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诗（25首）

绵羊猫

《蛇的礼物》

蛇来了

拖着长长的影子

是一条绳子

绑着它送给人间的第一份礼物

《乐土的毒药》

他是害怕那对夫妻背叛的

所以他种下了毒药

他欺骗了所有人

蛇与他其实是一伙的

但他始终是仁慈的

因为他只是让

那对夫妻偷吃了禁果

而不是别的

《夏娃的叹息》

所有人都指责我

可没有谁的指责

比你的更叫我心痛

是我造成了这场罪愆？

我还能辩解么

我这最卑贱的人

你的肉中肉

你的骨中骨

还有那个我不认识的神

在他统治的世界

我只能虔诚地祷告

感谢主

请照男人的意志

给予我生活

《神圣的手指》

那洞悉一切的眼睛

及全知的心灵

像躲在暗处的偷窥者

却比偷窥者残酷千百倍

折磨那对夫妻

及他们的世世代代

用神圣的手指

《诺亚方舟》

那座花园

被耶和华的失望所淹没

一切都死了

除了被他指定的仍然活着

《血的诅咒》

从那一刻起

一切都变了

你看到镜子里

恶魔的模样

他的脸

比月亮更苍白

他的发

比黑夜更深邃

他突然把嘴

伸向你纤细的脖子

于是你明白

什么是血的诅咒

《病》

世界是一间硕大的病房

我们是一群绝症的病人

睡眠是死神开出的药方

那些死去的和将死的

被恐惧笼罩着的影子

正在睡眠中一个一个舒醒

《最后的审判》

最后，我不得不

匍匐在你的脚下

接受审判

你将把异教徒送去哪里

天堂的另一端吗

不如送我去天堂吧

我越是不配

越是凸显你的仁慈

我的罪孽

像脚下的路

没有尽头

没有光

哪儿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爱露》

那不是爱

那是诅咒

那不是相爱的人儿

那是被毒药蛊惑的傀儡

我的眼泪

也曾灌溉那坟前的金雀花

但今后

我将不再受它欺骗

《诱惑之声》

你藏匿于狂躁的大海里

向疲惫的水手献歌

他们依偎在你丰满的怀里

蜕变成一群贪婪的孩儿

吮吸甜美的乳汁

你深爱着这群孩子

所以你将他们留下

成为你城堡的

一砖一瓦

《献给维纳斯》

是谁第一个创造你

是谁第一个发现你

在浪花的背上搔首弄姿

你不屑爱慕的眼神

却逃脱不了宿命的婚姻

难道不是为了快乐

与战神通奸

与猎人交媾

在幽僻的山谷纵情淫欢

尽管如此

别人仍称呼你“女神”

可你没有忘记

你另一个名字叫“娼妓”

《奥菲利亚》

她像她的情人那样疯了

但她再也没有醒来

她像她的情人那样走了

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父亲像她情人的父亲那样死了

但她没有仇恨

她的哀伤谁能抚慰？

湖水把她拥入怀

哼着歌曲把她哄入眠

疯了的人啊，会醒来

走了的人啊，会回来

只有睡了的人啊

才能赶走无尽的哀伤

《莎乐美的疯魔》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为那长着鼹鼠般眼睛的犹太国王、
我的亲叔叔、我的继父献舞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为亲吻那泛着毒汁的红唇
而被浊噬、被齿咬

苍白诡异的月亮啊
你躲在云层的背后发抖
上帝在哪？
我是一切罪恶的化身？
为什么给予我生命
死神在哪？
来吧！
用你的叉子刺吧！
深深的、让这颗心再疼痛一些

你们这些看热闹的
幸灾乐祸的陌生人
你们是瞎子么？
噢，刽子手
我诅咒你！
你这残忍的、满脸横肉的屠夫

纳拉波特死了
希律也将死去
约翰，我最高傲的俘虏
我唯一爱着的男人
你的话那么灵验
你叫我巴比伦的女儿
你叫我所多玛的女儿
可我是谁？

我亲吻过爱人的嘴唇
我是最幸福的人？！

《鹦鹉》

你这供人消遣的、无礼的小鸟

别假装抬起骄傲的头颅

谁都能看出那里面廉价得空无一物

你以为披着华丽的外衣

就能够讨人欢喜？

你以为重复别人的话语

就能够获得赏识？

你一厢情愿认为的都不是真理

没错，你有五彩斑斓的外衣

可那又如何，还不是关在精致的囚笼里

没错，你能够说着和我一般的言语

可那又如何，不过是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而已

教你说“我爱你”的人并不爱你

教你说“谢谢”的人并非心存感激

教你说“对不起”的人并没有觉得抱歉

你还相信这满嘴谎言的世界吗？

你还想重复别人说过的谎言吗？

不管你是想嘲笑还是想谩骂

闭上你的嘴吧！

沉默才是最尖锐的嘲笑

沉默才是最犀利的谩骂

那些靠近你、逗你玩儿的人

用沉默回敬他们吧！

没说出口的话才是真理

若你非要不知廉耻地重复我说过的话

我只能说你：“愚昧！愚昧！”

