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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周年2006-2012
前几天梦见了老校长，早上醒来还把我俩在办公室谈心的片段记得清清楚楚。试探着发信息过去，没想到他立即回来电话。聊近况，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学校，调去了偏远学校，清闲了些，听出来脾气好很多。隔着电话我开玩笑，五年了，悔不悔，要不要回去给他当助理？我笑出眼泪来，怎么会悔！你忘了我给您填了多少麻烦么？
挂了电话才想起，我离开家乡五年零一个月了。回忆悄无声息地漫过来，温暖的冰冷的，瞬间都淹到了门口。
我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有了一个初夏的白日梦。
写给2006年的Emma
2006年6月25日，你做了一件事。
2006年，你24岁了。对了，那会你还不是Emma，你是一个English teacher，我现在才明白你那会已经是一个披着糖衣的小炮弹，呵呵。我留了许多你上课时录下的视频，老想着有天老了放给你看。你教过500多个孩子，里面最早的孩子现在已经读大学了。你是全校最奇怪的老师，留着金棕色的小卷发，从不按校长的喜好穿衣服，课堂上只花半堂课时间讲课、其余的半节课都在和小镇的孩子们讲外面的世界。你的孩子们，看着你的眼神里全是清澈见底的纯真和向往，每次考试都能帮你争气地遥遥领先。
2006年6月25日，你做了一件事，当然，那会你完全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你只想把你堆成山的衣服裙子鞋子包转卖掉，再去换些新欢。于是，一家叫做“妖精的口袋”的闲置淘宝店开张了。第一笔交易，你把一个100块买来的崭新的苔绿色帆布大包卖了19块！还乐颠颠的主动要求帮人家包了邮。你看那天的嘴角一副要桥到天上去的样子，跟快递一件绝世珍宝似的包裹给快递员。那里面是你不可再得的第一份希望；那天，有只梦想的云雀在橄榄枝头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接下来的你着了魔咒，在那个小店里卖光了所有自己想卖的和不想卖的所有闲置玩意。又把所有的信用卡刷爆，换成了小半个房间的新货。白天上班，晚上拍照、上架、做客服、做包货员，很多个凌晨醒来，还在电脑旁，手里握着鼠标。
2个月，你顺利减至80斤。下巴尖得像锥子，锁骨凹到可以架鸡蛋，在没空打理金棕色小卷发经常像醉酒似的忘了方向。但那会你眼神里闪闪的倔强和坚定，让今天的我都爱到不行。
生活真实而忙碌无比，心里开出了一朵小花，叫幸福。
好女孩有糖吃 野丫头走四方
野丫头，你别以为，我没看到那天你假装系鞋带时擦掉狠狠的眼泪；
你别以为，我没听到晃悠悠的货车离开晓露开往异乡时，你对着家的方法在心里说了一千句对不起。
2007年初，再没有办法工作和网店兼顾的你，试着跟父母提出了辞职的想法。结果从第二天开始，由八方组成的志愿军几乎从你家楼下排到了一里外的巷子里还绕了个弯，大家听闻“噩耗”都急忙赶来劝说你这个头脑发热的小疯子放下妄念，回头是岸。
在偏远小镇，丢掉铁饭碗奔去远方追梦的年轻女孩子，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类，是舆论压力下大不孝的罂粟果。
脾气温和的母亲失眠很多晚，视你如心肝的父亲甩了巴掌。
2007.5.21日，你花300元叫了一辆小货车，带上你十几箱子的书和货，义无返顾的离开了家。
野丫头，你别以为，我没看到那天你假装系鞋带时擦掉狠狠的眼泪；你别以为，我没听到晃悠悠的货车离开晓露开往异乡时，你对着家的方法在心里说了一千句对不起。
