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书

桶木

2010-11-29 17:04
    2006年7月中旬，我偷偷从北京坐火车前往深圳与安见面，火车于凌晨4点到站，安顶着一头簇新的金发卷和
他母亲云来接我。安家住在楼顶，我先在他家狭长的浴室里洗澡，洗完澡后用安给我的浴巾擦了擦，安问我困不
困，说他和云一晚上没睡聊天，他请我去他的卧室坐，我看见云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从没见过这样一间男孩
子的卧室，地上铺着棕色有迷幻色彩的毛毯，两边墙的书架上堆满杂志、书、和碟片，接着是电脑桌和床，整间
房充盈着香水的气息，氛围可以满足你的各种想象。我没敢多看，安为我端来了咖啡和盛在盘子里的冻豆腐青菜
玉米和辣椒，我小心翼翼的坐在毯子上吃起来。他问我觉得怎么样，路上顺利么，我说还好，安便一头栽进床里
昏睡起来。吃完东西后我回到隔壁云的房间休息，在弹簧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早上八点被小窗外一阵仙乐般的音乐吵醒，我睁开眼睛才清醒过来自己是逃出来的，我决定仍然将自己压抑
起来，看看安的反应再说。这一天很平静，云很早起来往锅里煮了一大堆东西，见我起床便把安叫醒，他们询问
我出逃的全过程，为了不使他们惊讶我编造了部分情节，他们渐渐开始觉得我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不开。中午
云在客厅上网，安拿出冰箱里前几日做的肉松米饭团与我分享，我们站在阳台的栏杆前望着外面逐渐明亮的景色
，我问他8点的仙乐是哪来的，他告诉我是不远处幼稚园的音乐，每天早晨准时响起。他问我想去哪里玩，我说
不知有什么好玩的，他没再说话，抽着烟若有所思。下午的时候我对安的卧室再一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看到
他的架子上收藏了许多电影大师的作品，以及一些奇怪的我没看过的书，其中有一本他借给我看，叫做《禅与摩
托车维修艺术》。客厅的墙上贴着他画的画，有一幅像是魔鬼，另一幅是模仿达利的红唇沙发，其他的已不记得
。每当有风吹进这间房子，墙上的画就会像风帆一样整齐划一的鼓动起来。晚上我们去他家附近的闹市吃东西，
安问我什么才叫强大，以及我自己认为自己是否强大，对于这个问题我有抵触，我从未想到过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回去后三个人躺在云的卧室里，他们再一次问起我一些出逃的细节，安隔着云摸我的手指
关节。
    第二天我很晚才起来，云还是丢了一大堆东西在锅里煮然后出门去上班。我穿着粉红色方格睡衣，用清水洗
了洗脸，走进客厅看见安正在看电视，确切地说他是在看碟，他趿着人字拖坐在沙发上，伸展着两条长腿，我选
择沙发边上坐下。安问我喝不喝红酒，我说喝，他问我抽不抽雪茄，我说抽。那时我还在学抽阶段，他告诉我
full inside然后吐出来，雪茄不知怎么的，老是熄灭。下午我坐在阳台的吊床上看风景，风景没有进入我的脑
子里，我的脑子里只有意识流，安跑到阳台上拉起我的腿让它们搭在吊床的左端，我手里捧着硬纸本，用油画棒
在上面涂抹出自己的腿，画完后又到客厅，安坐在靠近电视机的板凳上，我画下了他打着赤膊的背影，安看到我
的画后很不高兴，说我色情。
    第三天安和母亲商量，决定带我去海边。云丢给我一条黑底带花的泳衣，安暗示说会不会太暴露了，云说没
关系的小姑娘嘛。于是我穿在短袖里面，怀着第一次靠近海洋的激动心情，安又丢给我一双人字拖，走到外面热
辣辣的太阳底下去坐公交车，安带了一条可以铺在沙滩上用的单子和一只可以套在我脖子上的泳圈，约摸一个小
时左右我们抵达了离海滩不远的公交站。一下车便感到了头顶上的老毒物是怎样令地面灼伤我的双脚，我被落在
后面艰难的在两只船里向前蹭，直到抵达海边，我的心一下就被某种力量给抽走了。在沙地里我还是有点矜持，
安把单子铺在沙里，旁边支了把阳伞，叫我脱掉衣服。云的卷发被海风吹起来又打回去，我把头发盘成一个髻，
褪去T恤短裤然后坐下望着安傻笑。安说我可以教你游泳，这时云已经一步一步走向海，然后将头埋了进去。安
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我的腿，递给我一管不知是橄榄油还是防晒霜的东西叫我抹在身上，抹双腿的时候他又盯着我
