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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的叔叔死了。大清早就被送去火葬场火化了。 阿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刚从学校放学回家。所以他连叔叔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但是他好歹得去看看他的爷爷奶奶,安慰一下他们,让他们不要太悲伤。 阿楚的叔叔生前是个精神病人,有严重的暴力倾向。长期治疗也不见效果。所以,他被关了起来。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不关起来他随时会攻击别人。这个房间就在路边,于是每天都有一些孩子逛动物园一样地围在窗子外面,拿东西扔他,拿水泼他。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他死了。所以,死对于他来说未尝是一件好事。 阿楚的爷爷奶奶还住在老房子里,老房子在祠堂里。这里以前住了十几户人,后来人口越来越多了,便开始在外面盖房子,陆续都搬出去了。整个祠堂好几十间屋子,就剩下爷爷奶奶一家。没有人住的房子很快就衰败了,门窗破落,蛛网密布。 一走进这里,阿楚的心情就开始沉重了。阿楚先去了叔叔原来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叔叔已经不再了,叔叔的东西也不在了。衣服,被褥,全都不再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倒是那个铁门和铁门上的大锁还在,只是大锁已经不再是锁上的了。 阿楚又往里走,来到了爷爷奶奶住的屋子。他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爷爷奶奶。但是当他走进屋子发现,一切都是多余的。阿楚的爷爷奶奶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伤心难过。老房子只有一个小窗户,阴暗潮湿,墙面泥灰剥落,油烟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奶奶正忙着做午饭,爷爷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闽剧,锣鼓齐鸣。 阿楚的奶奶看到了阿楚,手里挥舞着锅铲说:“阿楚,饭吃了没有。等下就在这里吃饭吧。”阿楚的爷爷在靠背椅上扭过头看了阿楚一眼,也说:“等下就在这里吃饭吧。”然后,他们就都不再说话了。 阿楚找了张椅子做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叔叔怎么死了?” 他们没有回答。 奶奶说:“饭快熟了,等下吃了,快去上学。” 正午刚过,太阳照在地上,滋滋地响。 阿楚没有去学校。而是跑到了田里。他躺在田边的树下。每当有不开心的事的时候,他就喜欢在这里躺着。看着田里生长的庄稼,就像自己暂时变成了它们,不用再去烦恼任何的事,只要认真生长就好。 阿楚觉得很难过。 因为叔叔没有疯之前对他很好。亲人死了,怎么会不难过。他不明白爷爷奶奶怎么会那么平静,一点都不难过。 阿楚扭过头看向田野,看到瘸子从远处走过来,背着一把锄头,锄头上吊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楚。瘸子正忽高忽低地朝他走过来, 一直走到阿楚的身边。 瘸子看着躺在地上的阿楚说:“阿楚,你怎么没去上学啊?” 阿楚看着瘸子,他看清楚瘸子锄头上吊着的东西,是一条蛇,一条一尺多长的蛇。 阿楚说:“我叔叔死了。” 瘸子说:“我知道啊。我早上就听说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你叔叔命苦死了也是好事。疯疯癫癫地活着也是遭罪。你还是快去上学吧。小孩子别想那么多。” 阿楚说:“可是,我叔叔死了。” 瘸子晃了晃锄头说:“你看,我今天又抓到一条蛇。我刚才在田里除草,它突然就钻出来,我吓了一跳,然后一锄头把它打死了。” 阿楚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叔叔死了。你走开。” 瘸子说:“那算了,我回家了。” 然后他又忽高忽低地走了。 阿楚在树下躺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决定要把他叔叔死了的消息告诉那个女人。 那个叫陈鸿婕的女人。 几年前,阿楚的叔叔在广州打工。在那里他认识一个同样在广州打工的同乡女孩陈鸿婕。后来他们就恋爱了。再后来,阿楚叔叔被甩了。陈鸿婕离开了广州回到了福清。阿楚的叔叔也跟着回来。对,是跟着回来了,阿楚的叔叔对这段感情还不死心。阿楚的叔叔回来后,去找那个女孩好几次。结果去几次就被女孩的新男朋友打几次,打得头破血流。家人怎么劝都不听。终于,在一天晚上,阿楚的叔叔发狂地打烂了家里的东西。然后被送进了医院。他疯了。虽然看了医生以后,他们知道医学上认为精神病的主因是基因出了问题,也就是一个人是不是精神病是生下来就有的,是命。精神刺激顶多是一个诱因,或者连诱因都不是,很多人都是毫无征兆地疯了。所以不能怪别人。但是,阿楚的家人一致认定就是这个女人把阿楚的叔叔害成成这样的。 所以,阿楚要去找那个女人,要告诉她,他叔叔死了。而且是她害死的。 但是现在一个问题摆在阿楚的面前。那就是阿楚除了知道这个女人叫做陈鸿婕以外,就知道她的爸爸以前是我们村的村医。但是现在这个村医早就退休了。别的一无所知。哪怕路上遇见了他也认不出来。 但是这好歹是一条线索。