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Peter Pan，带我去法兰克福

夏稚槿

     一直记得的是这样一段梦境：身形极其瘦消的长着浓密卷曲毛发的蓝眼睛的外国男人手捧香气慑人的暗红色玫瑰，穿褶皱陈旧的棉布衬衣，破败不堪的粗布长裤。一身流浪与漂泊的颓废气质。
     他站在阳光盛大成疾的夏日午后，冲着从古旧南方巷子里飞奔而来的穿棉布碎花裙的小女孩招手，脸上有大片大片暗生苔藓一般潮湿中带着水汽和霉斑味道的温暖笑容。他看着她，眼神清透无瑕；她气喘吁吁的接过他手中的玫瑰花，用力踮起脚尖亲吻他右边脸颊。他抱住她;她呢喃说“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他说“我带你回家”。

                                                                                           一、

     凌晨，在一片黑寂喑哑中猛然睁开眼睛。
     手心里前额上尽是细密的冷汗，口干舌燥，挣扎欲起。
     不知是第多少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

     梦中的小女孩依旧是十三岁的光景，棉布碎花裙，光着腿，穿一双木底人字拖鞋从南方古旧深长的巷子里飞奔而出，一路尽是木头与青石板相接触而发出的“踢踏踢踏”紧凑急促的声音。
     巷子的尽头是有潮湿温暖笑容的外国男人，有一双蓝色阴郁的眼睛，浓密的金色毛发下掩盖着苍白颓废的神情。男人对小女孩招手，小女孩扑进男人的怀抱，用头抵着他的胸口喃喃的说“带我走吧带我走吧”，男人说“我带你回家”，然后男人伸出手拉她，可当她正要握紧时男人突然将手抽回，小女孩的脚下不知何时已变成万丈深渊……

     我拧亮床头的欧式台灯，昏暗柔和的光线驱逐掉梦境带来的不安。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巧将什么东西打落在地。
     我起身，光着脚下地，将方才打落于地的东西拾起。白色细藤条编成的相框，手工制作的并不华美的饰品，里面嵌着一张色泽隐晦的高清照片：是背着相机的瘦消男人，头微垂下去，一只手夹着香烟放在唇边，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浓密的金色卷曲胡子和毛发，潦草不堪。背景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翠绿，和他的黑色衬衣苍白皮肤很搭。
     照片上的人是看不清脸面的人，可我却分明看到他潮湿温暖如暗生苔藓一般升腾着水汽的笑容，和梦境如出一辙，清晰可辨。

     心慌，将相框认真的摆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香烟，日本进口的细长白色烟身，吸入口腔的气体有令人着迷的快感，从肺部来回绕转，然后再次由口腔吐出。一连串随意连贯的动作，不露痕迹的优雅，不应该是我这样的女子应该有的姿态。若是他看见，定会夺过我指间的香烟，猛吸两口扔在地上，然后捉住我的手抱住我。

     很可惜，他不在。

     也，不会在了。

                                                                                            二、

     爸爸在我9岁那年因做生意失败而很没有骨气的自杀，他在开着液化气的厨房七扭八歪的死去，于是我跟那个神经病一样的女人搬回原来的旧房子里。
     旧房子，终年潮湿晦涩不见天日，在江南深长巷子的最末端，外部青灰色的墙面上生满暗绿色青蛙皮肤一般的苔藓，隐隐散发出陈旧的霉味。而我在9岁的那年长成一个同旧房子一样潮湿晦涩的小女孩，只穿白底青花的棉布碎花裙，将黑色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上课同老师顶嘴或者趴在桌上沉沉地睡，在阴雨天站在雨中将自己淋湿很是狼狈，然后被女人拖回家。

