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花开荼蘼》

槲寄生

已经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个无梦的夜晚，按停闹铃，安慕清顶着一头乱发，半迷糊的坐在床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睡着后，便很少做梦了。记得小时候，经常第二天醒来，还懒懒的不想起床，傻傻的贪恋着梦中那飞翔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梦给丢了的呢？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也懒得去想，反正在这个时代，要“梦”这种奢侈品，有什么用呢？
回过神来，望向钟表，指针已经指示她七点四十五了。发了十五分钟的呆，慕清也得抓紧时间了。奔进浴室，再出来时已经像换了一个人般利落。早饭还是在车里边听着音乐边吃的，而到杂志社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九点开过会，拿到自己的任务后，便抄起相机，又走出了大楼。
安慕清是一家时尚杂志社的摄影师，她自觉还是很喜欢这个职业的，主要是自由，不用像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编辑们一样整天坐在格子间里码字。上次拍摄春装在野外采风的时候，她就带着食物，在完成任务后，独自一个人找了棵大树来了次野餐。
今天她的任务是街拍那些有个性，店面漂亮的小店。走在购物街上，慕清像一条离队的银鱼，穿行于各家店铺。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慕清心里暗爽，这样很利于拍摄，至少不会有很多误闯如镜头的身影，毕竟她今天的任务是店，不是人。免了那些不得已的重拍，也许还能早些完成任务，正点的去她常去的那家店吃个午餐。
快结束任务的时候，她无意的走在街边的一条胡同里，安慕清不觉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呗一家饰品店的橱窗深深地吸引住了。那是一整块黑色的天鹅绒，从顶部一直延伸覆盖整面墙壁后铺满地面。顶部几盏射灯，打在橱窗中央的一只落地手模型上。手模型是那种带关节纯木色的，手模支撑棍与底座上一圈圈地缠绕着细细的光带，正幽幽地闪着蓝色的光。而吸引慕清的则是这手模手腕处那乌黑的金属手镯。手镯通体乌黑，在射灯与灯带的交相呼应下，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光泽，镯体图腾一般扭曲着布满花纹。
安慕清拿起相机，但迟迟没有按下快门，这样的姿势僵持了片刻，她把相机放下，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竟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屋里连蓬带地加墙面也都是黑色的，只是那光线布置的极好，既不亮的刺眼，也不会过于昏暗，再加上柜台与模型边幽蓝的灯带，是这个小店给人的感觉是高贵又神秘。
“你好”一个深沉如潭水一般的声音响起。安慕清望向两个高柜子后面，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么？”
安慕清打量了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一头浓密的黑发，在灯光下映着宛如乌鸦羽毛一般的光泽，眼窝深陷，眼睛也如橱窗里那只手镯一般的漆黑。
“你，你好，我叫安慕清，是杂志社的摄影师。”慕清从口袋里抽出张名片递给这个男人。“我们下期的摄影主题是街拍有个性的街边小店，我想征求您的意见，看看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家店。”
“嗯……”男人思考了下“好的，陆弘泽和‘寂’期待大家的光临。”他微微弯了下腰。
“那谢谢你啦。”安慕清拿起相机，开始四处拍起来。这个叫陆弘泽的男人，则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她在店里转来转去，一声不出，目光寂静且深邃。
“好了，你的店真的很特别，我想一定会被放在第一版。”安慕清笑了笑，收起相机，掏出一个小本子，“那么现在，大老板，我可以有幸采访下你吗？”慕清故意压低声音，调皮的说。
“嗯，我不太会讲话。”陆弘泽点点头。
“你这家店开了多久呢？”
“大概有三年吧。”
    “那你是哪里人呢？”
“我是……”
安慕清问了几句家常话，“那么这家店为什么要取‘寂’这个名字呢？”
陆弘泽怔了怔，“嗯，因为……我们这个位置不好，客人少，我又不太善于表达，店里总没啥动静，所以叫这名字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在另一只胳膊上上下摸索着，安慕清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不愿说.”她心想“那便算了，既然是别人的秘密，就不要一探究竟的好，好奇心旺盛的结果往往都是触及到对方的逆鳞，换的不好收场的结果。”
“嗯，还有件事。”安慕清咬了咬嘴唇，“你橱窗里的那只手镯多少钱？我很喜欢。”
“那支……不卖。”陆弘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哦，那还真可惜，我还真一眼就喜欢上了。”慕清有些失望。“那好吧，我先走了，等下期杂志出版以后会给你送一本来。”她像陆弘泽报以职业的微笑，便打算转身离去。
“等一下”陆弘泽转身走进里面，片刻便出来。他轻轻拉过安慕清的手，把一支银色镂空的手镯带到她纤细的手腕上。“这个送给你。”他放开慕清的手，深沉的说。
“这怎么好意思，我……”慕清端详着腕上的手镯，却说不出“不要”两字。因为这只手镯如同那只黑色的一般，让她无法将视线从上面转移。
“我给你钱，多少钱？”安慕清打开手袋拿出钱包，正准备拿钱，却被陆弘泽从手里拿过钱包，放回她的手袋。动作是那么自然。
“我说过，这支送给你。”陆弘泽微微一笑，弯弯的眼睛里有着一轮墨黑的月牙。
安慕清低下头，不敢再与这双眼睛对视。
走出店子，安慕清伫立于门前许久，抬头看看门上那个不算大的，不知用什么字体写的‘寂‘字，拿出相机拍了一张，便转身离开。

