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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满常春藤的阳台上,他细心浇灌着花朵。不经意间,一双手从后边盖在了他冰蓝色的眸子上。他回过头去,躲开轻轻吻来的嘴唇,弯弯的眼梢含着温暖地笑。一边的唱机里,清雅地女声用藏文不温不火地悠悠哼唱: sang sang jiu duo la sang bu ya la sang buya…… Hou sou jiu jiu la sang jiu da la sang jiuda…… 5月份的伊始,不二便决定搬去这个城市临近河边的街区。 那里靠近学区,比起之前的住所僻静了许多,社区里还有足够多的树木以及各种绿化。不二觉得那对他的失眠会有所裨益。 那是高中同学乾的房子。乾所供职的机构要他去位于苏黎世的总部培训一年,因为已经搬去了公司安排的酒店公寓,因此将房子提前以十分便宜的价格租给了不二。 从之前所租住的繁忙闹市区打车出来,仅有的随身物品是一个放衣物和杂物的超大号旅行箱、一只装着各类信笺以及明信片的纸盒子、笔记本电脑包,以及一盆紫色的鸢尾。 房子是一间处于二楼的单身公寓,有一个很小却很漂亮的阳台。屋内装修得简约别致,看起来粉白崭新的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幅乾亲手临摹的《两朵剪下的向日葵》。 除了每天再也不用被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吵醒,不二的生活与从前别无二致。 继续轻度失眠,继续给各类杂志投稿,写短篇小说以及各类专栏。星座解析、人气美食、居家生活、创意装修。时不时地会为才思枯竭而焦躁烦闷,值得欣慰的是收入和产出还算成正比。 一度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在这个城市里并无拘束。除了写不出字时会在屋子里痛苦地徘徊思虑,大部分时间还是闲暇惬意着的。至少不用每天早起加入拥挤地人潮,然后在夜色渐渐朦胧时拖着疲惫地身影归来。疲于应付各种人际关系,然后将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置于大庭广众下。 乾出国之前的送别会,在一家装修成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的酒吧餐厅举行。据他自己的说法,那是为了提前适应北欧。 来参加的人多半都是乾工作上的客户与同事,其中有一些人也和不二有过数面之缘。然而面对终究不太熟络的人,不二不太善于应对。他端了一盘配了三明治和沙拉的挪威三文鱼,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长沙发上,看舞池中间的人跳舞。蓦然间,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他撇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淡棕色的头发,颀长的身形,略显瘦削的脸庞。裹着绷带的左手拿着伏特加的杯子,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不二。 正当不二迟疑间,男子已然渡步过来。 “不二,不记得我了?”男子的唇角暧昧地上扬,明亮的眸子在五彩的舞池灯下闪着光。 “白石?”不二略带恍然道。 那年的夏天,他们曾经一起参加过高中的网球社。他只记得,白石是一个习惯在左手绑着绷带的男子。有清奇的轮廓和干净的笑容,打球的时候和自己一样全神贯注。 聚会散场,与乾拥抱道别后,不二准备去不远处的路口打车。 白石开着辆纯白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不二身前,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开车送你吧。” “喝了酒还开车?”不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道。 “傻瓜,那是苏打水。”白石下车,替不二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 车子驶上高架路,他们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二发现了一张精美的CD,被白石看似随意地放在了操作台边。 包装的封面上是一张女孩闭着眼的侧脸,和一位藏族老婆婆相抵着额头。 旁边用英文和汉语书写着:The coming ones 恍如来者。 “恒顺众生,随喜功德。”不二不自觉地呢喃。 “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好了。”白石专注地开着车,并没有转头,只淡淡地道。 路经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不二提出想下车买一罐热奶茶。 白石停下了车,侧着身子靠过来替不二打开车门。不二从他的身上闻到一阵青草味的暗香,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白石的手臂上。白石放开了拉起一半的门把手,捧起不二的脸轻轻地吻了下去…… 之后的日子,他们偶有联络。会一起出去用餐,然后在街上散散步。 一晃眼到了圣诞节,白石说有礼物送给不二。但因为自己要值夜班,希望不二去他所在的单位拿。 白石工作的地点在市里一家远近闻名的医院。他是主治胸外科的大夫,并且年纪轻轻便成为了科室的副主任医师。 不二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急诊科室里等他,外头通向手术室的走廊里时不时会传来哭嚎或抽泣。这是另一重世界,和外间那些节日里的喜气毫无关联。