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诚实者 我是一个诚实者，被唤醒、并淹没在谎言的世界。 ——题记 一 小杰说，我是世界上唯一有资格说“我从未说谎”的人。 我出世不久，就没了父亲。母亲是我唯一的亲人，失去了精神和物质双重依赖的她成为了一个虔诚的信徒。那么多年来，信仰给予了她勇气和力量，去完好地保管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并照顾年幼的儿子。 可在我印象中，她从未对我灌输过任何宗教意识，只是对我教导：“做一个诚实的人。” 再大点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人一定要有原则，有一二足以。原则像是一块稳重的石头，让人不至于在人生的道途上飘得太过偏远，但太多的石头会互相碰撞，如忠诚和正义有时不可两全，亲情和友谊时常无法双选。 母亲担心我太过矛盾，所以简单地塞给了我那块叫做诚实的石头。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母亲送我去了镇里最好的学校。那会，同学们还只会简单地用“好”、“坏”来给人事物分等。无疑，诚实是一个好的品质，但没有人会因为谁拥有一个好的品质而认定他是好人。起初是有人告诉我秘密的，也有人拉我去做一些小坏事，例如在女生的背包里放青蛙，在午睡的时候偷看同学的日记，在放学后聚在一起抄作业…… 可碍于我的原则，每当同学或老师问起时，我总是会如实回答。渐渐地，我被同学排斥，不再有人愿意跟我说话。没有人叫我去打球，也没有人叫我去做游戏。我常常一个人看书画画，打发时间，不会有人提醒我做课前准备。同学们总会挑个离我远的地方聊天。他们对隔壁班的学生说：“你知道我们班的那个大柱吧？千万别让他听到你的什么秘密，被他知道了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一个叫做韦伊的女同学问我：“你伤心吗？” “伤心，但没有办法。” 她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安静地陪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的生活再次归于平静，我再次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人的来来去去，还有喧嚣和沉寂。 当我终于习惯了这种孤独的时候，小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他是四年级时转来的一个新生，和我同桌，很自然地成为了我的朋友，也很快地被其他同学同化，但他似乎并不介意我这诚实的副作用。不得不承认，作为我唯一的朋友，小杰并不是那么出色，也从未告诉过我任何一个秘密。但他会在我身边，陪我一起下棋，打球。我们之间很少言词，一笑一点头，彼此就能会意。 他说：“朋友不一定要知道彼此的秘密，默契更加珍贵。 二 我是在初中的时候确定自己喜欢韦伊的。就是那个小学时曾陪我度过一个下午的大眼睛、长头发的女孩子。虽然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找我说过话，虽然我对喜欢的定义尚不清楚，但我想，总有一个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抽离的原因。 同学们看出了些名堂，就有一些男生过来问我：“大柱，你是不是喜欢韦伊？” “什么？” “我们说，你是不是喜欢韦伊？” 我放下书，看着他们，定定地说：“是的，我喜欢韦伊，现在你们可以走开了吗？” 全班顿时哄笑起来，那几个男生绕着教室边跑边喊：“哦！大柱喜欢韦伊！大柱喜欢韦伊！” 那天放学以后，小杰对我说：“喜欢就去表白吧，你不比谁差。” 我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于是第二天，我去表白。 我站在韦伊的桌子前面，说：“韦伊，你还记得四年前你陪我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下午吗？” “你是想说你一直喜欢我之类的话吗？”韦伊略带鄙夷地问我。 这时候同学们都围了过来。 韦伊有些无奈：“大柱，你是个好人，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不相信，他是谁？”我问。 旁边一个男生替韦伊回答：“白痴，谁都知道韦伊的男朋友是源龙啊！” 源龙，竟然是比我们高一年级的源龙，一个混混，一个花花公子。 “韦伊，源龙不是一个好男孩。”我说。 “好男孩？大柱，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韦伊说，“我们已经是初中生了，可你还是那么幼稚、古板，一点都不懂得变通，像你这样子，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我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同学们还在一旁嘲笑。 我苦笑了一下，脑子里回荡起了四年前那个空灵的声音： “你伤心吗？” 初三毕业那年，源龙跟韦伊闹分手，全校都传遍了。韦伊哭着挽留源龙，可源龙还是无情地将她抛弃了。那段时间韦伊的心情很差，有时候会一个人哭起来。 我去安慰韦伊。 