     女人是我的妈妈。

     女人在男人死后精神状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整日神情恍惚，口里呢喃一些男人生前说过的话或者用开水浇花，所以家里的盆景大都死掉了。在阴天，那些枯死的盆景上布满潮湿的水汽，日复一日，枝丫上便长出墨绿腥甜的苔藓。
     女人偶尔神智清醒，和旧房子里偶尔出现的阳光一般难能可贵。偶尔晴好的时候，我会和她一起将家里的被子抱到院子里，看她一拨一拨将被子搭上晾衣服的竹竿。阳光温暖，晒的人脸红心跳。
     她会在这时候摸出几毛钱塞进我手里，用晦涩淡漠的声音说：“囡囡，买糖吃去。”我一听便会开心的从巷子里飞奔而出，留下一路“踢踏踢踏”木屐与青石板发出的声音，紧凑急促。

     这样的场景里我撞见他。

     十三岁的女孩子，手里捏皱皱巴巴的五毛钱，一脸笑容还未散去的时候便一头雾水的扎进巷子口的蓝眼睛的外国人怀里。我错愕的抬头，一张澄澈中掺杂着明媚和晦涩的笑容，带着漂泊与让人心疼的毒药气质，铺天盖地的向我压过来。
     脸红心跳的时光。     他扶我一把，用极其熟练的中文与我答话。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旧记得，那日盛大成疾的阳光下他微微眯起色泽浅淡的眼睛，低下头来俯在我耳边说：“像一朵蒲公英呢，裙子。”我咬住嘴唇小心翼翼的笑，眼睛一直盯着他极其纤长瘦削的手，苍白皮肤，分明骨节，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干净的指甲。
     男人俯下身来，柔软的嘴唇印在我的额头上，他不看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依旧自顾自的说话：“真是可爱的南国女孩儿呢，愿上帝保佑你。”
     我看他双手合十做完虔诚的祷告，才舔舔嘴唇问他：“你是欧洲人吧？有蓝色眼睛和金色毛发。”
     他饶有兴致的蹲下身来，单手抓住我的胳膊，仰起头认真的望着我说：“可爱的女孩儿，是呢。我来自欧洲，德国法兰克福。”
    “德国啊！是那么遥远的地方……”我仰起脸无限向往的感叹。
    “是个很远的地方呢，我自19岁就离开那里来中国生活了。”男人把眨着眼睛依旧一丝不苟的样子，微微皱起鼻子的他像是生活在热带雨林里某种温情的幼兽，有一双温润纯净的眼眸。
    “那你现在是几岁呢？”我咬住手指头问他。
    “二十八。”他说完，顿了顿，继而补充一句：“可爱的女孩儿你多大了呢？”
    “十、十三了。”我低下头怯怯的回应。
     大我十五岁的男人站起身，扳正我的身体叫我站好，继而笑嘻嘻的从背包里取出一台装备精良的相机，举起来将摄像头对准我，一边高声冲我喊：“嘿！笑一个。来！笑一个。”我站在石板路上不知所措的露出笑容，手心里有细密的汗珠，拘束的捏着裙子，微垂下头。
     相机的快门在那一瞬按下，然后男人像孩子一般开心的跑过来，抽出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和本子，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末了，递到我手里，然后背起单肩包往巷子外走去，一边回头笑容满面地喊：“后天来找我取照片吧！可爱的小女孩儿。”
     我看到纸片上好看的笔迹：Peter Pan，联系电话：***********。

     可是潘 彼得不是那个住在永无岛上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么？

                                                                                           三、

     我在邂逅潘 彼得的两天之后偷偷按照纸片上面的联系方式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那天女人不在家，我踩着小木凳从大书柜的顶层取出我最心爱的小猪扑满，含着眼泪万分不舍的将它摔碎在地上，硬币哗啦哗啦泄了一地，明晃晃的像是太阳在反光。

