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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醒来的时候依然在这里。
这是北方的一座小城,在中国的一角忐忑地存在着。它在地图北边的最中间位置,就像幼时藏在盒子里的饼干,直到发霉,还是被遗忘了。小城里挤满了身材矮小的楼房,可是几十年以来,他们都不愿和飞鸟一起为白云唱一首歌。
然而,
妈妈依然在这里。
爸爸依然在这里。
爷爷依然在这里。
奶奶依然在这里。
……
我希望,我依然在这里。
有的时候我会想,
我长得足够大高,高得有能力用俯视的角度去看这座城市,我就带着家人跳出来,我知道只要轻轻一跳我们就会落在更高的别处了。我也有了钱,给爸爸买座宫殿,给奶奶买些童话,我忽然发现,这些都是可以买的。
可是可是。
那时候,街角的音像店老板还会在大清早就放爸爸最爱的一剪梅吗。会不会依然只需走三个路口就能够到市里的体育馆。会不会依然不用乘车走在路上,过路行人的都会对你微笑。
可是我爷爷说,他们和这个城市的关系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雪花,已经融为一体了。
着地的风筝重新起飞,夕阳被灰暗裹走又退回来,荒芜的土地香草芬芳又蔓延开来,吃掉的巧克力也完好整数。我睡着了,又醒过来。
我依然在这里。
家属楼下就有家瓜子店。老板是个又高又胖的中年男人——从我记事起就这样。老板娘带着北方女人特有的微红脸色。他们都有皱纹,却是不相同的模样。老板娘的皱纹像红玫瑰的纹路,而男人的皱纹像我爸爸最好的那件皮衣的褶皱。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和一般生意人一样在秤上下手脚,总是不够秤,可是久了,他们便像朋友送礼物一样多给你几两热喷喷的刚出锅的瓜子。四季的日落在不同时刻降临,可是每次我背着书包回家时都背着瓜子店特有的光明。我还记得那盏灯,总在我睡觉的时候还亮着,比大城市的霓虹灯更绚丽。
这里的公园小到每次去这时我都对我的男朋友石头抱怨。没有过山车,没有海盗船,只有几个秋千几个土堆罢了。有好几次他都为了给我争秋千与别的男孩打架。啪啪啪。我的男孩脸上开出了花。我吃吃地笑。然后石头拉起我的手和我边笑边跑。我们跳过一个个小土堆,我觉得我们像在高山之上飞行。确定安全以后石头背起我转圈圈,他说,过山车有什么好,这就是坐过山车的感觉,让你转得想呕吐。我每次都怕得要命,我说我以后再也不坐过山车了。我和我的小爱人在隐秘的小土堆下接吻,蚂蚁们不屑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因为他们在这里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爱情。后来后来,石头离开了这个城市。他开始带漂亮的女孩去有很大摩天轮的公园,他开始在不同的高级宾馆吻不同的女孩,他开始编造有关他从小不是生活在这里而是某个大城市的谎言。他离开了我,离开了这座充满魔法的城市,一旦离开,魔法立刻失效。
那是我和爷爷偶然发现的墓园,老式的土堆坟冢。我看了那里第一眼便哭。我畏惧所有死去的生灵,因为我从小生活在温暖的小城,这座墓园的冰冷与小城的主调完全不搭。我一直哭,恐怕只有炽热的温度才能将眼泪凝固止住。爷爷的怀抱里的温度足以冰释一切。他说:“这个世界上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然而那时我不懂。在我对小城的记忆里,最可怕的地方莫于这个墓园。可我不怕,我不怕,有爷爷温暖的手臂真的就够了。
小城不可能有CK,有LV,然而商贸城顶楼的裁缝店做工精美。店长是我的奶奶。我的第一件棉袄是她给缝的。她手执针线,将爱穿进最细小的针孔,每一针每一线,让衣服饱满得几近壮阔。奶奶是我最好的名牌。
小城贯穿了我的整个幼年,童年,以及少年时代。我如此希望我依然在这里。18岁那年我乘着火车离开一个人去南方读书。临走的时候,站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以为我会哭,我感觉到一种比冬天冷拉链贴近皮肤还彻底的冰凉,可我的记忆足够烛掉所有冰冷。我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我笑了我庆幸我没有哭。
这就是我的家乡,一个北方小城。只有一家小电影院,楼房最高只有十五层,公园里只有质朴的长凳和未开发的土坡。这里很仁慈,它不会给你任何华丽的故事,它只要你脚踏实地的生活,三餐温饱,身体健康,或者一丝不苟。
从过去的云烟中睡着,醒来后已经是太阳升天空蓝。
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我的身后看着我。饺子店的老板,乞讨的行善者,笑起来呛到稀饭的中年大妈……
我除了前进,除了加油,后面就没有退路了。
亲爱的小城,目光紧随着我,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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