做坐在电脑前，已经是晚上八点。安慕清点亮一盏蓝色的小蜡灯。融化的蜡水形成的蜡球在透明的液体里上下浮动着。安慕清一张张的审视着白天的片子，忽然她看到了那个灰色的‘寂‘字。低头看看手镯，她不由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个怪人，不过还真单纯，只有心机不重的人，才会在说谎的时候，用小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吧，像个小孩子一样。”说完她嘴角微微上扬。忽然她的表情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一张照片中的镜子里，陆弘泽看向的方向正是正在拍照的自己，而眼神中竟有种挣扎和落寞。
安慕清久久的望着这张照片，不由也自嘲着，其实杂志印出来后是不需要给他送去的，其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回想着陆弘泽那仿佛是一口古潭里被扔进一颗石子般的声音，安慕清把‘寂‘的照片全部都拖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安慕清最终还是没有把‘寂‘的照片交到杂志社，不知怎的，她打心底里就不想让更多的人去那里，去看那男人黑夜一般的眼睛，而那天晚上，许久无梦的安慕清，竟然做梦了。
梦里 是一条通透的宛如婴儿眼睛一般的小河，两岸是遍地的猫薄荷，岸边站着一个女人，发如海草般纠缠在一起，无风的却飘荡着。安慕清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谁，是她自己还是别人，而她却清楚地看到这女人手中正握着一只泛黄枯萎的猫薄荷，而那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正在飞快的凋零，最后支离破碎。女人的另一只手则伸向对岸，双目空洞，宛如葬去了一生一般。
这个梦让慕清一整天都很没精神，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以后，她告了个假，要休息一天。领导随意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给她的假条通过了。从大楼里出来，安慕清准备回家。而这个家，并不是她每天睡在里面的那个房子。
那个房子只是房子，安慕清从来不称那个房子为家。因为父亲，安慕清搬出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在一幢高层的十八楼里过着一个人的日子，而她总是戏称自己住在十八层地狱里。
算起来快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安慕清买了一些食材后，开车回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掏出钥匙打开门，还和往常一样，安慕清一打开门，便看见了安慕辰略显苍白的脸上那最最灿烂的笑。
一瞬间，安慕清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搬出去过，每天都回家一样。弟弟自然地接过慕清手中的菜，一边找拖鞋，一边亲切的说“姐，你回来啦。”
“最近怎么样？”安慕清坐在沙发上看着弟弟忙着为自己倒着水，削着苹果。弟弟的苹果皮削的极好，细细长长却不会断掉。
“嗯，爸偶尔会让我独自去楼下的小花园走走，但远一点的就还得有护工跟着我了，一点自由都没有。”
    安慕辰削好苹果后，又在水龙头下仔细的洗了洗，才交给安慕清。
苹果被洗的表面都没什么甜的味道了，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吃着“这也是为你好啊，打小你身体就不好，在外面出了事可怎么办，现在的社会，就算有人死在街上都没人管。”
安慕清忽然掩口，她意识到她无意中说的那个字，对弟弟来说并不像人然如玩笑般可以随便提起。
而安慕辰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对安慕清没心没肺的笑着。
“姐，今天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啊，好久没吃你做的饭，天天吃外卖，我的馋虫早就抗议拉！”
“意面加黑椒牛排，你等着，姐马上就去做，你先休息一下吧。”安慕清走进厨房，抄起围裙忙开了。
在餐桌上，安慕清看着大口吃着盘子里东西的安慕辰，一种欣慰的感觉，满满的涌进她的心里，甚至是胃里，因为此时，她竟有种饱饱的感觉。
“姐，你怎么不吃啊？”安慕辰抬起头，嘴边挂着意面的酱汁，喃喃地说。
“嗯，慕辰，你说你是不是有魔法啊。”安慕清喝了一口果汁说：“看着你吃，姐怎么就感觉不饿了呢？”
听慕清说完，安慕辰拿起盘子，走到镜子面前，吃了一口面条，然后看着慕清便咀嚼边说：“我吃饭的样子也不恶心啊，你怎么就看我吃不下饭了呢？我吃饭的样子就这么有碍观瞻么？”
安慕清一口面条刚送到口中，差点没整根从鼻子里喷出来。
“姐，以后你多回来几次呗。”安慕辰做回桌子旁边。“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会回来，每天我只要在家，就会坐在门边的沙发上等着你，可是总是等不到。姐姐，你这样可是非常不好哦！”几句话，开始时被安慕辰说得一本正经的，虽然最后一句话他好似故作轻松的玩笑着，但在安慕清听来，却是一点都不轻松。
“嗯，好，小辰，以后姐保证一周至少回来三次，好么？”
“好，你要说到做到啊。”安慕辰低下头咬着牛排，心里却想着，“姐姐如果能每天都回来就好了。
正在两人吃过饭后，弟弟坐在沙放上与忙着洗碗的安慕清聊着这些天发生的大事小情的时候钥匙插进门里的声音传了过来。安慕清收拾好最后一个盘子，擦了擦手，走向衣架拿衣服。
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见门口安慕清的鞋，男人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正拿着外衣的安慕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你来了啊，要走么？”男人语气有些落寞。
“嗯，还有一份意大利面和一客牛排放在冰箱里，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现在吃了。碗我洗好了，我走了。”安慕清慢慢的,自言自语般的说。
“哦，那你慢点开车，有空就回来，我……小辰总说很想你。”
安慕辰与中年男人擦身而过“爸，我走了。”门口的声控灯一会便灭了，安慕清的身影伴随着她的脚步声，慢慢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安慕清开着车，加入夜晚的车流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