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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河村有一个祠堂。祠堂大门外是一大块空地，桃河村的人管这一大块空地叫大埕 。大埕周围的房子都是围绕着大埕为中心或者说是以这个祠堂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呈不是很规则的方形或者圆形排列，一圈套一圈。 这些房子没有一个统一的朝向,但是在房子靠近大埕这一面的墙上都开了一扇门对着大埕。前门后门或者侧门。除了祠堂以外，这些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房子都没有大门，没有院子。 因为没有院子，所以在这样的夏天傍晚，大家都搬出桌子、椅子，在大埕上吃饭。场面壮观，就像是在吃酒席。 这个夏天和以往的夏天一样，酷热，多雨。太阳把地面烤得滋滋响，然后在地面快要烧起来的时候，雨就来了。雨都是暴雨，一点都没有水的温柔，浇在这即将爆裂的土地上。猛烈，粗暴。但是人们却对此充满感激。 晚饭吃罢，女人们开始收拾碗筷，抹净桌子。天还不太暗。灰蒙蒙的，已能看到白白的月亮。 桃河村的村民们都不回屋。他们坐在大埕上乘凉。从傍晚起就开始起风，白天从太阳上落下来的温度慢慢被吹散。人们从酷热里暂时解脱。 桃河村少年阿楚坐在自家的门前看着他的邻居闫美丽。闫美丽是阿楚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也是阿楚的同学。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测试一百米。所有同学都看到闫美丽跑起来高高耸起的胸部不停地晃动。她像是在负重跑，即使她的双手像是翅膀一样地扇动，努力地想要飞起来。但是胸前的负重大大地影响了她的速度，所以她没有及格。她又被同学们笑了。 阿楚的同学总是嘲笑闫美丽的胸部很大。阿楚也会跟着笑，说她胸大无脑。而事实上闫美丽确实也不聪明，她的所有科目成绩都和体育一样不及格。也许这和闫美丽的胸部也有关系。但是阿楚总是忍不住地偷偷看闫美丽的胸部。他很好奇，为什么闫美丽的胸部比别的女生都大？阿楚的心里住着一只猫，它安静地窝在角落里，眼睛明亮而敏感地窥探着这个世界，它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知道。它总是挠着阿楚的心，让他充满疑惑。关于闫美丽的胸部为什么那么大这个问题，阿楚和他的同学阿和讨论过，但是讨论无果，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从阿楚坐的位子可以看到闫美丽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衣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着蒲扇。蒲扇一摇一摇，闫美丽的睡衣跟着一动一动。 瞎子六爷从祠堂里摸出来。瞎子六爷是闫美丽的爷爷。闫美丽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把闫美丽交给了瞎子六爷照顾。但是事实上是闫美丽照顾瞎子六爷。瞎子六爷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让自己活着以外，他会做的事情就是拉二胡。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全是闫美丽做的。在这一点上，闫美丽就像桃河村最勤快的女人赵楚芬一样的能干。赵楚芬是阿楚他妈。 瞎子六爷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拿着二胡。他慢慢摸到闫美丽的身边放下凳子，摸着椅子慢慢地坐下。二胡放在他的腿上，他调整了一下，哆哆嗦嗦地拉起二胡。 阿楚搬起自己的椅子，走了过去。在闫美丽旁边坐下。 闫美丽看了阿楚一眼,没说话，继续摇着蒲扇。这时候天已经凉了，闫美丽摇蒲扇不是为了扇风，而是在把头发弄干。闫美丽的头发很长。小的时候，闫美丽的爸妈找算命的算过命，算命的说闫美丽十八岁前不能剪头发，所以闫美丽从来没剪过头发，长长的头发已经垂到了她的腰上。现在闫美丽躺在摇椅上，头发从摇椅后面垂下去，发梢及地。 瞎子六爷说，谁啊？ 阿楚说，六爷爷，是我。 瞎子六爷面带微笑地说，阿楚啊。吃过饭了？阿楚说，吃了，刚吃完。过来听六爷爷拉二胡。 好，那六爷爷给你拉个好听的。瞎子六爷熟练地操弄着他的二胡。 阿楚偷偷地瞄了一眼闫美丽的领子，只看到一截白白的脖子。 阿楚说，闫美丽，你作业做完了没有？ 闫美丽说，要你管啊。 阿楚说，我这是关心你。不然明天你又要被老师骂。 闫美丽没有继续说话，自顾自地摇着蒲扇。 阿楚又说，闫美丽你的头发都垂在地上了。 闫美丽说，要你管啊。但是她的身体还是顺着摇椅往下滑一了点，使发梢离开地面。 阿楚说：明天我们班同学要一起去烧烤，你也去吧？ 我不去。闫美丽说。 闫美丽总是这样搞得阿楚没话说。 天黑了，白白的月亮变成了黄黄的月亮。风轻吹，凉爽。 乘凉的人还在家门口坐着，有的聊天，有的干坐着发呆。阿楚在想他们怎么都不回屋看电视呢？八点的电视剧已经开始了。 阿楚对闫美丽说，我们去你家看电视吧？ 不去，我的头发还没干。闫美丽说，你家不是也有电视吗？ 我爸不让我看。阿楚说。 那我不管。闫美丽的蒲扇还在摇啊摇，她的头发在跳舞。 阿楚看向自己家门口。他父亲坐在那里抽烟，他总是不停地抽烟。他的母亲赵楚芬女士坐在他父亲旁边绣十字绣，阿楚的母亲一有空就做十字绣。她绣了很多十字绣，多得家里的墙上都已经没地方挂了，但是她还是在不停地绣。作为桃河村最勤快的女人，她除了睡觉以外，一刻也没有停下她勤劳的双手。 