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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26 16: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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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阙
事后她忆想了许多回,那帧画面。
迎面是狂啸漫卷的狭道北风,吹得人直往墙上撞。她捧着灌满热水的杯子踉跄下楼梯,顿得脚底生疼。下到一楼转角她正恍恍然,上来两个女生,她侧过避让,心不在焉随意抬眼一瞥,好巧不巧,对上后头那人凛冽锐利的视线。她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并垂眸,没来由心底惶惶跳漏几拍,却是铁钉遇磁石似的,不由自主再飘目光去。那人也在回望她,且上下扫了一轮又淡淡地收回,半点儿痕迹不留。她低头便加快脚步走开,边呵气边活动指关节心想天地怎么冻成这样。短头发,刘海很碎挡住眉心,煤黑色双肩包,帆布鞋,无耳洞。她记住了。
往后,她依然能描摹出种种繁复的细节。例如那时的天色不深不浅,仿佛烟灰,寒寂的白上堆积几团渲染的黑。例如那人裹着厚重的深褐大衣,手里紧抱一件绣了金线的奶油色羽绒服,如同王命之下禁卫军舍身守护御玺。
但她总觉得对方是记住了。因为她记住了。电光石火擦身交换的眼神。即使全然陌生,变幻莫测,在森林里狩猎时辨不清方向的树丛响动,循声而去也好,原地驻留也好,到底心里空出一块位置,让于天涯海角惦挂的困兽。
醒来。耀眼午后,清净衬得雪白一片,更加明晃。人去楼空,一屋狼藉乱如被盗墓冢,我是醉倒的诺亚,她想,怀抱葡萄美酒夜光杯,睡了不知时辰,不知大洪水来袭,飞鸟走禽各自奔命,只遗我一人,化作完好古骸,与史前旧址相偎存在。
小鬼魂说,我饿了。
她拆开裸麦面包摆一旁,让它自顾自吞咽去。点上一根烟,懒洋洋靠在煦暖的柔光中,看那小鬼慢条斯理绅士吃相。面包以虚实转化游移于物质守恒,一点点风干消磨的不是顽岩,是它的野史,她的岁月。
小萤,读首诗给我听吧。她试着吐烟圈,不得要领,歪歪斜斜豁了个缺口,塌陷。
说了不要叫我小萤,又不是仕女!小鬼魂恼怒,挥撒一地面包屑。
她笑起来,微微眯眼。那,该叫什么?
却缄默。追溯历史的栈道已然湮灭,它支吾,我也不知道……我忘了自己是谁。
她掐灭烟头。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伸手去揉它的脑袋。我们扯平。
镜子里对望的人儿苍白纤瘦,发丝蓬乱,眼周泛了一圈淡青。她拧开水龙头沾湿掌心,拢收五指划梳着,轻轻拆掉几个分叉纠缠的死结,将头发抚平。多么温顺乖巧,她看在眼里几乎感动,忍不住问:你知道你是谁吗?