南京城。你租完房、买完锅碗瓢盆，手里还余下500块。父母三个月没跟你联系过一次。老校长打过一次电话，说熬不过你就回来，工资停了，岗位还替你留着。养了一只黑白花纹的猫咪，你吃红薯稀饭的时候它碗里的红薯比你还多一块，你干活的时候它就谁在书桌抽屉里陪你，你拍照的时候它偶尔还会出个镜。你骑着一辆小电瓶车，，每天横穿整个南京城去拿货，硕大方正的黑色包装袋搁在脚踏板上，脚只能悬着，等红灯时风突然大起来，雨衣帽子整个被掀起，水猛地灌进去，从脖子一下湿到前胸，冰冷。
丫头，我看着那刻的你，在城市路口清瘦的侧脸，心里生疼。
那个时候，梦想真的有点远。
野孩子也有春天
你告诉屏幕后的姑娘们，每个女子的心里都住着个妖精，有倔强清澈的眼睛，和勇敢柔软的心。
你某个深夜突然开始想到把每张照片里的衣服搭配起来拍，把那些上衣长裤裙子在地上摆成走路、跳舞、爱幻想的女孩发呆的样子、恋爱中女孩子甜蜜娇俏的样子来拍照；你在产品的文案里开始写自己的生活故事和异想天开的小情绪，你写咪咪今天洗澡打了四个喷嚏、你写章鱼公主爱上了海蛇王子、你写一首从午后窗口看下去自编的小情歌、你写遥远的家乡那些古旧温暖的传说；你告诉屏幕后的姑娘们，每个女子心里都住着个妖精，有倔强清澈的眼睛，和勇敢柔软的心。
一年后，你开着第一辆车回老家，母亲浅浅笑着到楼下接你。你终于在熟悉的房间里闻见了鼓励的味道，淡金色的小飞蛾重复着曾经的野丫头轻轻说过的话：“这条路走出去！我就这能成，不能败！。”
2008年，你有了第一支团队，兄弟般不分彼此的跟你打拼。陪你哭陪你笑，不知道陪你熬夜多少个夜，也会在店铺每次多了一颗皇冠的晚上醉到走猫步，在紫金山顶上大喊南京你好，喊爸妈我嫁人了，喊emma是女王！
2009.3月初，生日。你坐在新办公室的水池边，光着脚，深松绿色的裙子扬起来，我看到你膝盖显眼的淡红色疤痕，你笑着说已经不疼，那是过程。
旁边有野百合香气，春天到了。
灵魂掉了队
你轻轻跟自己说：“我是野草，没资格不顽强。”
2010年4月中，团队最高速发展的时候，你做了一个惊天的决定，“出走”！你说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读一本书、很久很久没有悠哉悠哉地发场呆，很久很久没有陪妈妈买过菜逛过街。每天高速紧张的工作，失去平和，没有生活，这不是你要的。很多次开车经过当年那个路口，还看得到那个年轻的模糊影子，如今你得到了许多份羡慕，但你不再快乐。
走得太快，转身去看的时候，灵魂掉了队。当初那个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野丫头，走丢了太久太久。
交代好工作，4.22出发。你的倔强还是无人劝得了。
第一站，去了西藏。
路过很多个摇着转经筒的喇嘛，那些僧人们脸上的表情安静地像欲望从来没有存在过；路过很多个远程朝圣的男女，一路长磕的衣衫上满是尘土，眼睛却是从未见过的闪亮；在布达拉宫前一次又一次跳起来拍照，结果很快来了高原反应，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抬头是近在咫尺的蓝天。
晚上十点的街头，已经不见什么人烟，匆匆走过很多条巷子，口袋里有把小小的瑞士军刀；无意闯入几乎默认专供藏人的饭店里，所有坐在长条凳上的藏人们齐刷刷的看向你，仿佛在看一只莫名闯界的昆虫。
坐在离开的车上翻看相机，纳木错湖边的牦牛背上，你笑的透明，那里面有久违的珍贵，无知无畏的野孩子的眼神。
去新疆的火车上
遇到一姑娘，沙蒂提古丽，27岁，喀什人，雪白的皮肤，漂亮的像天使一样的脸。她说八年没回家了。八年前跟男友去南京，出来之后才知道这个认识不久的男友就是一偷抢团伙的小喽喽，她跑不掉也被逼跟着干，在男友干了一笔“大生意”之后，携款私逃，丢下她一人被带回去见大哥，被当做叛徒卖给了一夜店做小姐，古丽一边讲一边带着哽咽，但那眼泪一直在眼眶里盈盈的没有滴下来。
她说后来被另一团伙的头头带离了那，开始另一段更可怕的生活。她被交代“照顾”好一帮孩子，白天让他们出去偷盗，晚上根据任务完成情况给予“口粮”。古丽撩起来胳膊给你看上面的针眼，“口粮”就是海洛因。
两年多之后，团伙斗殴出了人命，这个涉黑团伙被抓时她也没跑掉。三个被判了无期，她判了九年，因为是少数民族，只需服刑四年半。一周前刚出来，好不容易凑齐了车票钱，只想回家。
