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

有生

你死那日，涙我沒有流。

    那天好大的太陽。你的離開和着烈日悶昏的倦軟讓人搖搖欲墜。太光了。以至於想到你，總抽搐著一陣又一陣火焼般的灼刺。

從臉對臉到背對背。同台同吃，同床而睡。只是心思各有不同。我想起了那輪半圓不缺的月亮。“我們結婚好不好？”那天你只說這一句，就好像這件事已經落了定般，只等我同不同意。我由此不知說什麽。覺得一陣涼一陣亮，抬頭看月亮有淡淡的一圈光暈，溫柔不熱。結婚或許是因為沒有想清楚，輕許了一生的承諾，要兩個人來還。

日子過後只有疲倦。每天都說差不多的那幾句話，月月都做那幾道差不多的菜。結婚就像是做戲，做給他人看自己也湊興的戲。那麼多的人演的都是差不多的戲。像隔宿酒的懨惡并非忍無可忍，久了也就無知無覺了。稀稀爛爛的活著，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我以為就這樣，白光了頭上的髮便了了生之臊餿。

你死後我阿爸來看我就說，你不要難過，人早晚都要死。早晚都得死。我阿媽只是不說話，握著我的手。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酸楚，睜著眼不敢睡。不是因為什麽人或是微弱的痛，不是因為亡靈只是突然驚覺還有死，原來人還有死。怕一睡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至此晚上我便不睡。夜夜去電影院待到天明。在明与暗之間隱隱看見一個女子的啜泣，像是欠了誰一聲一聲的在還。那樣年輕美麗的一張臉。我忽然想，愛或許就是這樣了，溫柔婉轉，在最深最細最密處鈎着誰的心，那是誰，動一動就會痛，年輕時候痛了就會哭泣。好好的一顆心，鈎着細細密密的百轉千回，看起來溫柔，卻又那樣狠毒。想著想著竟覺得生氣。那麽多的觸動，不過是因為年輕心嫩。情情愛愛不能朝朝如一，長久種種的不過是日日倦容相對。談情說愛有多大的意思，誰也不能承接誰，誰也不曾拯救誰，大半生後還不是各有各。哪有什麽轟轟烈烈，都是平凡無味的事情，弄的這樣人聲鼎沸做些什麽呢！那不過是個更大的謊言，日子就是日子，隔的久了再清晰的事也會變得模糊。帷幕上的女子越哭越大聲，像鬼叫一樣。力竭撕心。過了一會她止住了哭，怔怔的看著帷幕就像是在看著我。我低下頭不敢去看，突然覺得委屈。

我忙起身往街上走。心裡十分不安，像是有什麽被驚動了。在黑暗裡這個哭泣女子讓我有了種奇怪的心情。恍恍惚惚走到了墓園。想起那哭泣女子的臉，怳惚覺得我也流了一臉涙。原來墓園一直有那麽多的石碑。原來死去的比存在下來的一直多得多。肉體不過是最后的死亡。而這之前，一日有一日的亡逝。我以為日子長久重複，無所謂熱烈，無所謂焦灼，無所謂愛。原來是誤會了。

你已經不在了，而我愛過你嗎？

       注：【我若能説萬人的方言，并使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就算不得什麽，我若將所有周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于我無益。我做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我們如今仿佛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如今嘗存有信，有愛，其中最大的便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