     那时7岁生日是爸爸送给我的扑满，很大。
     爸爸说我每天扔一个硬币进去当我长大的时候就可以买房子啦！可是现在我把它打碎了，因为我要打电话给潘 彼得。
     我蹲下身去一枚一枚将硬币全数拾起，有一元的大硬币和一分两分的小硬币，最多的则是一角钱的硬币。我数一数：147元6角4分。然后我打扫干净扑满的碎片，一溜烟跑到河边的电话亭那儿打电话。

     电话响了4声之后对面终于有人接了，好听的男声，潮湿干净，他说：hello！我双手紧紧握着话筒结结巴巴的说：“那个、你、你是潘 彼得吗？”电话那头传来咯咯的笑声，清脆无比，然后有个男子的声音说：“是啊，可爱的女孩儿，你还在巷子那里么？我会拿照片去哪里找你。”我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忙不迭的挂了电话。

     巷子的尽头是穿白色T恤的蓝眼睛的外国男人，他手里捏着一张大尺寸的彩色高清照片，灰白的墙和暗生的苔藓，穿白底青色小碎花裙的女孩子，黑色海藻一般披散至肩的头发，一脸无措的笑容。

     照片还在，只是，人不再了。

                                                                                                  四、

     潘 彼得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在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穿白色T恤，依旧苍白皮肤深邃眼睛，金色的头发有炫目的色泽。
     他将照片搁到我手上，半蹲下身摸摸我头发,笑容是一如既往的复杂含糊和清澈，他说：“可爱的女孩儿，这是你的样子，送给你。”
     我捧着照片冲他开心的笑出声来，仰着脸，无邪的样子，他像上次一样俯下身亲吻了我的额头，说：“我是一个摄影师，我喜欢色彩感强烈的东西。”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感觉脸颊发烫欣喜异常，我便确定那是一种爱，在13岁的年纪里。

     他住在桥对面的公寓里，一楼，以前是废弃的仓库。房间很大，不怎么潮湿，凌乱，光线昏暗。天气晴好的午后，几缕阳光从窗户门缝斜斜的掠进来，有细碎的灰尘在空中四散，弥漫起一种斑驳。

     我经常在女人失踪的午后偷偷跑出门去找他。

                                                                                                五、

      女人终于发现了我暗恋的小心思，因为她在我的被褥底找到了一张相片和一本日记。照片是我趁潘 彼得不注意偷偷从他家拿走的，照片上的男人，背着相机，极其瘦消，头颅安静的垂下去，一只手夹着香烟放在唇边，烟雾肆意弥漫，看不清相片上男人的脸，只能浮现出他浓密的金色卷曲毛发，苍白皮肤，穿着黑色衬衣立在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里。

      我的那本大红绸缎面的日记本被女人一览无余，那上面我用极其稚嫩的笔记记录了潘 彼得的琐事以及他的地址。我说我是爱他的，他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就像向日葵仰望阿波罗一样。

      那天的天色很差，有厚重阴霾的乌云，我进教室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第二节课正上到一半的档儿女人从教室门外冲进来，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尴尬的正欲站起身来，女人已经一个箭步跨向我，将手里红艳艳的东西拿起——那是我用4块5毛钱买的文具店里最好的一本日记本，大红绸缎面，印花纸页。

      女人聒噪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这个贱货，还没有一尺长就想着怎么勾搭男人！”
     “也不知道一天在外头干了些什么下贱事儿，回头弄个小贱货出来！”
     “一个女孩儿家没脸没皮的，下流东西！”
     “你嫌自己不够贱还是怎么招啊！你说？”
     “钟离你个贱人！老娘把你两把掌就扇死了！”

     ……………………

      我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的听着，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大腿的皮肤里，有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日记本上，颜色并不艳丽。
      最后女人终于被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她颤抖着手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就向我的脸上砸来，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同学惊恐的尖叫，手里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换成随身携带的水果刀……
     刀子从女人的脑部处不偏不倚的扎下去，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和血液混在一起，邻桌的女孩子惊恐地钻进桌子底下，吴老师在讲台上哆嗦着打电话……