而你却答我：“无知！无知！”

《深渊》

我被困在

钢筋水泥的森林

一朵邪恶的太阳盛开

底下是充满阴谋的泥

等待审判的脚印

污秽地落在

漆黑的隧道里

一束光降临

拯救紧闭的眼睛

我看见

爱和真理

躺在上帝的怀抱

像婴儿般睡去

我只好合上眼

让心

重回黑暗里

黑暗的深处

传来诱惑的声音

脚步仿佛被催眠一般

不由自主地

朝着那靡靡之音走去

犹如犹大

背叛誓约

膜拜欲念

成为这片森林下面

最羞愧的灵魂

终生躲在

万劫不复的深渊

迎接每一次的日出

《我梦见》

我梦见

自己在一条鱼的肚子里

刺鼻的胃液咀嚼着我

我正慢慢地消失

傍晚

我仿佛变成一滩黄水

被一点一点地排出体外

鱼吃饱了

甩着它骄傲的尾巴

还抱怨

我是一顿索然无味的午餐

此时

我变得无比庞大

散落在大海的每个角落

我的最初和我的末尾

隔着一道海峡

恐怕无法再相见

突然

一只庞然大物

张开它的嘴巴

把我重新吞入口中

这些年

我被数不清的活物

消化

排出

就连大海

也开始嫌弃

我的肮脏

《镜子里的灵魂》

我活在镜子里

我以为我是一面镜子

可我不是
镜子存在的意义是让人看见一张脸
而我存在的意义是让人看清这张脸

大多数人在面对镜子时会摘下

厚厚的逼真的面具

然后独自端详那张真正的脸
或感叹它的沧桑

或同情它的疲惫
但有一部分人

即使是面对镜子

也都不敢摘下精致的面具
他们是避世的

脆弱的一群
他们或是没有勇气面对那张扭曲的脸
或是无法控制见到那张脸后的歇斯底里
只有极少数的人
他们的脸已经变成一副面具
他们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脸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了

包括他们自己

很多时候

我都觉得很累

很想闭上眼睛
但却不能

于是只好不停地
周而复始地看

即便是在漆黑里

我憎恨这些脸

因为它们虚伪
我更憎恨镜子

因为它囚禁灵魂

直到那天

我再也无法容忍
我使劲晃动身体
让自己分崩离析
可我发现

我比过去更厌恶

更无法逃避那些脸
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滋生
比过去更密集地

分布在我每一块受伤的碎片里

《战争》

这世上

从来不乏

用枪炮捍卫

橄榄叶的

伪君子

天堂也好

地狱也罢

哪儿不拥挤

《春祭》

四月

愿你和春天

一同安息

愿我和雏菊

一同凋谢

《突然》

我把固执

放入嘴

交谈

变淡

一种声音

折断

莲藕吐丝

我们窒息

《遐想》

月光叠影

草地披露

背脊浸透

叶落守候

墙壁上

钟摆

停不住

滴答

《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

我不想醒来

穿过我梦的灵魂

和穿过我灵魂的梦

擦肩而过

奔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黎明已不能让我舒醒

温柔的吻也无法把我唤醒

我彻底地睡着了

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一个寒冷的早晨》

一个寒冷的早晨

我的心对我说

它要远行

到太阳系最遥远的行星

我并不感到意外

这布满蛛网的大脑

和爬满蛆虫的身体

不值得留恋

走吧

带走血液里为你跳跃的红

让我孤独地

了结所剩无几的青春

《周末的早晨》

请别惊扰我的酣梦

那无聊的电视对白

啸叫的手电钻

和锅铲的敲击声

我绝不睁开我的眼睛

哪怕缪斯在门外造访

这难道是周末的早晨

来的全都是不速之客

《忧伤》

风吹起摇摆的裙角

在一条古老的桥上

午后忽明忽暗的天

和帽檐下阴晴不定的脸

为什么而忧伤

是为那朵乌云的倒影

还是早晨凋谢的鲜花

但愿只是微不足道的彷徨

这世界已无法承受

太多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