韦伊说：“你来安慰我，心里却也幻想着能将我感动，让我接受你吧？” “不全是。”我说。 韦伊冷笑了一下。 “如果我答应跟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能给我承诺吗？永远，只爱我一个。” 未来无法预测，有时事与愿违。承诺是谎言的伏笔，于是我说：“不能。” 她摇了摇头，说：“那就走开。” 又过了几天，韦伊和班里一个叫做建新的男孩子在了一起。我想，建新一定也去安慰过韦伊，韦伊也一定问过建新同样的问题，而建新的回答，也一定更加好听。 三 高二的那年，母亲生了很重的病，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医生说：“是生是死，要看你母亲的造化了。” 母亲虚弱地问我：“儿子，我是不是不行了？” 我说：“母亲，你好好休息。” 母亲说：“儿子，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我说：“母亲，医生说，你是生是死，要看造化了。” 母亲点点头，说：“儿子，你带我出去走走。” 我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说：“好。” 我扶着母亲在公园里走了一圈，母亲的目光停留在公园里人们的身上，蹒跚学步的幼子，追逐打闹的儿童，手拿书本的学生，活力四射的青年，恩爱的夫妻，坐在长椅上抚摸着肚子的孕妇和提着鸟笼散步的老头。 “母亲，你在看什么？”我好奇地问。 “人生。”母亲回答。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不能下床，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憔悴，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下去，我心痛，却无能为力。 那天源龙找到我，他对我说：“大柱，我知道你的母亲生了重病。我父亲是镇里最好的医生，只有他可以治好你母亲的病。”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问。 “我在高考的时候作弊，一个兄弟出卖了我，把我告发了。现在学校要把我开除，取消我高考的资格，以后我就读不了大学了。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只有你说的话他们才信。你告诉他们，那个人说谎，我没有作弊。一句话，只要你为我说一句话，我就让我父亲给你娘治病。”源龙说。 我的内心挣扎了起来。 “大柱，你说句话啊，难道你不想让你母亲活命吗？”源龙急着要我的回答。 我又沉默了良久，最后，我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 我一回去，就后悔了起来。 “太痛苦了。”我哭着对小杰说，“就因为诚实，我亲口告诉了我的母亲她将不久于世。就因为这该死的原则，我放弃了让我母亲活下来的机会……” 小杰叹了一口气，问我：“大柱，你在坚持什么呢？” 于是我问我母亲：“我在坚持什么呢？”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说：“孩子，你在捍卫这世上仅存的真实啊。” 良久，我有些委屈地说：“母亲，我想说谎……” 两行眼泪从母亲的眼角流下，她望着我，笑着说：“我知道。” 四 母亲死后的一年，我过得并不好。愧疚的铁链紧锁并抽打着我，让我透不过气。 终于熬到了高中毕业，我离开了这个小镇，去了城里工作。我在一间小公司里做职员，老板和同事都因为我的真诚而对我喜爱有加，可我也常常因为诚实而将一些人际关系搞砸。我不够圆滑，像韦伊说的，幼稚、古板。 我不会在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的时候对老板说“快好了，再等等”，也不会在想偷懒的时候以生病为由请假。我无法限制别人，只能严格要求自己，好好工作，努力存钱。 同事嘲笑说：“大柱，你听说最近物价又涨了吗？这涨得，可比你存得快啊！” 身边的人多是照顾我的，可竞争从不停止，在利益面前，谁也不会让步。半点心眼儿也没有的我成为了大家的垫脚石。十年过去了，当年共事的人都去了大公司工作，或自己当了老板，我才摇摇晃晃地坐上了业务经理的位置。 毕业十年，当年的同学召开了同学会。大家都改变了许多，有成了家的，也有立了业的。每个人都开怀地笑着，聊着当年的回忆，聊到我的时候，小杰举起酒杯，说：“敬我们诚实的大柱！”大家纷纷给我敬酒，我则不好意思地说着谢谢。 小杰给我介绍了他的女友，一个短发温柔的女人。我们叙了很长时间的旧，他才跟她的女友一起去跳舞。这时候大家都在舞池里成双成对地跳着，偶有几个单身的，也四处寻找着机会。 我独自喝着酒，这时候一个女人在我身边坐下。 是韦伊。 她变了许多，比以前更加漂亮了，穿着七分华丽，三分性感。 “怎么，认不出我了？”她笑着问我。 “呵呵，你变了许多。”我笑得有些痴迷。 她陪我喝了会儿酒，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她现在是一名时装设计师。 “你把你的第一次送出去了吗？”韦伊问我。 我一愣，问：“什么？” 她连忙解释：“你别误会了，我是指说谎。第一次说谎。” 我耸耸肩，说：“还是老样子。” 她嫣然一笑：“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你和建新呢？