左边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很陡的坡，有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走过来，从头到脚慢慢地升上来。就像是演唱会明星坐升降台一样缓缓登场，光彩照人。 走过来的是老黑。老黑是个捕蛇人。从摇摇晃晃的手电筒灯光可以看出来，老黑的心情不错。他的手电筒一下照照这个人，一下照照那个人，像是在告诉大家，他老黑又满载而归了。 老黑手里拎着一条大蛇，有一米多，在老黑的手里晃啊晃。老黑越走越近，闫美丽害怕地遮住眼睛。她从摇椅上爬起来，躲进了屋里。阿楚也跟了进去。 你进来干嘛？闫美丽说。 我要看电视。阿楚说。 回家去看。闫美丽说。 我爸不让我看。阿楚着就要往闫美丽的床边坐。 那你坐在那里，不要乱动。闫美丽指着一张椅子说。 闫美丽看了阿楚一眼说，你怎么把鞋子穿进来了。把我的房间踩脏了。 阿楚坐在椅子上，抬起两只脚，把拖鞋脱下来扔到了门外。 闫美丽的房间很干净，地上铺着塑料地毯。房间里的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的。 闫美丽打开电视，说你要看什么你自己按吧。 阿楚说不用了，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那好吧。闫美丽按了一下遥控器，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喜羊羊和灰太狼》。 阿楚一点都不想看这个，这个太幼稚了。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说。 闫美丽也没有在看着电视。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她把蒲扇放在床头。她打开床头柜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袋。她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布和一张纸，这东西阿楚太熟悉了，这就是用来刺十字绣的。闫美丽对着纸上的图案，一针一针地绣着，动作有些笨拙。但是她认真的样子让阿楚想到了他妈赵楚芬。 阿楚觉得很热，他站了起来走向电风扇。 闫美丽说，你干嘛。 很热。开一下电风扇。 你坐着。我去开。闫美丽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风扇。风吹得她的睡衣一动一动。她的头发在风中跳舞。 看了一会儿电视以后，闫美丽说，阿楚，你回家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阿楚说，哦。 闫美丽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拿衣服，她的衣柜真整齐，就像阿楚的衣柜一样，但是阿楚的衣柜是他妈妈整理的。 阿楚走出闫美丽的房间，外面黑漆漆的。祠堂里有很多房间，但是只有瞎子六爷和闫美丽住在这里。感觉阴森森的。瞎子六爷也回到他的房间了。瞎子六爷的房间没有开灯，但是里面传出声音来。 阿楚悄悄地走出了祠堂。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地被照得发白。 乘凉的人都回屋了，大埕上空荡荡地装满了月光。 阿楚沿着祠堂的墙走，绕了半圈，从祠堂的后门钻了进去。祠堂后门进去是后院，这里已经荒废多年，老房子都已倒塌，倒掉的土墙上长出了荒草。阿楚走得很小心，怕被绊倒。走过后院穿过天井，来到了大厅。这儿就是闫美丽和瞎子六爷住的地方。闫美丽的房间在大厅的左边，瞎子六爷的房间在右边。而浴室是闫美丽房间旁边的一个小屋子。浴室亮着灯，从里面传出来泼水的声音。那是闫美丽从水桶里把水泼到身上的声音。阿楚朝瞎子六爷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声音。他睡了。阿楚是这么认为的。 阿楚摸黑小心地走在了浴室后面。这是一个通过一道拱门和祠堂大厅相通的小巷子。浴室后面的墙上有一个不大的洞，有一幅遗像那么大。实实在在的一个洞，没有窗框，没有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投在对面的墙上，变成两幅遗像拼一起那么大的光。阿楚小心翼翼地趴在洞口上往里看。 闫美丽背对着阿楚。不，闫美丽不是背对着阿楚。她并不知道在墙上的小洞外正有人偷窥着她。她只是背对着这堵墙，或者面对着浴室的门在洗澡。她的长发被扎在了头顶。阿楚看到了她的后背，她的屁股，她的腿。她正在往身上擦肥皂。 谁？阿楚听到瞎子六爷的声音。阿楚赶紧缩下了头。阿楚看到了一个瞎子六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棍子。阿楚不敢出一点声音站在那里。瞎子的耳朵最灵了。浴室里传来闫美丽慌张的声音。她正在慌乱地穿衣服，还踢倒了水桶。插销被闫美丽拉开了。她大声喊道，爷爷，怎么啦？她正在走过来。 这时候，阿楚弯下身，双手贴地，喵地叫了一声，然后噌地一下窜了出去。 阿楚的动作敏捷地像一只小野猫。在月光下，在房子围成的圈子里欢快地跑着，四肢有力，步伐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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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10 22: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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