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不二见到了穿着白大褂,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书卷气的白石。因为刚刚完成一个手术,他的脸上略显疲惫。 “手术成功么?” “还好,只差一点点。如果晚送来半个小时,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白石拿起桌上的杯子,泯了一口白开水。 “每天见到那么多生死离别,会不会觉得人生太短暂。痛苦多过收获,宁愿不来这世上一遭?”不二若有所思地问道。 “其实不是。” “哦?” “对于死去的人来说,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开心或者痛苦,通达或者烦扰,悠闲或者忙乱,都是一种奢望。同样的事物,着眼点不同,人所看到的便不同。” “既然相由心生,那在你用手术刀打开病人胸腔的时候,除了血淋淋地肌肉壁、心脏和胸膜外,还能看到些什么?” “了观三生,立地见佛。” “怎么说?” “都说佛在人心中,见到了人的心,自然就见到了佛。别人以为我每日见的都是生死,其实我是日日见佛。”白石边面带浅笑地说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通透翠绿的翡翠佛珠。 “干嘛送我这个?”不二用手接过来,细细端详着。 “戴上吧。”白石的口吻里忽然多了一丝温柔地疼。 不二没有拒绝,他望着白石松动的嘴角,将佛珠轻轻扣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 开春的时候,白石带着几乎装满了一整辆小型货车的书籍和行李,搬进了不二的住所。 不二独住时偶尔会给自己做些食物。但绝大多数的时候,厨房是闲置的。但由于白石的到来,这里一下变得繁忙起来。 只要一有闲暇,白石便会翻着花样做各种各样的菜品。总体来说,他的菜做得清淡可口,基本以素食为主,也会有鱼虾之类的河海鲜。但永远见不到哺乳动物的身影。 晚上,只要白石不去值班,他们便在一起看碟。白石偏爱那些老式的欧洲电影,画面素白,场景略显清冷,人们说话的口吻都带着哥特式建筑般的高低起伏。 他们会去看话剧,去听音乐会,去短途旅行,去寺里听法会,还一起报名参加讲经班。 他们有时也会争吵,时而互不理睬,时而歇斯底里。每次平静下来后,白石总是拿着那串佛珠,将不二因为倔强而紧握着的手指温柔地掰开。将佛珠放在他的手心里,随后双手握着着不二的手,缓缓合十。 就在白石将要休年假的前夕,不二订了去西藏的机票。计划是沿途拜谒拉卜楞寺、扎什伦布寺、楚布寺、大昭寺和布达拉宫,而后从樟木镇出境,去加德满都。 仿似远离了尘世,觅得一处净土,安生立命。不想咫尺天涯,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不二如是想着。 随后,按照白石的想法,在一两年后,当他交接完了手头的工作。他们共同申请移民,去欧洲举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是如同一场梦魇般的厄运。 一切的一切,终结于那个宁静如水的清晨。 不二惯常地早起,在阳台上浇灌着鸢尾,等待一夜值班后的白石归来。 在长长的素白色走廊的长椅上,枯坐着一个因抽泣而显得佝偻的身影。他的头发散乱,身体靠着椅背蜷缩成一团。深深的悲怆映衬着东方天际里泛起的鱼肚白。 白石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那人的头默默抬起,他的脸上泪痕未干,满布血丝的双眼茫然地望着白石。 白石正要开口,那份茫然却竟有了一丝松动转化的迹象。 当对方手中的尖刀刺穿了白石的白色大褂,刀锋直抵他的心脏时,他时而温润时而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错愕。 由于猝不及防而死命抓着对方衣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倒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头环顾了自己那正汩汩流淌着鲜血的胸腔。这一次,终于见到了自己心中的那尊佛。 不二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时,他正带着雇来的园丁参观他阳台上的花圃。他希望在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照顾这些植物。他还考虑请人将它们的布置重新设计,并且增添一些薰衣草或羊齿花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然而,他却再也不会具有这份娴雅。 当不二独自站在冰冷地太平间里,看到的是那张已经僵硬了五官的面容。淡棕色的头发盖在了白石已经永远不会再度睁开的眼眶上。 不二的手微微颤抖,攥着的手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会大声嚎啕。 他亦步亦趋地挪动过去,重重跪倒在床边,开始默念往生的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每念一句,不二的泪水便会娑娑地从他秀气地脸庞上滚落。 “我会好好活着,我所经历的每一天对你来说并不是奢望,因为你始终和我在一起。” 最后,将白石的手指费力地掰开,把那串佛珠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手,缓缓合十。 那十四颗佛珠上的十四个烫金篆字,在冰冷的白炽灯下显得异常深沉落寞。 南无无量揭谛,法身相随,恍如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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