看了看，我假装擦得很认真，他又突然别过脸去。我梦游似地跟着安走进海水里，当水齐腰深的时候他叫我把头
埋进去憋气，我的头在顺着海水向四周摇晃，他又教我练习漂，牵着我的双手让我把脚蹬起来，我在水中感到重
心不稳，闭着眼睛好像往他的方向飘了很久，耳边只有水咕噜咕噜的声音，起来后立即感到身心的愉悦。坐回到
岸边，看着他和云在水里此起彼伏，远处的岛上有人在跳伞，海里的人在欢叫，还有海面上白色的浮球连扯在一
起，一个小男孩脱光了衣服露着金屁股冲了进去，大喊一声：我来了——冲进了那幅画，此刻我羡慕他们的自由
，矛盾的心渐渐将压抑的阴影隔绝在了身后，我不再看它，我的影子，我不再看它。
    公交车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云披着单子睡了过去，到家后匆匆洗掉身上的海盐，躺进床里不醒人事，一整
晚上我趴在那里，我的身体都好像在海里轻轻摇晃，好像在漂。
    第四天的午后，天气实在很热，在客厅里他打开风扇也丝毫不能减轻我们的流汗，他打开电脑约我一起看台
湾的娱乐节目，边看边和某人发邮件，我跑到阳台上站了会又进来，他告诉我有一个叫A的人很有趣，问我有没
在网上读过他的诗，我说没有，其实暗地里已对这个A产生了一丝好奇，我在想象如果他来安家玩见到我会怎样
呢。晚上的时候，他叫我看网上A写的诗，我当时并未使自己表现出什么。白天看到安的阳台上种着一株细长的
大麻，我问他吸进去有什么感觉，他向我叙述了自己吸叶子感受，他说：刚开始觉得很强大，看到了许多自己从
未见过的东西，觉得很幸福，很慢；到中后期的时候很狰狞、超痛苦，在床上躺着有一阵子都不认得我妈了。后
来有一天趁他和云不在的时候，我偷摘了两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只觉得舌头有点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安一直都在看《辛普森家族》，每次看都哈哈大笑，我也跟着追看了几集，辛普森爸爸对儿子Bart说：“你
敢滑滑板车去哈根汉堡再花滑板车回来么？……裸体的哦！”安转过来告诉我说：我觉得我很幸福，真的。第五
天下午，安问我：多多，你有看过《德州电锯杀人狂》吗？我说没有啊，撇撇嘴。安夸张的睁大眼睛,说：什么
？妈，多多居然说没看过《德州电锯杀人狂》耶。一边笑抽了般的重复这句，我顿时一阵惊恐，难道我在童年的
时候就已经失心了？晚上他给一位学校的女友打电话表白心境，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他是用广东话说的，对方
告诉他自己没听懂。
    安做饭要花两个小时，每次出来的效果都惊心动魄，他做的奶油面包点缀蓝莓果酱，青椒炒牛肉的绝妙配方
，寿司里淋满柠檬汁的味道，都保存在我的味蕾世界里。云告诉我要独立就要像安这样。从那时起我就暗下决心
学习烹饪，将来也能独立。
    第六天云替安修剪头发，安坐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拿一张废报纸盖住自己的胸，他说那是他的胸罩，我假笑
了两声，他说你就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只好不笑。
    第七天我和安并排躺在他的床上，安播放cd机里的音乐，问我：Bob Dylan是不是很酷？我说嗯，他跟着旋
律唱起来。晚上他睡在床上，我睡在下面的毯子上，他把手伸下来拉我的手，我有时又转过去玩cd机上的灯，他
闭上了眼睛。我的手上有一条毛茸茸的虫子爬过，根据长度判断应该是一条蜈蚣。
    我在安家呆了十三天，妈妈打来好几次电话，云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回重庆，于是云赶紧让安帮我订了一
张回重庆的火车票，送我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对他们说什么好，他们将我推向进站口的时候我说了声再见，他们好
像也没听到。

藏婴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哪里有得买？
黑底白字很耀眼，看得我头晕目眩。
哎。

桶木

网上书店应该买得到吧，凑活着看

左

有点像一周记。却不繁琐。

熹延

如果在退无可退的时候能有人收留，这真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