阿楚就拿这条线索去问瘸子。瘸子虽然脚不好使,走路忽高忽低,好像随时都要摔倒一样。但是他喜欢到处走,到处找人聊天。老天给了他一条不好用的腿,同时给了他一张话痨的嘴作为补偿。所以,瘸子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他得先回家,不然他爸爸又要问他去哪儿,然后不管他说去哪儿了得到的都是一顿揍。 阿楚回到家里,看到他爸和他妈已经坐在饭桌上吃饭了,也不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了。阿楚知道这顿揍逃不了了。阿楚记住了回家太晚会挨揍却忘了自己下午没有去上学这件事比回家晚了还要严重。阿楚不太确定他爸知不知道他下午没去上学。他看了看他妈,希望可以得到一点提示。但是她妈只是低着头吃饭。 阿楚的爸爸问:“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阿楚说:“我去同学家玩了。” 然后阿楚被揍了一顿,而他妈,那个沉默胆小的女人还在吃饭,她的饭吃得真慢,阿楚的爸爸都打完了她还没有吃完。 第二天天一亮,阿楚吃了饭就出去了,他得去找瘸子问问那件事。 瘸子住在村委会办公楼里的一间小屋子里。这是村里看他可怜,孤家寡人,无家可归,给他安排的。那条蛇已经被瘸子炖汤喝了,蛇皮挂在窗户上,晒成干了。瘸子拿它泡水喝。 阿楚对瘸子说:“你知不知道那个以前在楼下开诊所的那个老村医的家在哪里?” “你是说老陈啊?我知道啊。” “你找他干嘛?” “我不是找他,我是找他女儿。”阿楚说。 “你找他女儿干什么啊?”瘸子疑惑地看着阿楚说。 “这个你别管,你跟我说她家在哪儿,我下次抓到蛇就拿过来给你炖汤。”阿楚说。 一听到阿楚说拿蛇给他炖汤,瘸子就两眼放光,说:“你小子可别骗我啊。是不是说真的?” “我骗你干嘛啊?我们是好朋友啊,我怎么会骗你?”阿楚说。 “你让我想想。”瘸子拍了拍脑袋说,“老陈女儿早就嫁人了,嫁到桃西村了。你要去那儿找她。具体的地方,我也不清楚,你到那里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然后阿楚就去桃西村了。 桃西村离阿楚家不远,但是还是要坐车去。阿楚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零钱数了数,还好,刚好够。 马路上都是沙土,车子一开过去,那些沙土就飞起来,搞得阿楚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开过去的车没有一辆是可以带阿楚去桃西村的。阿楚看到一个扫马路的把斗笠盖在脸上,正躺在一棵树下睡大觉。扫地用的大扫把被他枕在脑袋下面。真不敬业。阿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斗笠说:“大叔,起来扫马路了。”那个人没有动,静静地躺着,理都不理阿楚。 这时候,车来了。阿楚赶紧拦车。 车子慢慢地停下来了。车门打开,阿楚刚把脚踏上去,车子就一下子启动了。阿楚没站稳,扑在了售票员的怀里。好软的身体。阿楚抬头看了售票员一眼,是个漂亮的女生或者女人,他也分不清楚。 “到后面去坐。”售票员说。 阿楚走到了最后排的位子上坐下。车上开了空调,这让阿楚不停地打喷嚏。他有鼻炎。但是没办法。他只能忍着。不过车很快就到了。阿楚就下车了。 阿楚走进了桃西村。他问了一个路人就问到了陈鸿婕的家在哪儿了。 阿楚敲响了陈鸿婕家的门。阿楚敲了一下,没有人开门。阿楚敲了第二下,还是没有人开门。阿楚又敲了第三下,还是没有人开门。阿楚想可能人不在家,他打算改天再来。这时候,屋里传来声音:“谁啊?” 原来有人在家。 门打开了,是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她大概正在睡午觉。她看到阿楚的时候一脸迷茫。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问阿楚:“你找谁啊?” 阿楚说:“我找陈鸿婕。” “我就是。”那个女人打了个哈欠说。 阿楚看着眼前这个身材臃肿穿着一件小熊图案睡衣的女人,她的大腿几乎快要把裤子蹦开线了。原来她就是陈鸿婕。 阿楚说:“我是来告诉你,我叔叔死了。” 陈鸿婕问:“什么?” 阿楚又说:“我叔叔死了。” 在这个女人一脸惊讶地看着阿楚的时候,阿楚把她推倒了。然后阿楚走了。他突然觉得这一切很无聊。 阿楚走到路口,上了一辆公交车。然后,他又开始不停地打喷嚏。这回车上的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和陈鸿婕一样臃肿,一样已经衰老。 车子在村口停下,阿楚下了车。他看到那个扫马路的还在那里睡觉。这时候的太阳已经西斜了。阿楚走过去,拿起那个人的斗笠,那个人睡得真香。阿楚又推了推他,叫他起来扫地了,不然马路就变成沙漠了。但是,阿楚发现那个人的身体已经硬了。他死了。 阿楚吓得拔腿就跑,连斗笠都忘记还给那个人了。阿楚拿着斗笠不停地跑,后来他发现斗笠放在手上影响了他的速度,然后他把斗笠戴在头上继续跑。他跑进了村子,阿楚很想拉出一个人说:“我告诉你,那个扫路的死在马路边了。”但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看到他带着斗笠在不停地跑,也没有人拉住他问他干嘛跑这么快。没有人要听他说那个扫马路的死了。 阿楚一直跑到了田里,那棵他经常去的树下,然后他不想跑了,他停下来。他发现这棵树长大了,比以前大得多。他躺在树下,把斗笠盖在了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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