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十五岁

林十一

  六点的时候闹钟响了,周雪蹭的从床上坐起来,跑到客厅,拨出那个昨晚已经背熟的号码.

   那头很快就通了,男孩愉快地声音传来:喂,是你吗?周雪轻声答应,他又问:”昨晚睡的号码?吃早餐没有?”

   “没呢,嘿嘿,你答应我的事要算数哦..”

   :知道啦,你就让我缓一下,好紧张的.”男孩深呼吸一口,说:听好啦.我开始了,你别笑,,真不好听的!”

   “嗯.”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把我的四年厚厚一叠…..”

是属于变声期公鸭嗓一般的音色,周雪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一面努力忍住不停偷笑而抽搐的嘴角,一面盯着爸妈卧室的房门,歌唱完后,男孩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不的说: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唱歌呢..”俩人又拉了拉家常,挂了电话,已经六点三十五分了,周雪蹦回屋换身衣服,整理下书包,洗漱完毕后从冰箱里找出一罐八宝粥,带在上学的路上吃.

街道刚被撒过水,黑的发亮,五月槐花开的正好,嫩绿嫩绿的枝叶随风招展,散着满城香气,天空也蓝的发亮,有几朵云淡淡的飘着.周雪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明媚,进了教室,;连平素毫无交集的同学都显得分外可爱.

快乐的情绪持续到中午便戛然而止.她打开家门,顿时就感到了气氛不对劲.满屋子空气都变的干燥,仿佛一点火就能烧起来.之间平素总在外应酬的父亲一脸阴沉的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隔着几张纸,周雪隐约能看见一大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边角上”中国电信”四个字,她心里颤了一下,手足无措的站在客厅里,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目光在丈夫女儿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好好说话.

父亲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示意周雪.父女两一齐周到了房内,父亲在电脑前坐下,命令周雪,去关上门!

周雪慢腾腾的踱到门边,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她听见电脑上响起嘀嘀的QQ上线提示音,她绞着手指,考虑要不要冒险走到电脑前看看,没等她想好,一本书便朝着她的脑门砸来,不偏不倚,周雪尖叫一声,这更点燃了父亲的怒火,他操起墙边的扫把,狠狠向周雪身上抡去,嘴里愤怒的骂道:”贱种,烂婊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档次,勾引别人还鬼话连篇,你都不要脸的啊……啊!”

周雪痛的大哭,在屋子里四处躲窜,屋外敲门声急促的响起,想必是母亲听见了动静,但父亲依旧不依不饶,他对女儿的教训就像猎人追杀一只小鸡,轻而易举志在必得.周雪也不知自己求饶了多久,随着愈渐急促的敲门声,父亲终于停手,打开门,母亲忧心忡忡的皱着眉进来,什么话也没说,看着缩在角落的孩子,撩起衣服,那背上青一道黑一道,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用责备的眼光看丈夫一眼,起身去屋外找药油.

“你过来!”父亲向她吼道.

周雪被父亲按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很显然,父亲上了自己的QQ号,看了所有聊天记录,发现了她的网恋,发现了她所有倾诉出来的秘密,不满和牢骚.甚至,他一针见血的让她感到了羞耻.因为在新的对话框里,她看见自己的头像底下出现这样一段话:其实我不叫安叶,发给你的照片也是假的.好了,我不想陪你玩了,就这样吧.

这下,她心里的害怕已经全部变成了难受,比身上那些伤痕还要火辣辣的灼着人难受.她突然对这个家无比厌恶.她告诉过男孩父亲的自私暴戾和母亲的唠叨规矩,事实就是这样的,一点也没错.她心里恶狠狠的想,我再也不能在这里掉一滴眼泪了.我要走!

这时,那个令她感到厌恶的声音也用同样厌恶的语气说:我已经把这个人拉黑了,你QQ密码也改了.还叫你妈把家里的座机换了,这个月的通话单还在外面,你自己好好想想,从现在开始,禁止你进书房用电脑.

就这么结束了么?周雪呆呆的回到房间,暴打和痛哭之后她感到脑袋昏昏沉沉,接下去的一个星期她过得无精打采失魂落魄,而只有在父母面前,她不得不表现的乖巧如常,他还好吗,他会怎么想呢,周雪心里烦躁焦虑的不行,耳边总传来男孩傻傻的歌声.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

城市很小,走到哪都能碰见熟人.周雪从小弄堂里出来,七弯八拐终于回到家,一开门,父亲又冷冷问道:你去哪了!周雪眼皮一跳,说:就放学,没去哪.

