿佛在向着马录走来。马录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愿醒来，再也醒不来。

。箬辰

专一不是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而是爱一个人的时候只爱他一个
马录这样也只是可悲，又能怎样呢

宋淞

他一直盯着太阳看，又看到陈兰的笑，那天的陈兰的笑特别灿烂，特别漂亮。最后这句读起来有种想哭的感觉，意境真是超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