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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习惯性的拿起桌上的面具戴好,保持好微笑的面部肌肉,凝固在面具。阳光照在面具,脸有种灼伤的感觉。窗外很热闹,老人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往前摸索,飞驰的汽车呼啸而过。街边的树下,坐着一群乞讨的人,哀乐此起彼伏,伸长了手,企图拉扯过往的每一个路人。旁边的回收站几个拾荒的中年妇女,在垃圾堆里争抢滚打,吵得不可开交。只有上半身的残疾人,在人行道写了长长的七字箴言,正从窗下爬过,行人从粉笔字上踏过,扬起阵阵灰尘。
这个时候,江郎会大声呼喊:青春万岁!青春万岁!从远方跑过来,然后又跑远。他声音铿锵有力,愤怒的奔跑,肆无忌惮的吼叫。江郎不止一次咆哮的说自己是吸血的蝙蝠,他的的耳朵陡然变长,毛茸茸的向前竖立着。鼻子越来越塌陷,成了两个孔。肋骨凸起,手肘向外拐,肩胛牵连着皮肤向两侧张开。
江郎中学毕业,就外出打工。像我们身边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但积极健康,所赚的钱能勉强糊口也沾染不少恶习。去了大城市又奔赴沿海,最终还是回到了老家,低三下四又托人托关系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给别人干苦力,一个月赚一千块,时常加班,加班有时候有工资,有时候没有工资,合起来一个月能赚一千多。他家住在二十公里外,买了一个摩托车,每天早出晚归,很迫切的想谈婚论嫁,可买不起房子,买不起车子,也凑不齐好几千的彩礼——也算把女儿卖给他当媳妇的钱,媒人跑了一拨又一拨,30老几了终究没成。好在父母在农村干完了自家农活,继续给别家继续干农活,闲时还到附近的厂矿找事做,一个月可以补贴一些。这里的农民,靠步行和骑车,在附近的厂矿上班。附近的厂矿是比加工业污染更大的冶炼业和化工业,是当时招商引资过来的,大部分都倒闭了,没倒闭的略有盈余,但是如果一治理污染,可能就亏损了,一亏损就没办法交税和拉动GDP了,还有还贷款了,所以大爷也不能管,被这些厂矿污染了江郎的山川、河流、天空、大地。
没有人知道江郎是生态环境恶化,基因突变后蝙蝠人。还是喜欢从高处跃下的精神病。
每个厂矿都住了超过二十个外来务工者,一般都有三个孩子以上,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类似江郎一样的人生循环江郎觉得自己混的还算不错,每个月的钱差不多都用于基本生存,什么大件都买不了,如果想要换个工作或者自己出去闯闯又不敢,一方面没有社会保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方面如果断了一个月的收入,生活就没有办法继续了。他想改变,把自己的户口变成城镇户口,这样对以后的小孩子比较好,但是落户先买房,他要不吃不喝工作30几年才可以,而且还是毛坯房,要装修好还得再多饿10年。
江郎现在已经三十老几了,等把房子装修好,已经70多了。加上不吃不喝,估计也应该死了。顺便再来次地震,把自己和自己的房子一起给埋了。也了了心愿: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这就是江郎的生活,也许还算是不错的家庭。这就是为什么富士康有这么多人跳楼,机械的劳动,无望的未来,很低的薪水,但去了别的地方薪水更低,很高的物价,除了吃得饱和穿得暖以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而吃饱穿暖别是话语权执掌者警示底层和边缘为人要知足的标准,还恨不得拿出远古时代的数据和冰川时代的照片想表明,能吃饱已经很幸运了,还要奢望什么了。江郎虽然生活压力大,但是他还有朋友和家庭,绝大部分的年轻打工者背井离乡,他们的家庭都在几千公里外,而且家庭也未必温暖,赚了多少钱往往是这个庭衡量一个小孩在这个世界上价值的唯一标准。
心理辅导是没有用的,当江郎看见的女人搂着有钱人,有钱人搂着官员,官员搂着老板,老板搂着女人,怎么理辅导?一打听,其他人混的都更惨,有混的好的男人,那是靠家里,有混的好的女人,那是嫁的好,别人都羡慕在富士康有社会保障,按时发工资,安排住宿,加班还给钱,江郎说自己像个机器,别人说自己像包屎,方圆几百公里内,连个现实的励志故事都没有,这就是很多中国年轻人的生活。在未来的十年里,这些年轻人都是无解的,多么可悲的事情,本该在心中的热血,它涂在地上。
在富士康第十二跳时候,江郎选择了想蝙蝠一样,手臂和肩膀痉挛成了翼膜,脸庞被痛苦的表情扭曲成了像狐狸的一样的诡异,外耳向前突出,很大,脖子紧缩在胸腔变成短颈,全身覆盖了灰褐的绒毛,从远处快跑,然后猝然跃下。热血涂了一地,终于蜕变成人了。
这是大家都未必熟悉的群体,很少有现役的富士康员工向大家讲述关于自己员工跳楼的故事和自己的生活,因为他们都没有这个时间甚至能力。外面的灯红酒绿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连对爱情的憧憬都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三者,现实是最大的第三者,也许唯独在跳楼的时候,他们的人生价值才有所体现,那就是被当作一个生命被提起和记起,可惜现在又变成数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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