“你放屁!”一个塑料杯朝周雪身上砸来,你很行啊,还能去网吧,再去申请个QQ号,再勾搭,你比婊子还厉害呐.”父亲的脸越骂越狰狞,周雪的手心已经不停的冒冷汗了,她感到头皮发麻,想必又会有一顿暴打.但她也懒得问父亲是怎么知道自己动向的,她杵在门边,绞手指,不说话,任暴风雨来吧.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丝丝如释重负.毕竟,按当初胡乱添加好友的方式,她又重新找回了网络另一头那来自故乡的男孩.她舍不得他,于是只好又变了一个谎来骗他.她告诉他:我们的事情被我姐姐发现了,她恶作剧,说要考验你,所以说名字照片都是假的,看你是不是坏人.嘿嘿.后来,姐姐在用我家电脑打游戏,结果中毒了,到今天才刚修好.

男孩很快就回复了.他说:你吓死我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魂都没了,打你家电话也变空了.”

周雪忽然感到,有一股暖流正包围上自己的心尖,一扫这数日的阴霾.不料,男孩又说:我把你的照片给我朋友看了,他们都很羡慕我,觉得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嘿嘿,你能多发几张你的照片给我吗,我想印在我的校服上.

这下可难了.之前发给他的照片其实是假的,是她当初百无聊赖从网上下载来应付的.怎料变成这副一网情深的模样了.找回原来那张已经是挺难的一件事,再找好几张一样的,简直不可能.周雪忧愁的不知该如何应付,最后不得不匆匆下线,说爸妈回来了,再聊.

好在照片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同样不了了之的,还有父母的周雪的冷眼.以内他们惊奇的发现这孩子开始变得勤奋学习了,每天抱着一堆参考书回家复习功课到深夜,成绩也进步了不少.两口子自然十分开心,对周雪慢慢又疼爱了起来.父亲甚至还得意的说,看来棍棒底下出孝子,果然没错啊.然而,谁都猜不到,周雪另外的真正心思.

很快一年过去了,初中升高中的入学考试,周雪出人意料的考得格外差劲.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盘算后路该怎么走,父母倒以为,她是因为发挥失常而伤心内疚,所以对她好一阵安慰.两口子商量了一下,由于孩子的分数还没有达到当地高中的录取线,那只能回老家读书了.

周雪终于熬到了这一天.一年半的忍耐,她终于可以离他更近了.生活第一次出现了盼头,是那么让人期待啊,自由的生活.

她一天都忍不下去了.暑假没过多久,她就向父母提出提前回老家去,以适应那里的生活.母亲陪她上了火车,大包小包的行李,还买了一个崭新的手机,将她托付给奶奶之后,第三天,母亲便匆匆走了,走之前她拉着周雪的手絮絮叨叨,似有泪星闪动.那一刹那,周雪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摩挲着母亲的手掌,心里有一些煽情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最初,外婆对周雪的看管很严格,她忠实奉行了母亲的嘱托.不准给孩子玩电脑.出门必须要有人跟着,去哪都得汇报.但随着这一老一少渐渐熟悉,外婆也变得越来越慈爱.周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跟男孩开口:我回来了,我终于跟你一个城市了.

男孩大吃一惊.说你回来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他十分开心,不停的问你在哪呢?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你!周雪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真的快要见面了.她原本还很天真的以为可以无所顾忌的和他联系了,不过现在都在一个城市了,怎么能还不见面呢.但怎么能见面呢,照片是假的!

周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怎么打扮都不顺眼,国字脸,塌方鼻,黝黑的脸上还有几颗雀斑.头发是乱糟糟的自然卷,她的眼睛也很小,肿着眼皮,就像一条缝.这怎么见他.周雪第一次,对自己的相貌感到无比的无助.

可是,就这么一直拖着吗?那太说不过去了,她实在是舍不得他.要是没有他,那两年的日子还有什么趣味呢?但是.谎实在圆不下去了.

周雪沉默了,沉默了整整两个月.快开学了,她还在踟蹰着是否该去见她.这两个月,后悔,不甘,心如刀割,甚至还有昙花一现的勇气,她什么心情都经历过了.终于有一天,她收到了他的一条短信.男孩说: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孩,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尤其是在我现在特别迷茫我们之间关系的时候,我觉得应该要坦白.祝你快乐.

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信息,他说:另外,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是最令我自卑的地方,我是一个瘸子,我还很矮.我之前一直很害怕见到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这两个月,我每一天都十分想见你,但我想你也一定有你的理由.谢谢你,陪伴了我两年.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会有更大的天空的,高中生活很精彩,你要加油!”

看完短信后周雪独自站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一切终究是过去了啊,其实她千山万水回来,收获的是什么呢,到最后还是一个人,在一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这或许也是成长的一个过程,她忽然觉得面对并不是一件难事,假的东西终究是假的,这火花再绚烂,迟早都会被熄灭.而时间,正在冲淡所有.

想着想着眼眶湿了,她已经一年半没有哭过了,这一次,她要好好哭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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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明天你还是十五岁。