镜中人回答:知道啊,世上任何一人都可能是我。除了你。
她致以最诚恳的赞同。
白日梦境迷蒙,掺合着纯粹的快感。有人绕着回形走廊慢跑,一圈替一圈。她打起盹来,陷入沙发中,触手可及的名字悸动着,随光痕、色彩、空气,闲散地流动,徜徉在器物的边边角角。桂花绽放,香气馥郁,诸神黄昏莫辨狗狼,微妙的戏段以夜之篝火奔走相告,她抓起笔写,写下每一个闪现的整句。一页,两页,源源不断,付诸笔端。
她清楚地获知它们来于天外,神谕连上了电波,轻柔潜入脑海,在她无从察觉的区域里,一句接一句地念。她所要做的是剥露真相和伪装,忠实记录,给予还原,一面承受潦草慌乱的怜悯,一面用语焉不详再次掩盖确凿的渴望。
故事里,她们被命运的纺线牵着,手腕各自系了枷锁,战火硝烟数次重逢,她们之间永远阻隔惊恐的人群。错乱的洪流将她们冲散,迁途南辕北辙,始终背道而驰。她们有一次接触,惟有一次,当太平盛世占领尾声,她跪在教堂的穹底虔诚祷告,为往生者,为厚棺中安然阖眼的旧人,那心心念念的凝脂柔肤,此刻幸福长眠,她殷切而惶恐地俯下身,任指尖放肆亲近游走,顺流而下阅尽起伏的丘陵,圆润的峡谷,两个颠沛灵魂在平原尽头拥抱。这归途坎坷而温暖,如逝者怀中怒放的鲜红玫瑰,哪怕天人永隔,再难相见,慰藉永在,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时间在反复权衡的距离中流逝。她已写下来很多,但非写不可却不能再写的,更多。那故事其实像一支混沌的插曲,提醒她:藏于背后的更壮阔的传奇,有待歌咏的未完成的仪式,以及那不可或缺的,绚烂至极的恋人静死。在想象中,她希望对方死去,而不是活着,她希望命运将她们恒久分离,而不是蓦然回首相遇,只有当对方的讣告以白纸黑字漂洋过海,她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她会离开早餐桌上楼,拉开抽屉,取出笔和信纸,让记忆和语言的门阀敞开。
诗句如钻石和鸦片,代代流传。而恋人活在她的文字里,世世加冕永恒生命。
——诗人。疯子。
小鬼魂看一页扔一页,掷得纸张纷飞。你走火入魔了。它作出结论。
她挨着窗台发呆,眺望远方山峦,暮晖轻如薄纱,将之笼盖。闻言她微笑,没说话。
那日,也是这般光景。天际一抹酒红撕裂灰蓝,悲凉与灿烂交织。她双手揣兜路过主楼大厅,本无所事事,远远地,瞧见对面飘来褐色衣影。她睁大眼睛努力分辨,再两步,隐隐约约,确认是那人。
重力,心跳,脉搏,一齐乱了秩序。
她知道她们将越走越近,最后踏入同一个呼吸的空间。
她因期待而忐忑,因失措而不安,数种情绪分别拉锯。
某种念头跃过眼前:她会开口说你好。把相遇的瞬间定格在开端。她的声音会微微发涩以及颤抖。而对方假装未察觉。
又行几步,近了。她感到腹腔内流淌着一窝软软的水,晃荡摇摆,小型水族箱存放在身体内,游泳的小兽是温热的舌头,诱惑水手,掀起浪潮。
后来呢?小鬼魂问。
没有后来。
她们没有遇见。不是因为她临场紧张搭讪失败。当她们相距只剩几米的时候,对方突然拐进右边走廊,迅速消失。她追过去张望,入口层层叠套恍若迷宫——怯而退步,无从寻找。
她站在原地,既没有返回住所,也不晓得该往何处。
她想等一等,看看那人是不是会原路归来,打这里经过——如果她走掉,说不定就错失了。故事里,她们在守望中逐渐靠近、交谈,心有灵犀,她们一同跋涉了许多路,渡过了许多桥,而这些路和桥因此被怀念,被捕捉,被拥有。
夜里她喝了点酒,醉意微醺,头重脚轻爬上阳台围栏,傍着小鬼魂吹风,你一杯我一盏,觥筹交错。楼下广场搭建偌大舞台,喧哗的小年轻演着闹着,爱恨情仇悉数过场。她发觉莎士比亚原来也好折腾,他爱,她不爱,四角关系并上乱点鸳鸯的草药汁,倘若众神良心找不及,仲夏夜如何收场。而稚气的罗密欧与天真的茱丽叶信誓交杯,唇对唇互喂蜜糖与砒霜,镁光灯,奢华繁重的戏服,敛息的观众,她看到自己也在台上,唱着至死不渝的戏码,千般挽留,不肯罢休。而台下那人安静坐着,眼神说不清是漠然或者悲悯,就那样凝望,从台下,从天上,久久望着她,直到她的决心、坚韧,都全体裂成碎片。
小鬼魂叹息一声。你说人类为何老纠缠爱情,夜夜上演呢?
她想哈哈大笑,一口酒没咽下反被呛着。我告诉你吧,亨利·米勒说,忘记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变成文学……
那你忘了么?它问。
当然。她摇摇酒瓶,似乎已空。忘了。
就要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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