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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Abel 于 2010-4-3 11:16 编辑
她用一只手揽着水杯贴在胸口,单薄的倚在栏杆上,八九点的光景,H城的冬天已黑透,这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她,还是灰色的翻领毛外套,束在后脑的马尾.我想她从未离开过那栋房子,甚至是那个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间,就像我一样来回踱步.是的这只是我的希望.但我的确从未在那个范围之外见过她.往往是我在埋头疾书的间隙微微仰起头冥思,睁开眼她便出现在视线内.依稀看出肤色有些苍白.有时端一盘淡黄色的果肉用小勺喂进嘴里,有时翻一本书,信手摊开匆匆几行有开始腾手做别的事.或是直接站在阳台上,晾晒刚洗好的湿漉漉的头发.
我总是在偶然多次后,将之视为习惯,我也知道这是危险的,随时随地,如果她一消失,我便会陷入持续很久的不适应中.于是尽量乐观,每一次看见她都感叹一句,天呐,又是她,她又在那.许多次我试图像她那般悠闲自在地站在阳光下东张西望,可我一起身就绝望了(早就绝望,现在只是无限次重复初次的动作表情)横亘在我面前的十根钢条如此严实负责地看守着我,由外向内的趋势冲我耀武扬威.对面的姑娘也就不受打扰地接受并不自知的虔诚注视.在与死亡并行的昼夜交替里,她多像一株合欢,开在白天可以雅兴,开在夜晚她低调的妖娆,只为一个手握笔杆,神形衰退颓蓬头垢面的可怜女人.今天她有在夜色中,并且已呆在那有近一刻钟了,中间换过几个差别细微的姿势.见鬼,我的近视竟可以有例外.
背后又有肿胀发痒的感觉.在两个蝴蝶骨中间.我确信那里寄居了一个婴孩.它呆在那两年,每天都在睡醒后骚动,翻滚.在紧贴皮层的位置喘息般一阵阵收缩,蠕动.我艰难地将手伸到后背,它总是发烫,轻微的起伏示意我这是个活物.我只知道它不属于我,也许它需要一个见不着阳光的血肉之躯来休生养息孕育新生.恰好找到我.我每天安抚它,试图与它调情似的假意温柔。手臂已经可以畸形一样环绕在自己的后背。
现在它有些不安,在发抖,突突地冲撞.这导致我也开始惊恐,嘿.小家伙,你不会是要出来了吧.它开始透露烦躁与急迫。我闭上眼感受这个可爱又危险的存在。渐渐的那没有规律的剧烈起伏开始吻合我的呼吸,我能听见血肉里插进一只小小柔软的爪子,再生出根系,长进血管筋脉。我确定它想冲出来。它已经知道从我这里剥夺生命力,同为我的身体融合,我怎么能由着它,你不过是一个活物,想吞噬我,天呐我要用什么让你退却……
疼痛,是皮肤快要胀开撕裂,有光从背后迸出,我的脸贴在丝丝缕缕的淡绿上。光是我身体泌出的线,它源源不断从皮肤里毛孔中向外吐露扩散。像茧一样包裹我沉重的头颅。痛感有些麻木。我想此刻我像一颗豆芽菜,孱弱苍白的躯干支着表情扭曲的大豆瓣,真滑稽。我的孩子就要破土而出。探出脑袋继而狠狠咬断我的脖子。它会狠狠地伤害我,以报复我两年里无意的压制与束缚,那么我不能坐以待毙。哈,以为每个母亲都会爱满胸怀吗,太可笑了。我会用刀刺向你,用我变形的手撕裂表皮将你扯出来。
弑婴人,我将化身伟大的弑婴之人。刀的舔吻美好得让人颤栗,丝缎裂开巨大的伤口,绿色的光飘扬成一条汹涌河流。我看见一位灰外套的姑娘在阳台,正欲推开落地窗进来,却怎么也推不开。她满含幽怨无声的看着我。钢筋守卫怎么不翼而飞,姑娘怎么还不靠近。我得起身去拥抱她,美丽的人儿。可有只手拉得我摇摇晃晃,是那个诅咒一般的孩子,它同我一样苟延残喘着,还妄图捆绑我迈出的脚步。
我现在要去找我的合欢姑娘,去他妈的寄居婴孩,别想毁灭我。
门被踹开的时候重重的打在一具尸体上。进来的人迅速地捂住口鼻,“真臭……妈的怎么死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地上的人倒在发黑干裂的血泊里,冲着阳台睁眼望着。来人顺着他的视线看看外面,只是一片空旷的废弃工地,除了散落的砖头钢筋外,只剩灰白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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