你看了她厚厚的判决书，也看了她七个兄弟姐妹们的照片。你完全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些什么。这样的人，在你原本的轨迹里是怎样也不会遇上的另一个世界，你被硬生生的带进去，赤裸裸地边走边看，然后真心的觉得自己奢侈和幸福。颠簸中她斜靠着睡着，两手交叉在胸前，长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个婴儿，刚来到这个世界，觉得阳光温暖，满地长的都是希望和美好。
你跟她去了喀什，跟她回了家，她家有大片的果园，种苹果。清贫冷漠的家人，封闭的小村，杂草样的孩子们。我给她讲了网店，她兴奋地彻夜睡不着。
直到现在你还常常想起她，她哭得不成样子送你走，说会去南京找你，找你学电脑，开个网店卖苹果。
这个一个小学毕业、说一口吃力的汉语的维族姑娘，有一双和她的脸极为不配的粗糙的大手。她终于有了梦想，你也常会想，如果早一点，如果。
最后一站，去了广州。
站在白云机场的出口处已是近午夜，温暖的南方城市。
到巷子里去喝海鲜粥，空气里南方秋天丝毫不带料峭的味道扑来。翠到极其饱和的植物，低矮杂乱的房，物欲横流的城。
我看到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每天在公交车上大声讲电话，穿人字拖和宽大的T恤在人群里专注的啃鸭爪，坐着三轮车经过一长排的榕树，抬头时有翠绿滴进眼睛。平静地体会心被枝条划过的感觉，有木刺留下。
你轻轻跟自己说：“我是野草，没资格不顽强。”
理想国的城 梦想是砖瓦
梦想是最强大的镇静剂，能挺过任何事情，值得努力。
2010年11月，你回来了。
很多兄弟冲过来抱你，哭得稀里哗啦。你没瘦，黑了，看着剩下的团队，那么努力地做着事情等着你。他们说真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他们得等下去，得努力做下去，否则你回来那天他们没脸见，交待不了。
就为了这份等待，你发誓要好好做，给他们建个理想国，可以装下天大的梦想，可以纯粹到只住梦想。
常常拿那大半年里出走的片段来回味，走在路上的和种在花盆里的故事，没有梦想的迷途和坚定梦想之后的旅程。那段回忆渐渐变成财富。
你说梦想是最强大的镇静剂，能挺过任何事情，值得努力。
后记：
从这场白日梦中醒来时，眼睛是湿的，五年来甚至从未这样坐下来这样安静地回头看过我自己。来时的路上种满木棉，碗口大的火红的花朵在枝头轰轰烈烈地开遍。
我像个早熟的孩子，从小就被同伴讥笑穿了太宽大的袍子和不合脚的尖皮鞋，不够漂亮可爱；于是孤独倔强地自己去墙角玩一只泥巴船，直到有天醒来，发现不知不觉已经长大，那件彩色的袍子不大也不小地贴着身体，周围全是惊叹。说这是我最美的时刻。
成长，是这样的吧。
EMMA
2012.6.24日
这篇文章发到病聊，没有发到转载很抱歉。我知道管理一定会给我放到转载那里。我只求让它在这里多留一些时间。这篇文章是去年夏天Emma写下来的。Elf Sack的成长历程。需要归属感的寂寞女孩。倔强坚强的女子。只为自己爱的。抛掉一切都无所谓。就这样的成长。六年。
从昨天晚上九点多回到家打开电脑就在打这篇文章。直到刚才结束。我只是很喜欢一些东西。不愿意放弃。我是Angelene。感谢在这里和你们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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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6 14:2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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