还在一起吗？” “亲爱的，都十多年了。”韦伊微醺地眨了眨眼睛，说，“或许，我们两个可以试试。” “呵呵，我也许不能给你想要的浪漫和甜蜜，也不能给你许诺。”我如是道。 “我受够诺言了，现在我想听真话。” “我有什么好的？” 韦伊的眼神闪过一丝忧伤，随即又被温柔取代：“至少你不会骗我。” 五 我跟韦伊在一起了。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逛街、旅行，我想办法来给她惊喜，她饶有兴趣地为我设计造型。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她喜欢拉着我的手穿街走巷，然后笑我傻，而我则喜欢她的一切。 我们在交往第两百天的时候结婚了，没有举办婚礼。我说我不希望婚礼时客人们都带着嫉恨的眼神。于是韦伊拉着我去西藏度蜜月。 我问：“为什么是西藏？” “我们在一起已经很特殊了，所以一定要去个特殊的地方。”韦伊咯咯笑着，说，“那里的蓝天、白云、草原、牛羊和狗，他们跟你一样，不会说谎。” 我想幸运女神终于将我眷顾了。 婚后的日子也很幸福，我们很少吵架。我是听话的丈夫，韦伊则是聪明的妻子。 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医院去过，香也烧过，可韦伊的肚子却怎么也鼓不起来。 可能是没这个福气吧，我想。 我们就这样过了十年，可就是那天，韦伊在洗澡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愤怒地翻看了她的手机和包。 除了肉麻不堪的短信外，我还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盒避孕药。 她还是戒不掉刺激。 韦伊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她走到我身边，看着被我砸碎了的手机，突然间不说话了。半晌，她说：“你都知道了……” “是。”我回答道。 我们对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说：“今天我睡客房。” 那天以后的一个月，我都几乎没有说话。韦伊向我道了很多次歉，也对我越来越好。可这种事，并不是道歉可以解决的。我明白，不管我是怎样待她的，不管我为她付出了多少，人永远不能指望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我搬回了房间。晚上的时候，她抱着我说：“大柱，我给你生个儿子。” 我偷偷地流下了两滴眼泪，然后说：“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有一次，小杰跟我出来喝酒，我告诉了他这件事情，他说：“夫妻之间发生了这种事，就很难回到过去了。” 的确，我和韦伊都在努力地复合，只是以前的那份幸福和甜蜜怎么也找不回来了。我好几次发现韦伊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哭泣。她对我太过温柔，温柔到我无法适应。我们之间像是多了一扇门，而那扇门的钥匙，我怎么也找不到。 六 又再过了几年，我想让韦伊给我生儿子了，可我的身体却不行了。 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得了绝症，最多还有半年。 我决定举办一个生前葬礼。这是我在美国电影里看到的一种新式葬礼，亲戚朋友汇聚一堂，就像真的参加葬礼一样，只是在主角还活着的时候。 韦伊并不同意我这个想法，她甚至无法接受我即将去世的事实。但她还说照我的意思去筹办了。到了那天，两层楼的酒店被塞得满满的。我所有能回忆起来的亲友都到场了。韦伊为这花了不少心思。 大家纷纷对我拥抱，然后韦伊开始致辞，她说了很多，满满的六张纸。好几处地方，她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我看见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不管是真实的、虚伪的。 韦伊说完以后，是小杰的致辞。我细心地倾听每一个谈话的声音。尽管仍有人花很多时间来讨论葬礼上的酒食，但更多的人是在对我回忆。 很多人来找我说话，聊起很多触人情感的往事，以前欺负过我的朋友也都后悔地道歉。这是我人生唯一一次听到那么多人夸赞我。 而每一个人对我的称赞和评论中，都不会错过两个字——“诚实”。 葬礼结束后，我微笑地送走每一位来客，最后只剩下我和韦伊。她搀扶着我，我就不想离开。 “我不想死。”我坐了下来，“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想死。” 韦伊点着头，痛哭起来，她抱着我，给了我永远不想遗失的温暖。 我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病床上度过的。许多人站在我的身边，有韦伊，小杰，源龙，建新。还有窗外摇摆的树枝，在窗台停留的麻雀，蓝天、白云…… 我静静闭上双眼，而一切都那么真实，让我忍不住对自己说：这绝非谎言。 |
关注公众号
IP卡
狗仔卡
发表于 2011-2-22 22:53:47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千斤顶
显身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