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国往事

叩小靡

很久以前，在通向遥远北方的道路尽头，茫茫海洋的彼岸，有一个王国。
无论是和煦的春日，还是那终日被暴风雪笼罩的冬季，都会有大风从海洋四面八方地涌现，穿行于王国的房屋，庭院，海水，星空，从不间断。这里因此也被人称作“风国”。
这个国家的人们尊敬并爱戴着他们的王，因为王和善而清廉，风国的环境着实不算太好，但是在王的领导和给予下，人们倒也不至于时时为自己生存而担忧。
王站在阁楼的窗前，注视着来往的行人。风抚过王的面，他想起了自己那至今未曾谋面的父亲。
他的父亲，先王，据说，在青年时曾同老将军一同，不费一兵一卒，大破敌军，然后在王诞生后的不久带着一身的荣耀消失在某天的黄昏，从此再未出现。
他曾经问过那个已经退位的老将军关于自己父亲的种种，但得到的确实一遍有一遍相同的回答。
“还不到时间，我的王。你要相信，我们置身于风的国度，而风，终究带走您的答案。”声音在风中游转，雄浑而清晰。
“ 王，有宾客请见。”大臣在王身后叩首。王缓缓从思绪中脱身，下楼。
王在远远处就看到了那位宾客，厚厚的妆容搭配着滑稽的服装，除了服饰看上去有些考究外，和集市里的那些小丑毫无差别。
“我就说过他会来的。”他咧着嘴向周围喊道，眼神却与王一同碰撞着。王好像看到了他眼中的骄傲，这似乎并不该属于一个戏子。
“我亲爱的王，我叫繁荣，也叫毁灭，我是渊博，也是无知。我会解决您的烦恼，但您得先确保您别跌进深渊。”小丑前踏一步，抑扬顿挫的声音，应着奇怪的调子，“哦——不过在那之前，您得先欣赏表演。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小丑眨着眼向着王伸出手，仿若魅惑一般，王怔了怔，还是牵了上去。
王谴散了周围的守卫，独身坐下。
小丑就在一旁开始了表演，娴熟的舞步恣意地旋转着，配合着那顿挫的歌调，浑然天成。
小丑开始围着王打圈，舞步交错飞逝，眼花缭乱。
忽然，小丑的身影在下一秒无影无踪，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周围的一切。
“王，您有没有想过，您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声音悄然浮现，真挚，却也带着一丝丝嘲弄。
“是为了所谓的国家繁荣么？”空气开始虚幻，王在恍惚间，认出了自己正身处风国的边疆。
到那是王从未见过的景象：火光，血腥，以及哀嚎，巨大的铁骑在暴风雪中践踏、争夺、杀戮。远处皇宫的城堡，在一声巨大的爆鸣声后，轰然倒塌---那是现任将军的军队。就在不久前，王认得那些家伙，就在一个月前，他率领军队发动反叛，躲藏于更北方的荒野之中。王曾对外宣称，将军在外抗敌。“您自以为守候着和平、繁荣，恐怕都是假象吧！和平，哪一个不是暗暗为了去哺育战争的种子而存在的啊？战争可永不会停下！我那自大的国王陛下！”
“又或是，为寻回您的父亲？”眼前的景象再度扭曲，不远处定格出一个人影，高大的背影，一晃而过，但那沧桑的冰之王冠让王断定，那定就是父亲。那人被王拉至眼前，却在顷刻间，消融为一具枯骨。“亲爱的王！您有没有想过？即使你寻回了他，又能再留下他多久！死亡，他专管带走所有人的生命！”小丑咯咯地笑声将王禁锢。
“您自己啊，只是一个自大的蠢蛋吧！在你领导下的人们过的倒还算不错，可我问你，你还能再维持多久呢？你循规蹈矩地统治着人们，却对于真正的悲哀无能为力，您和您的臣民，注定要活在无尽的悲哀中！”小丑从王的一侧现行，故作调皮地摆弄着戏服。
王不知作何回答，他还不曾从刚才经历的一切中回过神来。
“请您告诉我该如何挽救这一切！”王猛然转过身去，小丑已经不见了。
三个月过去了，王整日屯在阴暗的屋子里，不肯再踏出过寝宫;人们每天用食物为他摆起长龙，恳求着王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王知道人们为他做出的一切，可他却终究不知如何面对他们和自己，他感觉自己的一生，都注定困惑。
没有了王的领导，人人都感到不安。王接到密信，叛军将在即将到来的冬季的雪夜发动叛变，王感到吃惊，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小丑让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已经决定好的一切吧！自己的渺小，何尝能改变些什么呢？
黑夜中透过窗户注视远方，狂风夹杂着雪丝将月光都搅作了恍惚的一片，火把在远方边境的黑暗中穿行，就是那些叛兵吧，王想。暴风雪，大抵也等不了几日了。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乍起，“王，今日可好？您果真是愚蠢，不仅没能答出我的问题，还把自己问问题的兴趣打消啦，不是么？”王没有回答。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小丑的语气倏地变得认真，他旋起舞步,翩跹地来到王的身边。
“王，我其实早已告诉你答案。”
“就像你看到的，生存孕育毁灭，死亡吞噬生命，成熟藏匿着胆怯和恐慌，所有的一切，你无法预知和改变。”小丑微微地笑着，“但是你没有注意到我那些绝妙的舞步吗？在两个极点不停的转移，你没法去控制它们，但是如果我们再快，再快一点呢？用一种难以控制的速度去做？”
“然后说消失，或是灭亡？”王的语气充满着悲伤。
“没错，但却并不完全正确。”
“试想一条曲线，如果它偏转的足够快速，那它就会变成一条直线！稳定、可控！”小丑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到那时，灭亡，便也意味着重生！”
王沉思着。四周回归死寂，旋即，寝宫的大门却已被打开。
巨大的暴风雪在不久于黑夜席卷了整个风国，将军的军队黑夜中汇集，无声地将城堡包围。大门自己悄然被打开，王孤身一人地走出。
将军对于王的出现有些意外，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盯着王，“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吧？”
“知道。”王淡淡地回复到，“你为何要这样做。”
“你没有权利这样问我。”将军得意地看着王。
王沉默地注视着他。背后明亮的火光突然让将军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这次叛乱本就是自谋自划，军资谈不上什么充足，武器都难得分配齐全，可是，他们手中这无穷无尽的火把又从何而来！火光下，将军才意识到身后所跟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伪装下的国军。
“你费心构建的反叛联盟很坚固，不过想要瓦解，其实也不难。”王平静的看着将军。
“现在回答我，为何这样做。”
“因为你毫无才略，优柔寡断，整日安分地度日，没有能力去管理这个国家！”
“那现在呢。”王指向他的身后那片汪洋的火海。
......
“第一，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有发生，第二，我希望你早日回来，能有此举的也必定不会是个庸才。”王转身回到城堡，“你回去吧！”
人影逐渐散去，暴雪肆虐，但将军并没有离开，整整一夜，他在城堡前长跪不起。
城堡第二天再度传出消息：将军在雪夜回归，同王联手，大破敌寇。
全国大为震动，人们欢呼圣迹再临风国。王几年后有了个可爱的小王子，在那之后的不久，王在午夜离开了城堡。
那天傍晚，许久未见的老将军出现在了王的寝宫，递给了一个小木匣，那是父亲曾经嘱咐他打留给王的。打开。
一件精致的小丑戏服。
远方的风穿行于国家的每一处角落，不知何处传出不知什么人关于什么问题的奇异歌腔。
小王子，在将军的教导下一天天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