     世界是混乱的静止。

                                                                                          六、

     我默默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绝望的哭泣。我不爱女人，但我从未想过我和她会有今天的结局。外面有警笛的声音。
     有两个警察走进教室来问话，他们将我握着刀子的手紧紧捉住，水果刀从手中无力的滑落，吴老师被其中一个警察带走了同学们又是一片惊恐的尖叫。

     外面的雨愈发地大起来，隔着苍茫的雨帘我看到一个穿老旧格子衬衣的外国男人，那么厚重的雨帘到掩盖不了他脸上的忧伤。

    “傻女孩儿、傻女孩儿……”待我走近他时他口中依旧这样的呢喃，一遍又一遍，反复回环，让人心酸。

      警察抓着我向警车快步走去，然后被潘 彼得拦截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来进行询问，我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在雨中，思绪凌乱而且破碎：血、水果刀、日记、女人……

                                                                                       七、

     幸的是女人没有死，只是呆傻。

     他会来我家照顾她，而我终于是辍学了，因为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收留我。

     我学着在家里的缝纫机上缝补东西，帮别人轧裤脚边之类的做价格低廉的小生意用以维持生计。

     问隔壁姐姐借来书本自行学习。

    我对他说我爱他，他的眼前弥漫起潮湿的水汽，他只说：“傻女孩儿，一个人也要学着长大。”

    那一年我十五岁，是他一半的年纪。

    他终于在那一年里失踪，在我对他说了爱之后杳无音讯。

    女人的轮椅推到院子里，和女人一起晒太阳。我帮她梳她与我一样漆黑潮湿的及腰长发，女人安静的傻笑，像孩子一样无暇。

     日子很长。

                                            八、

    十九岁的那一年女人辞世，而我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专业摄影师，却再也没有拍过自己的样子。

    相片里的自己永远十三岁的年纪，安静无措的站在江南的旧巷子里，白底碎花碎，有笑容。

    我有过那样一段年纪和记忆，却来得不合时宜。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潘 彼得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来历，他叫辛格瑞迪，不是摄影师，他在贩卖毒品，父亲和他合伙走私毒品被抓获，畏罪自杀，而他把罪过全部推给父亲，销毁所有证据。

    他于我十五岁的那一年投案自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到我父亲的遗照。他被谴回法兰克福受审。

    如此而已。

    像是一场梦境，再也无迹可循。

                                                                                    ___END

夏稚槿

我喜欢私奔。
以及所有青春叛逆的证据。

米克

早上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Hip-hop。我甚至无法集中精神看你的文字。看到一半后调低音量。是因为我们都爱彼德潘少年。我们都在他那里存着一个梦。

。箬辰

青春的叛逆总是给生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爱本是无罪，可是世事的牵绊反而让爱成了一个错
我想PETER是爱你的
祝取得好成绩

落劫

相当叛逆。我很听话。所以压抑的虐根。
这是姐姐说的，幸亏如此，要不我就消失了。

陈艾

这个，突出瞬间的点很模糊，很难去捕抓。

故事的情节很吸引人。加油~

左

稚槿的这文看了让人心疼。
那个瞬间遇见的peter pan 一直停留在记忆里。抱着那样的记忆生活，很累。
而在那个瞬间刀子一下刺出那刻，似乎天地也开始昏暗了。
这也让人不得不嘘叹中国的教育，让人悲哀。

如果能把这两个瞬间的一些情景或者一些内在的写得再细一些，相信更引人入胜。
预祝取得好成绩。

夏稚槿

看你们的话，怀念一个名叫安梓的人。

夏稚槿

回复 6# 陈艾


    嘿。谢谢陈艾，谢谢你们，至少，这样才能慢慢有一点点小进步。

夏稚槿

回复 7# 左


    亲爱的小左。
我知道。
我懂得。
那些长久以来想要逃离的愿望呵。、
我始终不能和稳重的女孩子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